楊樹蔭
閑話“糟蹋”
楊樹蔭
糟蹋之惡習,追根溯源:因為自私,而不知道公德;因為愚昧,而不相信科學;因為封閉,而不認識真理。
糟蹋,在中文里的意思是:浪費、損壞或侮辱、蹂躪。在民間,所謂“糟蹋”,就是一種被社會視做不潔不端、不公不義的劣行。
“糟蹋”一詞,始于何時,又為何人創(chuàng)立,竟是無從查考。至少,在《康熙字典》里還找不到“糟蹋”一詞。
“糟蹋”一詞的出現(xiàn),又如瘟疫般地傳染開來,大概是近代的事了。現(xiàn)如今,好像人人不齒于“糟蹋”,又人人在“糟蹋”。“糟蹋”,終于成了大眾的行為,又成了大眾的災難。“糟蹋”至此,竟讓人嗟嘆不已。
中國人會糟蹋—
走在路上,隨地吐痰,隨地扔垃圾,甚至隨地大小便,眾目睽睽之下,什么不雅的事都敢做;
進了餐館,吃一半,剩一半,倒掉一半,杯盤狼藉,酒氣熏天,觥籌交錯之間,什么天物都敢暴殄;
公眾場合大聲喧嘩,甚至粗話、臟話、罵人的話,不絕于耳;
公共設施隨意污損,公共資源無端濫耗。醫(yī)院、公園、車站、碼頭,只要人流所及,總是污穢不堪。
這樣的“糟蹋”,其實是一種陋習。文明時代,總有陋習。只不過,這種陋習,在中國已經積累得非常深厚,竟然連文明的浪潮也奈何不得,甚而至于,文明也常常被糟蹋。
文明是一種強大的力量,錚錚然,巍巍然,無懼風雨,無懼挑戰(zhàn),卻駭怕糟蹋。敢于糟蹋文明,這又是一種何等的氣勢與力量。
譬如,糟蹋歷史,讓歷史變得淺薄。歷史由后人書寫,有人尊重歷史,也有人糟蹋歷史,對歷史隨心所欲,任意地寫,有選擇地寫,乃至胡亂地寫,千年歷史,又有多少真相。到了今天,索性把歷史當作兒戲,當作賺錢的“生產力”,各種各樣讓人啼笑皆非的圖解歷史,戲說歷史,似乎成了主流。厚重的歷史,已變得輕飄飄,昏昏然,沒有也罷。歷史,倘若遇到了無良后代,只是一種“淺薄”。
譬如,糟蹋文化,讓文化變成媚俗。中華文化本是中華民族的一種驕傲、一份神圣。如今,文化進了典當行,只求換錢。一開始,還是“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盡管文化已被糟蹋,卻總還能變成一個臺面。踩著文化這個臺面,讓人如瘋似狂地唱戲換錢。現(xiàn)在,文化索性變臉,古裝戲演得香艷風騷,戰(zhàn)爭片拍成卿卿我我。文化,倘若遇到了不思進取的后代,只是一種“媚化”。
譬如,糟蹋“自然”,讓“自然”失去自我。山川河流,養(yǎng)育了中華民族的子子孫孫。千年林木,萬年江水,讓人敬畏,讓人感恩。在物欲金錢面前,所謂“開發(fā)”、“改造”只是集體性糟蹋、規(guī)模化糟蹋的代名詞。原始森林被成片砍伐,巍峨山頭被炸塌削平,河流湖泊或污染、或填平,江山如此糟蹋,換回無窮災難。窮山惡水,已把人逼入絕境。“自然”,倘若遇到了瘋狂的人們,“自然”也變得瘋狂,報復跟著而來。
如果說敢于糟蹋文明,還是一種無知的話,那么,敢于糟蹋靈魂則是無救了。
靈魂,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堅守靈魂的純潔與正義,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基本的信仰。人有生老病死,人亦有悲歡離合,只有靈魂始終能呵護人、引導人,純潔正義的靈魂讓人高貴。
靈魂被糟蹋,是“糟蹋”之最,是悲中之悲,用中國人的老話來說,叫做:“天作孽,猶可救;自作孽,無可救”。
被糟蹋的靈魂,首先是害人,不擇手段地害人。現(xiàn)如今,坑蒙拐騙,無時不在,無處不有:假酒、假煙、假牛奶、假奶粉、假藥、假面粉、假疫苗、假種子……,假得讓人觸目驚心,至于帶毒的大米、帶毒的蔬菜、帶毒的火腿、咸鴨蛋,帶毒的豬肉、水產品,各種各樣的假,各種各樣的毒,幾乎天天有發(fā)現(xiàn),又幾乎天天有查處。然而,喪心病狂者早已成千上萬,“殺一儆百”已經難以嚇退蜂擁而來的做假販假的人。
其次是害己。人若什么都敢糟蹋,最后糟蹋的必是自己。人最寶貴的是有良知、有尊嚴。如今,糟蹋自己的良知與尊嚴,大有人在。本來是站立的人,卻習慣于點頭哈腰,甚至匍匐在地;本來應該說真話、說實話、說有骨氣的話,卻習慣于說假話、說空話、說奉承拍馬的話;本來是追求道德情操,卻被金錢權力引得暈頭轉向。人已被自己糟蹋得面目全非。
更有的人,甚至還能糟蹋自己心中的神明。求神拜佛是一些中國人的信仰,人們從佛祖神明中求得自己的純潔與寧靜。然而,很多人一邊信仰神明,一邊卻又大著膽子糟蹋神明:炒股炒房,升官發(fā)財,都去叩頭燒香,只要自己富貴,不惜把佛祖拖入滾滾紅塵之中。
在中國人的意識里,對于“糟蹋”,總是麻木:一輩子在糟蹋,何在乎這一天不糟蹋;多少人在糟蹋,又何在乎我一人不糟蹋!嗚呼!盡管國之大、地之廣,又如何經得起這般糟蹋。
糟蹋之惡習,追根溯源:因為自私,而不知道公德;因為愚昧,而不相信科學;因為封閉,而不認識真理。中國人似乎都患上了或輕或重的“糟蹋”之頑癥。
閑話“糟蹋”,通篇都是閑話,只要看得下去,想得明白,總算慶幸。否則,只當閑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