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凌
(昌吉學院美術系 新疆 昌吉 831100)
維吾爾族民間樂器以其獨特的音質、音域,更以其獨特的造型和精美的裝飾,深受維吾爾族的喜愛,它不僅是維吾爾族人民的精神伴侶,更是裝飾陳列的藝術珍品。時至今日,維吾爾族民間樂器已發展為集吹、拉、彈、擊四大類,共計十八種之多,形成了系統而獨具民族風格的樂器體系。其樂器應用非常廣泛,在日常生活中、在群眾性文娛活動“麥西來甫”里、在盛大的節日聚會時、特別是在“木卡姆”的演奏上,都是必不可少的。這些獨具特色、裝飾精美的民間樂器一直陪伴著維吾爾族人民的生活。
維吾爾族民間樂器帶著歲月的風塵,從遙遠的絲路古道發展到今天,其中既有不同文化藝術間的相互交流與融合,更是社會、政治、環境和宗教信仰變遷的結果。而宗教的傳播與信仰的變遷,在維吾爾族民間樂器的發展與變革中起到了最主要的作用。在伊斯蘭教傳入新疆之前,從新疆現存的大量洞窟壁畫和考古資料分析來看,那時的樂器明顯受佛教樂器、中原樂器和西亞樂器的影響。其中以佛教樂器為主導,這從沿河西走廊到龜茲的大量壁畫遺存中能充分得到證實。大約10世紀初,伊斯蘭教開始傳入新疆,15世紀后在新疆居統治地位,并成為了維吾爾族全民的信仰。伴隨著這次宗教信仰的大變遷,伊斯蘭文化和藝術便逐漸影響和滲透到維吾爾族生活的各個領域,并對其民族的文化和審美心理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伊斯蘭教長期穩固的精神統治下,伊斯蘭藝術作為一種宗教藝術和一種審美觀念,已深深地滲透到維吾爾族生活的各個方面,并成為其民族審美心理主要特征之一。幾百年來,以幾何裝飾紋樣為主的維吾爾族民間樂器的裝飾風格一直延續至今,這也是民族審美心理歷史積淀的表現。
新中國成立后,在黨的民族政策和文藝政策的關懷和指引下,維吾爾族樂器迎來了一個新的發展時期。自20世紀50-60年代起,為了充分發揮文藝的社會功能,從自治區到各地州,甚至縣一級都相繼成立了民族歌舞團,許多民間藝術人才被吸收到專業文藝團隊里。在此期間,各級藝術院校也為社會培養和輸送了大批專業藝術人才。在這種大好文藝氛圍和社會需求下,為了滿足社會和文藝團體的需求,維吾爾族樂器中出現了不少改良樂器和新樂器。如音域更寬廣的高、中音艾捷克,音質渾厚、低沉的低音艾捷克,改良熱瓦甫、彈布爾,特別是新發掘設計的胡西塔爾等。到了20世紀80-90年代,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不斷深入和發展,旅游觀光已成為新疆的一大特色產業。新疆這塊神奇而美麗的熱土,以其特殊的地理和人文環境,吸引著來自全國和世界各地的游客。維吾爾族樂器以它獨特的造型和精美的裝飾,深受海內外游客的喜愛,它的功能已由原來的單純演奏樂器而發展成為一種旅游工藝品。維吾爾族樂器這種新的雙重功能,使得它在裝飾、形制、尺度及制作工藝等方面正悄然地發生著某些新的變化。
任何民族的文化都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變化而變遷的。到了21世紀的今天,人類社會已進入一個高速發展的信息經濟時代,各種新科技產品、各種網絡信息、各種大眾傳播媒體以及各種風格的文化和審美時尚,伴隨著高節奏的生活方式,已悄然地、不可阻擋地進入了今天的維吾爾人的生活,并逐步改變著維吾爾人的生產生活方式和生活習俗以及價值觀念等。在這種大趨勢、大環境下,維吾爾族樂器的裝飾風格在保持其幾何裝飾風格的基礎上必然也在發生著悄然的變革。過去,維吾爾族樂器因南北疆不同地域和自然條件、經濟條件的制約而各有特色:東疆哈密地區的某些樂器明顯受中原漢文化藝術的影響,如哈密艾捷克就與中原的二胡很相似(盡管二胡最初是從西域傳入中原的,但它在中原發展普及后又反向影響到東疆地區),南疆和田、喀什兩地的樂器在造型和裝飾上也有所不同,而“刀郎”地區(葉爾羌河流域)的樂器則更具特色,北疆伊犁地區的樂器與其他地區也有所差異。然而,這些差異正在當今市場經濟和審美趨向的強大作用下而逐漸縮小。在市場經濟的作用下,樂器的功能已由原始的演奏功能發展為以陳列裝飾功能為主的多重功能。一把心愛的樂器,維吾爾人可以使用十幾年甚至一輩子,由此可見,樂器的產量是有限的,而當其發展成為一種民族特色的旅游商品時就可以大規模、標準化地生產。作為商品的樂器自然要受市場的制約和潮流的驅使,信息、交通的便捷使得各地的樂器制造者和經營商都能較快地了解市場和消費信息,在消費需求和市場導向的作用下使得各地的樂器制作越來越趨向于標準化和裝飾的精美化。過去在南疆地區曾出現過類似搖床的用彩漆裝飾的艾捷克,這種裝飾較簡單的樂器是無法進入當今的樂器市場的。就總體而言,維吾爾族樂器在裝飾風格上的變化是由簡到繁、由差異到統一的趨勢。
為了滿足旅游業的需求,在新疆的許多旅游城市都建有民族工藝旅游產品市場和民族傳統手工藝作坊的街區,有的還在旅游區專門建立了民族樂器鄉、村。以家庭作坊為單位的傳統樂器生產模式成為吸引游客和創造經濟收入的產業。如喀什地區蘇附縣吾庫薩克鄉的托萬克吾庫薩克村:該村已有一百五十多年的樂器生產歷史,被國務院授予“中國新疆民族樂器村”,其全手工制作的民族樂器不但暢銷全疆,而且外銷到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等西亞國家,而有些小型旅游紀念品樂器還遠銷到歐美等地。樂器制作這門古老的手工藝,在改革開放的春風里,又迎來了嶄新的發展機遇。 維吾爾民間樂器的各種袖珍版和超級版已成為新疆旅游品市場的新貴。超小的單件和套裝民族樂器滿足了旅游產品的精巧、便捷的要求。而那些超級樂器(一是尺度的超大,如三、四米長的彈布爾、熱瓦普等;二是裝飾的超級精美),滿足了藝術工藝品收藏和陳列的需要。如今尺度各異、價位不等的各種民族樂器極大的滿足了各階層人士的需求。(見圖一)

許多維吾爾民間樂器在長期的使用過程以及和其它民族樂器的比較和融合下,在形狀、尺度、結構上發生了改進和變化??傮w來看,這些變化是在尺度和外觀上更趨和諧美觀,在形態和結構上更趨合理實用,在樂器體系上更趨統一感和系列性。例如彈布爾的改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因為在演奏時,右手對音箱面板會產生頻繁的摩擦,時間一長,音箱面板和右手接觸的地方就會受到磨損,以至于影響琴的音質和外觀,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智慧而富有創造力的維吾爾族藝人,在音箱面板下方邊沿處設計了一魚形托板,這一托板在演奏時將右手與音箱面板有效地隔開,而且外形美觀。設計者將魚吉祥美好的寓意寄托到了琴的身上。這充分體現了維吾爾審美價值取向中受漢文化藝術影響的部分。還有,為了增加彈布爾的音域,吾爾族藝人將其指板下端做了延長處理,而增加了類似琵琶的高音區,因而使得其更富表現力。另外,在樂器的統一感和系列性上,我們可以看到薩塔爾、彈布爾和獨塔爾這三種樂器無論是形狀上,還是長度上都是很接近的,具有一種統一感和系列性。但單從樂器的尺度比例上看,它們似乎有種不合比例的感覺,琴桿過長,且很不符合人體工程學的原理,演奏時左手似乎無法夠到琴桿上端的低音把位。按照人體的正常尺度,人手的活動范圍以肩關節為圓心約為60至70厘米,雙手演奏時,兩手的間距最大也在100厘米左右。因此,按照人體工程學的尺度衡量,彈布爾和獨塔爾的長度應為120厘米左右較為合適。但仔細思考,筆者認為:應該是樂器制作者為了使這三種形似的樂器達到和諧統一的效果而做的精心處理:因為薩塔爾琴桿上端設有9-13個弦軸,占去了不少長度,受其功能的限制,這樣無疑就增加了琴桿的長度,琴的長度在150厘米上下。為了使另兩種與它形似的樂器和它達到統一和諧的視覺感,所以就有意識將彈布爾和獨塔爾的長度增加到與薩塔爾接近的程度。這樣就使得樂器在體系上更具統一感和整體性。(見圖二)

如今維吾爾族拉弦樂器的琴弓,大都由原來本土的弧形弓而改為提琴的直弓。因為提琴直弓輕巧、體積小,且調節弓弦科學方便。這也是在實踐和對比下而吸收改良的。又如:在喀什地區,有種熱瓦普的形制正在悄然改變。由于熱瓦甫“n”形的琴頭上下一般粗,略顯笨拙,現在出現有對其改進的樣式:將“n”形琴頭的后端由上向下收小,且在尾部變為一曲線圓頭,這樣在視覺上更顯流暢、精巧而美觀。并將指板的品位線由纏絲改為吉他般的銅條鑲嵌,這樣既有耐磨的實用功能,同時也提升了琴的檔次??傊?,隨著信息、交通的便利快捷,市場經濟的發展與繁榮,各民族、地域之間的文化藝術交流日益頻繁,在這種大環境、大趨勢下,維吾爾族樂器的形制尺度正在悄然的發生變化。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和深入,許多現代裝飾材料已開始進入維吾爾人的生活之中,并在改變著維吾爾人的生活環境和審美心理,這種改變同樣也影響到了民間樂器的制作。如今在維吾爾樂器制作的材料之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少現代裝飾材料,如在都塔爾、艾捷克、胡西塔爾等樂器的音箱背面、指板,甚至音箱面板上都開始使用胡桃、櫸木、水曲柳等現代膠合板裝飾面板材料。這些現代木質裝飾面材與傳統實木材料相比品種多樣、厚薄均勻規范,使用起來更方便省時,較大的提高了樂器的生產效率。又如傳統樂器中最主要的幾何形黑白骨質和角質鑲嵌裝飾材料,也開始部分的為現代塑料面材所代替。現代的木膠(乳膠)和其它化學粘膠也逐步替代了原來傳統的骨膠、皮膠。不少現代電動木工工具,如曲線鋸、手電鉆、打磨、拋光機等也開始進入傳統的樂器手工作坊。這些現代裝飾材料規格統一、品種多樣,無疑極大地豐富了樂器的裝飾材料,還有現代電動工具快捷有效、省時省力的特點,都極大地提高了樂器制作工效,降低了生產成本。
從文化變遷的角度來看,社會的發展和變化往往預示著一種文化的新變化。文化的變遷是和一個社會的時代內容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當社會進入一個新的歷史發展時期,人們的意識、觀念和心理必然發生某些相應的變化,從而引起一種新的文化趨向??v觀維吾爾族樂器的發展歷史,特別是從其現當代的發展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當歷史的車輪轉到21世紀的今天時,現代文明給我們所帶來的各種精神和物質上的變化,必然也對維吾爾人的傳統生產生活、意識觀念和審美心理等產生某些改變,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歷史必然。喜愛裝飾美的維吾爾族,把傳統的審美情趣和現代的審美觀念結合在一起,呈現出多民族文化共存的趨勢。從以上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到,維吾爾族民間樂器的形制與裝飾,在保持其民族個性的基礎上,正在悄然地發生著某些變化。這種變化將給維吾爾族樂器帶來一個新的發展契機和更加美好的未來。維吾爾族民間樂器將以其鮮明的個性和嶄新的面貌展現在中華民族音樂大家庭的百花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