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閔 杰
不走尋常路的“公益設計師”
□ 本刊記者 閔 杰

安豬是“多背一公斤”活動的發起人,也多次深入鄉村小學體驗。
2004年之前,安豬只是一個安分的“驢友”(旅游的諧音,指戶外運動愛好者)。“安豬”是他在公益圈中的化名,按他的解釋,指安全的豬肉。學習無線電專業的他,大學畢業后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從廣州到北京,和所有的IT白領一樣,他的工作和生活節奏像上緊的發條,周而復始,有條不紊。
如果不是因為一個貧困小學的故事,他現在可能還只是一個收入不菲的IT精英。2004年,另一名驢友在云南一個村莊里呆了一個月,回來給安豬講了幾個支教老師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大山深處,那里要走兩個小時才能有手機信號。因為路途遙遠,支教老師們請這位驢友給另一個村子的支教老師捎帶兩句話:你并不孤獨,堅持就是勝利。
這句話感動了這位驢友,也感動了安豬,他當時就決定要做些什么。第二天,“多背一公斤”的方案出爐了,被他放到驢友論壇里進行推廣。這個方案的思路很簡單:驢友們出行時多背一公斤,把文具或書籍等帶給沿途貧困落后地區的學校或孩子。
七年過去了,“多背一公斤”已經成為國內最著名的民間公益組織,走訪了全國1300多所鄉村中小學,平均每年發起超過500次公益活動,吸引了4萬多用戶和6000多名志愿者參與進來。
多背一公斤,一個舉手之勞的公益創意,卻收獲了安豬自己意想不到的生命力。多年之后,盡管公益運作越來越成熟,影響力也不可同日而語,但創意、簡單和快樂卻始終是“多背一公斤”的魅力所在,也成為安豬獨特的公益新主張。
最初方案誕生的幾個月后,安豬才開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多背一公斤”實踐。
2004年8月,經常辭職的安豬又一次辭去工作,開始旅行,這次的路線是從廣西陽朔、桂林、龍勝一直到黔東南,歷時三個月。
在貴州苗族的一個村寨里,一個漂亮的女孩給安豬留下了深刻印象。給她拍照的時候,她拿起一個風箏擋在身前,因為衣服很臟。她全年只有兩套衣服,一套是冬天的,而春、夏、秋三季都只能穿同一身衣服。
在這樣長距離的深度行走中,安豬再一次強烈感受到這些鄉村、學校和孩子們非常需要外界的關注和幫助。在個人經歷中發現社會問題,而這個問題與自己的經驗和興趣緊密相連,成為安豬開始接觸公益的第一步。
隨著行走的深入,安豬發現了新的問題:“我在城市里可能考慮得更多的是當地很貧窮,所以他們需要鉛筆、本子這類用品,但是當我跟鄉村的這些老師交流時發現,其實鄉村的同學更需要的是外界的信息和知識。這也是造成教育不平等的一個很重要的根源。”
旅行回來后,安豬開始對原有方案進行了調整,從最初的物資傳遞,逐漸豐富為“傳遞”、“交流”、“分享”三個環節。“傳遞”就是運送物資,“交流”是跟小朋友們進行游戲互動和交流,讓他們了解外界的信息和知識。最后一步“分享”是在做完活動后,將所收集到的信息、經驗、數據、活動體會,通過互聯網分享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和參與。
經過不斷測試調整,在一年半之后的2005年10月,“傳遞”、“交流”、“分享”作為一套比較完善的行動流程被固化下來并一直沿用至今。
此時,發展的瓶頸也隨之而來。一方面,如何從個人行動產生大的效應,能夠真正去改善鄉村的教育。另一方面,兼職做公益的安豬開始發現,自己的時間開始不夠用了。
“當時糾結了一兩個月,要不要全職投身做公益。如果做,要面對政策的限制、籌資的困難和社會的不理解;如果不做,可能以后再也沒機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2006年8月,在兩三個月焦灼的思慮后,安豬正式辭掉了養家糊口的工作,給了自己三年的期限去做“多背一公斤”,“做砸了頂多再回到IT業”,這年他34歲。
面對規模化的難題,安豬進行了長時間的思考,希望設計出一種方式可以讓城市的志愿者能夠服務更多的學校,并且他們的這種服務是可以自我持續、自我管理的,并可以引發更多的行為。
基于這種思路,安豬設計出了“多背一公斤”公益網絡社區,社區的一個基本功能是進行學校信息的梳理和志愿者活動的發布管理。截止目前,社區已經為1300多所鄉村中小學建立了信息檔案,方便志愿者查詢。
更大的挑戰隨之而來,如何管理海量信息并指導各地“多背一公斤”活動有序開展?傳統的基本組織方式是自上而下的,這樣的好處是管理清晰、容易控制的,但問題是會產生大量的管理成本,一旦負荷過大,最終會超越負載能力而導致整個組織的崩潰。
“我們現在采取的是種顛倒的方式,是自下而上的,讓每個人自己去管理學校。我們設立了學校大使這樣一個角色。每個旅行者來到這個學校,就是這個學校的學校大使,可以為這個學校提供服務,同時我們也對他提供一些外部資源的支持。”
2009年8月,安豬實現了3年前的約定,“多背一公斤”活了下來,還成了民間公益組織中的一個品牌。現在,遍布全國的志愿者通過“多背一公斤”這種簡單易行方式讓旅行者輕松體驗公益之旅,并通過1KG.org網站分享信息和經驗、認識同好、為探訪過的鄉村學校提供更持續的服務。
2010年,在一次公益創業分享論壇上,安豬向參會者分享了“多背一公斤”所經歷的五部曲:發現社會問題、提出創新方式、不斷測試和調整、規模化、耐心再耐心。
而他本人對最后一點體會最為深刻:“這其實是一個修行的過程,需要我們慢下來,放下一切虛幻的執著(哪怕它在道德上多完美),把注意力放到當下,放到手邊可以去做的一個個具體而細微的行動上來。”
2011年9月22日,由著名導演賈樟柯擔任監制的公益微電影《愛的聯想》,在北京大學百年大講堂舉行了首映儀式,這是中國首部記錄草根公益團隊發展歷程的公益微電影,真實再現了草根公益團隊的成長歷程和感人故事。
安豬作為這部系列短片的三位主角之一參與了全程拍攝。另外兩位主角是“十二鄰”的負責人王俊曉和“科學松鼠會”的創始人嵇曉華。
“從早到晚,拍了四天時間,很多鏡頭都要反復拍幾遍,當演員真是不容易,是個體力活。”第一次擔任男主角的經歷讓安豬感覺既辛苦又興奮。
這三個被拍攝的團隊是聯想歷屆公益創投計劃支持過的100多家草根公益團隊的縮影,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從2007年開始,“多背一公斤”開始受到媒體和大企業的垂青,成為聯想公益創投首批示范公益組織之一,獲得了真金白銀的資金資助。相比于其他民間公益團隊,“多背一公斤”顯然是幸運的,在成長期就得到了大企業的資助,這種資助關系通過各種項目的合作也一直持續到今天。

“多背一公斤”廣東志愿者團隊在大埔縣梓里村開展活動。
但是,和所有的民間公益組織一樣,“多背一公斤”也曾經一度很難擺脫資金短缺的魔咒。2008年前,“多背一公斤”的資金來源,大約有1/3來自基金會,有接近1/3來自企業捐贈,剩下的來自自身的項目運作、產品運作和比賽獎金等。從好的方面看,資金來源比較多元化,但細細分析,大部分的資金來源都不穩定。
“我們希望有些‘長期飯票’的支持,而少些有一頓沒一頓的‘快餐’。在長期財源中,我更青睞于屬于自己的、有競爭力的產品或服務,因為這才是一個組織的安身立命之本。”
安豬的堅持來自于對中國草根組織籌款模式危機的深刻認知。美國霍布金斯大學曾在42個國家進行調查,這些國家民間組織收入絕大部分來自于服務性收費和政府資助。但中國的情況恰恰相反,據清華大學抽樣調查顯示,草根組織資金來源主要倚重企業捐贈和政府資助,而自身創造的服務性收費則極少。
為了給自己找到“長期飯票”,2008年,安豬在北京注冊成立了愛聚公司,自己擔任法人。這是一個企業,在安豬看來,這更是一個公益創新團隊,“多背一公斤”則成為愛聚下面的一個純公益項目。
“如果一個企業或者出資人只想單純的捐款,那就通過‘多背一公斤”做純粹的慈善,如果這個企業還有一些公益傳播上的訴求,那就由愛聚提供一些收費的咨詢,這兩條路是并行的。”
現在,安豬和他領導的團隊已經初步形成了“企業加公益”兩條腿走路的模式。通過“愛聚”的企業化運作籌集資金,為整個團隊和“多背一公斤”提供更堅實的資金保障,從而探索一條可持續的公益之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安豬正在顛覆傳統的慈善組織生存模式,探尋更多的可能性。
2011年9月17日,“多背一公斤”志愿者楊文、曹文嬌、楊利華來到河北邢臺巨鹿紙坊小學,給這里的二年級學生上了一堂手工課。任務是讓孩子們使用“多背一公斤手工盒子”提供的工具和材料,在40分鐘內完成以“美麗家園”為主題的剪貼畫。
手工課進展的沒有想象中順利。由于沒有用過剪刀、沒有見過這么多彩紙、沒有見過各種材質的材料、沒有見過剪貼畫長什么樣子……孩子們開始的時候對著桌子上的東西左右比劃,一頭霧水。
第一個開始的孩子先制作了房屋和折疊了一只青蛙粘貼上去,其他的孩子開始模仿,所有的孩子都制作了同樣形狀、同樣外觀的房子,有一半的孩子都折疊同樣大小、形狀的青蛙放入構圖中。而在最后一段時間有些孩子開始進入狀況進行自我創造的時候,手工課的時間已經到了。
盡管如此,豐富多彩的“一公斤手工盒子”還是給這次活動帶來了全新的體驗,這正是安豬和他的公益創新團隊最新推出的一個設計產品。
他們針對鄉村學校的需求設計了四個“一公斤盒子”,分閱讀、美術、手工、戲劇四種,每個盒子中標配了不同的產品:手工盒子中包括剪刀、彩紙等各種工具,美術盒子中裝有彩筆、顏料、畫筆,閱讀盒子則放入了許多圖文并茂的兒童讀物。
“一公斤盒子”已經作為一個成熟的設計產品被推出,目前正在網絡公益社區中推廣,全國各地的志愿者團隊都可以通過申請免費得到這些盒子。愛聚第二個醞釀中的產品是針對鄉村社區的三個愛聚盒子,分調研、社區會議和社區分享三種,這些都將成為未來的行動者隨身攜帶的“武器”。
“我們還在進行著更大范圍的公益創新,包括各種跨界合作的公益產品,新模式的公益創意孵化系統等。”
在安豬看來,中國的公益要走出當前的困局,除了強調規范與透明外,更根本的,是要超越眼淚籌款、物資搬運工的初級狀態,努力進行跨界創新,把技術、設計、藝術等優秀的產品和創意引入到公益領域,讓公益成為一個讓人激動的行業。
“自由和創造”是安豬生命中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我希望通過自己的一點創造,能給社會帶來一些改變。”
迄今為止,安豬的人生經歷過兩次重大的遷徙。第一次是三四歲時從廣東的鄉下遷到廣州,第二次遷徙是十年前從廣州來到北京,而這次遷徙成為他職業、感情和世界觀的轉折點。
“來之前,我像黑客帝國母體中圈養的人類,只想著安安穩穩地做個小白領,升職加薪,娶妻買房,一輩子的道路已經寫在程序里,只待按時執行。來到北京后,才拔掉自己身上的管子,從母體中醒來,成為一個不走舊路的人。這個過程不輕松,甚至有幾分不情愿,但慢慢地我也熟悉起這樣的生活,并開始享受起來。”
□ 編輯 張 寧 □ 美編 王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