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大建
(同濟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同濟大學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所長)
中國發展3.0:生態文明下的綠色發展
——深化中國生態文明研究的十個思考
○諸大建
(同濟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同濟大學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所長)
新中國建立已經60周年,如果說1949—1979年的第一個30年是以政治時代為特征的中國發展1.0,1979—2009年的第二個30年是以經濟趕超為導向的中國發展2.0,那么未來的第三個30年將是以科學發展為導向的中國發展3.0。認識到資源環境問題已經成為影響中國未來科學發展的主要挑戰,就會認可中國發展3.0的方向應該是生態文明下的綠色發展。
當前我們對有關生態文明的理解和闡述存在一些誤區,有一些戰略性、方向性的問題需要加以辨析和討論,特別要從深刻的發展模式變革而不是單純的資源環境保護角度揭示生態文明對中國未來發展的意義。本文基于多年從事可持續發展和生態經濟學的體驗和視角,針對為什么、是什么、怎么做三個基本問題提出深化中國生態文明研究的十個思考,闡明生態文明作為發展模式的內涵和中國第三個30年的綠色愿景,希望能夠引起更為深入的討論和研究。
當前,對生態文明的理解存在著兩個不同的版本。一種是將生態文明簡單地等同于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生態保護等活動,而較少涉及經濟社會過程本身的改革和轉型。另一種是從文明更替的角度認識生態文明,認為生態文明的關鍵是通過經濟社會模式變革從根本上消除資源環境問題的發生。區分這樣兩種思考的優劣是容易的。只要看一看多年來我們“傳統經濟+資源管理”和“傳統經濟+污染治理”的模式越治理越失敗的現狀,就可以看到游離于經濟社會過程之外認識和處理資源環境問題的局限了。事實上,按照科學史家庫恩(1962)的科學范式理論,對于傳統工業文明的經濟增長模式造成的資源環境問題,可以有兩種不同的調整方式。一種是在不改變工業文明的經濟模式情況下修補式、應對式的反思和調整,例如在污染造成以后進行治理。從理論形態上,在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處理資源環境的學說,如關注微觀效率的資源經濟學和環境經濟學等,屬于這樣一類具有補充型改進的理論,它們本質上是以服從和支持經濟增長范式為前提的;另一種則是要求對傳統工業文明的經濟模式進行革命的變革式、預防式的反思和調整,例如通過變革生產模式和生活模式,使得污染較少產生甚至不再產生。從理論形態上,是1972年的《增長的極限》一書和后來崛起的生態經濟學或穩態經濟學,開始對工業文明的經濟增長范式進行系統性的反思。
2001年筆者在上海譯文出版社的支持下,主持翻譯了一套對傳統工業文明具有變革性思維的綠色前沿譯叢,在叢書序言中指出了這是淺綠色與深綠色的差異,這篇序言后來得到了許多關注和運用。我想再次強調,只有深綠色的思考才是生態文明的真正內涵。淺綠色思想與深綠色思想在下述三個方面存在著重要差異:在驅動機制上,淺綠色的反思,較多地關注資源環境問題的描述和渲染它們的嚴重影響;而深綠色的反思,則重在探討資源環境問題產生的經濟社會原因。在問題狀態上,淺綠色的反思,常常游走在經濟增長與環境退化的兩極對立之間,甚至演變成為反發展的消極意識;而深綠色的反思,則要弘揚可持續發展的積極態度,并努力尋找環境與發展如何實現雙贏的路徑。在對策反應上,淺綠色的反思,較多地從技術層面討論問題,并聚焦在針對問題癥狀的治標性控制對策;而深綠色的反思,則更多地提出針對問題本原的預防性解決方法,強調從技術到體制和文化的全方位透視和多學科研究。概言之,淺綠色的反思是就環境論環境,較少研究工業文明的經濟增長模式有什么根本性的問題,結果是對傳統工業文明的修補與改良;深綠色的反思則洞察到資源環境問題的根本原因在于工業文明的發展模式之中,要求從發展機制上防止資源環境問題的發生,因此它更崇尚工業文明的創新與變革。
我們需要認識到,并不是一切標榜為“生態文明”的理念、學說、口號都是對中國未來的發展有益的。如果我們的媒體界、理論界和決策層不能從深綠色的角度去引導社會改進傳統的發展模式,而是停留在淺綠色的水平上去號召人們被動地應對資源環境問題,那么這樣的生態文明是不可能換來我們所期望的中國未來發展模式轉型的。
21世紀的世界和中國未來30年的發展需要從工業文明走向生態文明,有兩個方面的理由即生態門檻和福利門檻的理由。生態門檻的理由在于:當前制約經濟增長的限制性因素已經從人造資本轉移到了自然資本,因此有效地配置自然資本已經成為經濟發展的重要內容。這里的自然資本,不僅包括傳統的自然資源供給能力,還包括地球對于污染的吸收和降解能力,以及生態愉悅等生態系統為人類提供的服務。
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在國際學術界迅速崛起的生態經濟學認為,生態文明的理論基礎是自然資本論(Natural Capitalism)。傳統工業革命的經濟增長模式嚴重地依賴于人造資本(表現為機器、廠房、設施等運用自然資本制造而來的人造物品)的增長,并以嚴重損害自然資本為結果。而新的自然資本論則認為,經過將近200多年的工業革命,人類社會的資源稀缺圖形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以往,自然資本是富足的而人力是稀缺的;今天,人力不再稀缺而自然資本卻是稀缺的。因此人類在走向21世紀的進程中,必須像結束20世紀的冷戰一樣停止經濟增長對于自然資本持續不斷的“戰爭”,需要建立起以自然資本稀缺為出發點的新的生態文明,實現保護地球環境和改進增長質量的雙贏發展。
自然資本成為制約經濟增長的決定因素,得到了越來越多的科學支持。1996年加拿大生態經濟學家威克納格和他的同事提出生態足跡的概念來強調經濟增長出現了生態門檻。生態足跡是為經濟增長提供資源(糧食、飼料、樹木、魚類和城市建設用地)和吸收污染物(二氧化碳、生活垃圾等)所需要的地球土地面積。他們測定了從1960年以來地球每年提供給人類生產和消費的資源和吸收排放物所需要的生態足跡情況,發現人類經濟增長的生態足跡與我們的地球能提供的生態供給相比,從1980年左右開始超出了地球的能力,到現在已經超過了25%左右。這就是說,地球的自然資本從盈余變成了虧損,今天我們已經需要用一又四分之一的地球來支持我們的經濟增長。這樣的發現,為當前解決金融危機和氣候危機雙重挑戰提出的“全球綠色新政(Global Green New Deal)”思想提供了有力的科學基礎和理論基礎。
如果生態門檻表明了在自然資本約束下經濟增長的規模不可能無限擴張,那么我們還面臨著經濟增長是否能夠持續導致社會福利或生活質量改進的福利門檻。傳統經濟學家一直認為以GDP為代表的經濟增長是社會福利增加的充分必要條件。但是從20世紀70年代出現《增長的極限》一書開始,人們對經濟增長是否導致福利增加提出了許多質疑,以致經濟學家不得不對此作出答復。1972年耶魯大學的經濟學家Nordhaus發表論文《經濟增長是沒有意義的嗎?》對此作出了最早的答復。他們認為,實證研究發現1925—1965年間的世界數據表明經濟福利與經濟增長還是正相關的:GNP每增加6個單位,經濟福利就增加4個單位。當時經濟學家為此長嘆了一口氣,又專心致志地回到了GNP的有用性研究上。
但是20年后,生態經濟學的主要倡導者戴利等發表《為了共同的利益》(1989)一書,提出了可持續經濟福利指標(ISEW)。這可能是最早提出的綠色GDP指標,后來由Anielski等在1999年發展成為真正進步指標(GPI)。戴利發現因為經濟增長的社會代價和環境代價,人類社會的真實福利并沒有隨著經濟增長而提高,也就是說所創造的物質財富(Wealth)并沒有全部轉化為人類福利(Welfare)。在此基礎上,生態經濟學家Mar-Neef(1995)發表《經濟增長和生活質量》的論文,提出了著名的“門檻假說”(Threshold hypothesis),認為“經濟增長只是在一定的范圍內導致生活質量的改進,超過這個范圍如果有更多的經濟增長,生活質量也許開始退化”。后來有許多人作出了支持這個假說的研究。例如,世界幸福研究的實證數據表明,大約從1970年以來,發達國家的社會福利明顯地出現了不隨經濟增長而增長的情況。又如,美國從1965—1970年以來,雖然人均GDP從1萬多美元增加到了現在的3萬多美元,但是人們的生活滿意程度卻沒有相應提高。
經濟增長的福利門檻假說,對傳統經濟學家堅信不疑的經濟增長必然帶來福利增長的信念提出了挑戰,提出了經濟持續增長是否具有合理性的問題。這是生態文明概念得以建立的另外一個基石。遺憾的是,自從1970年代以來,傳統經濟學家基本上不再理會這方面的研究進展,甚至認為“這不是思考問題的方式”。
從前面所述的經濟增長的生態門檻和福利門檻,可以看到中國未來30年的發展需要生態文明的兩個基本理由:一是生態約束的理由。如果把“地”看作是所有自然資本(包括資源、環境、生態等方面)的代名詞,即使不考慮21世紀世界面臨的普遍的自然資本約束,其實中國本身的發展也一開始就面臨著人多地少的約束。在這種情況下提高人民生活的福利水平,就必須研究自然資本約束條件下的發展模式,這與傳統工業經濟時代以及某些自然資本相對富裕國家的發展模式肯定是不一樣的。事實上,根據人口數量與國土規模以及相應自然資本的關系,我們可以粗略地在世界上識別出四種類型的國家:人少地多的國家,如澳大利亞、加拿大、俄羅斯等;人少地少的國家,如新加坡等;人多地多的國家,如美國等;人多地少的國家,如中國、德國、日本、印度等。因此,由此決定的發展理論與發展模式應該是不一樣的。明白這一點,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中國需要特別強調生態文明的意義了。過去30年來中國的經濟增長受到世界矚目,但是中國未來經濟增長存在的突出問題就是資源環境生態問題,例如過去幾年來中國的GDP只有世界的4%~5%,但是我們消耗的資源與環境卻占到了世界的10%~40%。

表1 按照人口與土地的國家類型
二是生活質量的理由。我們應該如實地看到,雖然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的經濟增長取得了可觀的成就,但是相對于經濟增長的速度和規模,我們的生活質量和社會福利的增長卻是緩慢的。換句話說,經濟增長的成果還沒有最大程度地轉化為人民的生活質量。按照聯合國1990年開始的人類發展指標(HDI)研究,一個國家好的發展,其人類發展(代表了客觀福利水平)的排位應該持續地高于或至少不低于經濟增長的排位。數據表明,中國的人均GDP(PPP)水平從1990年排名第142位到2007年的76位,上升了66位,充分反映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但是中國的HDI指數值卻沒有相應地向上發展,從1990年的第101位到2007年的第81位,雖然縱向上升了20位,但是橫向看卻是從領先于經濟排位落到了滯后于經濟排位,其中在2001年時候甚至落到了104位。可見,雖然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民的生活質量是持續提高的,但是就經濟增長的成果最有效地轉化為社會福利而言還存在著嚴重的差距。特別是1990年以來,我國在健康生活領域和教育生活領域方面的進步沒有經濟增長那么快。例如,世界銀行等方面的研究指出:中國人均壽命的增長基本上是在20世紀60—70年代完成的,80年代以后似乎就失去動力了。在1980—1998年間,中國的人均壽命只增加了2歲,而基數比中國高的澳大利亞、香港、日本、新西蘭和新加坡增加了4—6歲,與中國基數相同的斯里蘭卡,增加了5歲。
最近一段時間來,許多人樂觀地預言中國的經濟增長還可以高速增長至少20年。按照平均每年7%~8%的增長率,到2020年的中國經濟規模將是2000年的4—5倍。但是如果不是采用生態文明的方式,我們就難以相信這樣的增長能夠逾越生態門檻的約束,就難以相信這樣的經濟增長能否超越福利門檻使人民的社會福利得到相應的增長。
如果對生態文明下一個有操作性意義的定義,那么我以為生態文明就是用較少的自然消耗獲得較大的社會福利。其中,自然消耗可以用生態足跡、能源消耗、二氧化碳排放等表示,而社會福利可以用客觀指標如聯合國的人類發展指數(由人均收入、人均預期壽命、人均教育水平等組成)或者主觀指標如世界幸福網絡測定的各個國家的主觀滿意指數等表示。
進一步地,與工業文明的增長范式受到生態門檻和福利門檻的兩個約束相對照,生態文明的發展績效可以用戴利在生態經濟學中提到的公式即EP=WB/EF=WB/EG×EG/EF進行衡量。其中,EP(Eco performance)表示生態文明的發展績效,WB(wellbeing)表示人類獲得的客觀福利或者主觀福利,EG(Economic growth)表示由人造資本存量或GDP表現的經濟增長,EF(Eco-footprint)表示生產和消耗這些人造資本的生態足跡。

圖1 生態文明要求兩個意義上的脫鉤
于是,可以看到實現生態文明要有兩個重要的脫鉤:一是經濟增長與自然消耗的脫鉤(EG/EF),即經濟增長是低物質化的,這意味著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的生產和消費,前面所分析的生態門檻即自然資本對于經濟增長的約束表明了這種脫鉤的必要性;二是生活質量(客觀福利或者主觀福利)與經濟增長的脫鉤(WB/EG),即要求在經濟增長規模得到控制或人造資本存量穩定的情況下提高生活質量,前面所分析的福利門檻即到了一定門檻以后經濟增長對于福利改進的效益是遞減的,表明了這種脫鉤的可能性。以上兩個脫鉤清楚地表達了中國未來30年以社會福利為目標的生態文明社會與以經濟增長為目標的傳統工業文明的基本區別。在后者的情況下,一方面是用日益增加的資源消耗和環境影響來促進經濟增長,另一方面是日益膨脹的經濟增長并沒有給人類的福利帶來持續增長。
雖然以上有關生態文明的操作性定義以及兩個脫鉤是有普適性的,但對于不同水平的國家和不同的發展階段卻需要有不同的要求。當前國內流行的觀點認為,生態文明是人類發展的第四階段,即原始的漁獵文明、一萬年前以來的農業文明、18—20世紀的工業文明、21世紀的生態文明。這樣的解釋雖然適合把握世界發展的總趨勢,適合理解后工業化發達國家的社會轉型,但用來套用中國這樣的未來相當一段時間仍然處于工業化發展階段的情況未免就簡單化了。
事實上,需要區別兩種意義上的生態文明。一種是后工業化國家的生態文明,他們的任務是實現對已有的現代化成果的生態化改造;另一種是像中國這樣發展中國家的生態文明,我們的任務是在生態文明的原則上實現發達國家已經實現的現代化。如果我們以當前世界人均生態足跡不超過1.8公頃的地球生態容量為自然消耗的允許門檻,以人類發展水平超過0.8為實現發展的基本尺度,那么當前世界上的狀況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三類:其一,高人類發展與高生態足跡的國家。大多數實現了工業化的發達國家屬于這種類型,例如美國1975—2003年間在增加人類發展指數(超過0.9)的同時也增加了人均生態足跡(從人均7公頃增加到了10公頃左右)。其二,低人類發展與低生態足跡的國家。大多數正在實現工業化的發展中國家包括中國、印度等屬于這種類型。當前中國的人類發展指數還不到0.8,人均生態足跡是1.6左右。其三,低人類發展與高生態足跡的國家。這些國家雖然有高的生態足跡但沒有換來高的人類發展,例如巴西從1975—2003年生態足跡已經超過了地球生態容量(1.8),但是人類發展仍然屬于中低之列。而倡導生態文明,是要讓所有國家都走上低生態足跡和高人類發展的發展道路,目前還沒有一個國家達到了這樣的水平。

表2 基于人類發展和生態足跡的國家分類
實際上,相對于西方國家后工業化社會的生態文明,中國特色的生態文明是要把工業文明與生態文明結合起來,或者說是用生態文明的原則來改造傳統意義上的工業文明,因此實質是新型工業文明的問題。于是我們需要劃清兩種思想認識的界限。一方面,對于有人認為中國提出生態文明是否早了的觀點,我們強調中國要搞的工業文明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業文明,而是生態導向的新型工業文明,因此生態文明的提出并不早。另一方面,衡量中國生態文明發展的指標與目標又不能太高,因為這樣會犯超越發展階段而降低發展節奏的錯誤,無法回應世界上一些國家和人士因為資源環境問題對中國必要的經濟增長的種種指責,例如當前對中國二氧化碳排放和全球變化責任的批評就是如此。概而言之,中國未來歲月的發展,既不是沿襲傳統的工業文明(資源高消耗、污染高排放的所謂A模式),也不是提前進入后工業化的生態文明(國外學術界流行的所謂B模式),而是要走出自己特色的生態化工業文明道路(筆者近年來多次強調的C模式)。
黨的十七大報告要求:“建設生態文明,基本形成節約能源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的產業結構、增長方式、消費模式。”因此,中國未來30年的生態文明建設,就是要在生態文明的原則上實現發達國家在傳統模式中實現的“三化”,即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就是要實現生態導向的新型工業化、新型城市化、新型現代化。
生態導向的新型工業化。這是要通過從線形經濟向循環經濟的轉變,實現我國經濟增長從傳統工業化向新型產業化的轉變。生態導向的新型工業化需要從小循環、中循環和大循環三個層面入手,從而消除傳統生產“先污染、后治理”的狀況。在作為生產個體的小循環層面,通過設計各工藝之間的物料循環,使企業在生產領域達到少排放甚至“零排放”的目標。在共生組合的中循環層面,通過企業或產業之間的廢棄物利用與生態產業園區建設,形成共享資源和互換副產品的產業共生組合,使一個企業或產業產生的廢氣、廢熱、廢水、廢渣在自身循環利用的同時,成為另一企業或產業的能源和原料。在區域間的大循環層面,通過發展把廢棄物資源化的靜脈產業,例如廢舊物質回收利用、中水回用以及廢熱回用等,在更大的范圍內建立產業間的物質交換(虛擬系統)。在衡量指標上,生態文明的工業化可以用單位生態消耗的工業產值或GDP來表示,因此需要沖破傳統上只是用勞動生產率(勞動的產出)與資本生產率(資本的產出)來衡量工業化水平的做法。
生態導向的新型城市化。這是要通過從蔓延型城市向緊湊型城市的轉變,實現我國城市發展從傳統城市化向新型城市化的轉變。生態導向的新型城市化包括了緊湊的建筑、緊湊的街區(例如城市中的組團)、緊湊的城市(例如由城市與郊區組成的城鄉一體化都市區)、緊湊的區域(例如有許多城市組成的一體化發展的大都市帶)等內容。未來的20至30年間,如果能夠在全國范圍內圍繞具有區域中心意義的大都市發展若干個相對緊湊的城市區域或大都市帶,如果它們能夠吸納將近7—10億左右的人口,那么中國就可以利用相對有效的土地資源和空間資源實現生態文明意義上的城市化。在衡量指標上,生態文明的城市化可以用單位自然消耗的宜居人口或其倒數即居住者的人均生態足跡來測量,因此需要沖破傳統上只是用城市規模大小(土地規模、經濟規模、人口規模等)來衡量城市發展水平的做法。
生態導向的新型現代化。這是要通過從物質主義的消費方式向功能主義的消費方式的轉變,實現人民福利水平從傳統現代化向新型現代化的轉變。因為對消費者而言,產品的購買和使用主要是為了達到某種功能而不是占有物質本身。傳統現代化引導消費者去關注物品和服務的交換價值,而生態現代化是要引導消費者關注產品和服務的使用價值。例如,對于城市擁堵地區的出行來說,坐地鐵等公共交通實際上可以比自己開車更具有功能滿足上的意義。如果我們的消費者能夠建立功能導向的生活方式,那么就可以既提高生活質量又降低自然影響。在衡量指標上,生態文明的現代化可以用單位物質消耗的生活滿足或單位服務的物質消耗來表示,因此需要沖破傳統上用物質消耗大小或者占有財富大小來衡量生活水平的做法。
雖然黨的十七大報告把生態文明確立為除了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之外我國發展的第四個支柱,但是在操作實施上,生態文明卻是需要滲透到社會發展的物質層、制度層、精神層才能展開的,因此中國未來的生態文明建設包括了生態經濟、生態政治、生態文化等系統化的內容。在促進中國未來生態文明建設的操作化方面需要確立下面幾點前提性的認識。
第一,中國的生態文明要落實到工業化、城市化以及現代化三個方面。正是這些大規模物質層面的建設為中國提供了走生態文明的有利條件。這是因為,工業化的發達國家是經過200多年慢慢創建起來的,成熟但是傳統的物質設施(包括城市、工廠、道路等)其實并不適合進行全方位的脫胎換骨的生態變革,而且在工業文明基礎上建造起來的城市、公路、街道、工廠、住宅區和公共設施越多,生態導向的改造和變革就會越困難。中國雖然經歷了將近30年的改革開放,但是與龐大的人口和空間分布相比,中國總體上的物質基礎建設仍然是不夠的,因此物質層面的發展狀態為發展生態文明提供了主要的機會和空間。
第二,雖然在物質層面上中國有著發展生態文明的有利條件,但是這些條件是需要以清醒的思想認識和有力的政治能力為前提的。如果我們在思想深處并沒有真正地認識到傳統工業文明的消極面,沒有主動解決工業文明問題的積極性,決策的目標仍然停留在是否能夠迅速地做大GDP上;如果我們沒有強有力的政治權威,沒有進一步作出有利于生態文明的各種實質而具體的制度安排,那么中國的生態文明發展是難以在物質層面得到實現的。
第三,與發達國家的生態文明是從物質層面到制度層面再到理論形態要用較長時間慢慢演進不同,中國建設生態文明特別需要有一個從思想層面到制度層面再到實踐層面的自上而下的強力推進。黨的十七大提出了生態文明的內容,這是戰略層面的重大進步。當前最重要的工作是要在研究和闡述生態文明的一般內涵和中國特色的基礎上,讓生態文明的文化滲透到我們的思維方式和制度體系中去,特別是要自上而下地滲透到對具有決策、執行和評價權力的各級領導的頭腦中去,如果不“綠化”腦筋,那么就堅決換人。只有這樣才能實質性地推進生態文明的物質層面發展。
什么是最需要內化和固化到我們生活之中生態文明的基本文化呢?在這個問題上,目前有關生態文明的文章很多,但看起來并沒有點到要害。我認為,以下四個方面的內容需要成為內化到生活之中的生態文明的基本法則。因為有了這些公理化的觀念和內化性的意識,我們外在化的行動和實踐才會具有深綠色思考和生態文明的特征。
第一,必須認識到人類的福利既需要來自經濟系統的人造資本,又需要來自自然系統的自然資本,認識到生態系統與經濟系統是包含與被包含、互補性的關系,而不是獨立的和可替代的關系。在這個問題上,傳統工業文明的問題在于,認為自然系統是可以被人造系統替代的,而科學技術就是能夠實現這種替代的偉大工具。如果這樣的思維原則不改變,只要堅持認為科學技術能夠解決自然資本的可替代性,那么生態文明的建設就根本沒有可能。
第二,必須認識到經濟系統的物質規模增長是有限度的,而不是可以無限擴張的。認識到物質規模增長只是發展初期的特征,而社會福利發展才是發展的根本目的,到了一定階段,增長是需要停止的而發展則是可以持續的。明白這一點,當我們進行經濟決策時就會首先考慮自然資本供給的容量——例如中國城市化的最大土地供給能力是多少,中國工業化的最大能源消耗水平是多少,提高中國消費水平的最大水資源消耗規模是多少,等等,從而讓經濟社會發展目標與自然資本承載能力相適應,而不是相反。
第三,必須認識到在物質規模受到限制的情況下,要達到社會福利最大化就需要考慮非帕雷托效應的分配,即需要降低富人非基本的過度物質消耗,為窮人的基本需求提供發展空間。有了這個法則,我們就會關注生態公平在中國自然資本稀缺條件下的特殊意義。例如從世界來說,我們有理由在二氧化碳排放等自然資本分配問題上爭取合理的發展權利;從國內來說,我們需要在不同發展水平的地區之間通過生態補償等手段進行合理的自然資本分配。
第四,必須認識到在物質規模受到限制的情況下,對效率的關注需要從傳統的勞動生產率和資本生產率轉移到自然生產率上來,認識到中國的優勢在于用更多的勞動(可再生的資源)來替代更多的自然資本(不可再生的資源)。中國的經濟發展必須高度重視土地、能源、水、重要原材料等稀缺自然資本的資源生產率。因此,中國的稅收改革需要在稅收規模保持不增加的情況下,實行從對勞動課稅到對自然消耗課稅的結構性轉變。
為了推進中國特色生態文明的實現,我們還需要呼吁讓創新活動服務于第三個30年的綠色中國建設。生態與創新的關系大致可以分為四種類型,即非生態導向的非創新、生態導向的非創新、非生態導向的創新、生態導向的創新。過去30年來,我國的發展模式基本上是依賴于生產要素的投入,并且生產要素很大程度上又是依賴于自然資本的,因此它既不是創新的(創新的本意是提高全要素生產率),也不是生態的;另一方面,當前許多有關生態、有關創新問題的看法和呼吁,或者是在脫離生態談創新,或者是在脫離創新談生態,因此是將兩者割裂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我們在討論創新問題的時候需要有所注意,需要認識到并不是所有的創新都是對中國有意義的。許多研究已經證明,傳統的科技創新很大程度上是資源浪費和環境破壞的,而中國最需要的創新應該是充分利用勞動力、充分節約資源環境的創新。最近,《世界是平的》的作者弗里德曼發表文章說:“最環保的國家往往是最創新的國家。”而諾貝爾獎金經濟學獲獎者斯蒂格利茨在2008年3月份的中國發展論壇上更是有針對性地說到:“中國的投資也需要再定位,包括對創新的投入,要著眼于資源節約方向,而不是和西方國家一樣的勞動力節約方向。這正是一系列增長方式轉變的一部分,也可以稱之為新的增長模式。”這里,我要進一步強調,我們的生態創新需要細化到生態可持續的經濟創新、社會創新和體制創新或政治創新三個方面上來。
首先,要發展循環經濟促進生態導向的經濟創新。雖然仍然有許多人把循環經濟看作是單純的環保活動,但是在我們的研究中,一開始就強調,循環經濟在中國是作為一種生態導向的經濟創新提出來的。由于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受到嚴重的自然資本制約,因此發展循環經濟的目的,一是要替代以資源高消耗和污染高排放為特點的線型經濟方式,實現“從搖籃到搖籃”的經濟變革;二是要替代單純地在經濟過程的端點進行治理的資源環境管理模式,實現全過程的資源節約和環境預防。與傳統的經濟增長用單純的價值指標如GDP衡量績效、傳統的環境保護用單純的物理指標衡量績效相比,循環經濟的績效判斷需要考慮作為投入的自然消耗和作為產出的發展效果的比值(即EI=Output/Input)。因此,生態導向的經濟創新需要發展和傳播資源生產率例如單位土地、單位能源、單位水消耗以及單位污染排放和廢棄物的經濟產出等觀念,來推動經濟過程的綠色轉型。
其次,要倡導綠色生活促進生態導向的社會創新。眾所周知,現代化以來的西方生活方式是以追求舒適但是犧牲生態為特點的。針對這種狀況,1980年代以來西方國家出現了一種“簡單生活運動”。然而這一社會運動雖然強調了生活方式的生態化,但卻有忽視提高人民生活舒適性的傾向。例如,即使在處理日常購物活動中一次性塑料袋問題上也面臨著這樣一種兩難困境。一方面,大量使用塑料袋對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存在著潛在的威脅;另一方面,簡單地禁止使用塑料袋而沒有合適的替代方式,又會導致犧牲現代生活舒適性的可能。因此,中國發展如何能夠建立一種既舒適又環保的生活方式,是另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創新課題。創新的實質是如何在不增大環境負荷的條件下提高人民生活的福利,而不是簡單地回到原始的生活狀態中去。
最后,要建設低消耗的政府促進生態導向的體制創新。這樣的創新需要兩個方面的努力。一是中國的政治創新和管理創新能否建立起一套真正有效的政策和體制,以便推進可持續發展的生產和消費模式的創新;另一個是中國的政治系統和管理體制本身能否納入生態導向的管理范疇,從而為企業家的經濟創新和老百姓的生活創新提供示范和榜樣。顯然,要在中國建設生態文明社會,政府本身的工作就不應該是浪費資源和破壞環境的。然而,只要稍微看一看周圍,僅僅從我們的某些城市決策者喜歡興建大規模的政府大樓、搞所謂大手筆大尺度的標志性工程等,就可以看到政府的生態轉型在自身工作和示范上還存在著很大反差。因此,很需要研究出一些操作化的措施來影響、監督和評價政府方面的生態創新。例如,我們可以用每單位物質消耗下政府管理所獲得的人民滿意程度來衡量政府的管理績效,從而促進政府的管理模式與自然消耗脫鉤。
(注:本文得到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重大攻關課題(批準號05JZD00018)、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課題(批準號:70673069)和國家985工程同濟大學創新項目的資助。)
(責任編輯:李文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