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瑋
(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基于人口視角的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
王 瑋
(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公共服務的利益分享和成本分擔,最終都會落實到每一個人的身上,“人”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影響因素。我國不同社會成員享有的公共服務水平存在著很大的不同,而且各自所承擔的公共服務提供成本也有著較大的差距。本文立足于“人”這一基點,從三個方面剖析了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形成的原因:①長期存在的對“人”身份進行區分的傳統及其在我國社會經濟制度中的體現是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形成的根源;②人口流動性的缺乏為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某種便利;③巨大的人口規模以及農村人口占多數的人口結構等也加劇了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的程度。從“人”的角度看,我國推進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的基本思路是:徹底消除身份傳統在公共服務體制中的影響,建立起無差別的公共服務供給制度和公平的公共服務成本分擔機制;努力提高人口的流動性,并使社會經濟改革與不斷提高的人口流動性相適應;通過大力發展中小城鎮等方式來適當調整人口結構。
公共服務均等化;人的身份;人口流動性;人口規模與結構
公共服務均等化是縮小城鄉間和區域間社會經濟發展差距、促進社會公平公正以及維護社會安定的重要步驟,是落實“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建設和諧社會的關鍵性舉措,同時也是實現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正因為如此,公共服務均等化被確定為我國當前及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目標。
無論是從利益分享角度還是從成本分擔角度看,公共服務均等化最終都會落實到具體的每一個人身上,它要求不論身份、地位以及居住地點等狀況如何,所有的人都在根據普遍接受的價值判斷公平地承擔相應份額稅費的基礎上,能夠享有政府提供大體相同的公共服務。正因為如此,所以“人”必然構成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進程中的一個重要影響因素,我國的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不能脫離“人”這一基點。
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格局形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且也非常復雜。不同的學者對這一問題的認識存在較大的差異,有的著眼于財政體制角度來分析,有的則立足于二元經濟形態來尋找答案。既有的研究結論,都在某種程度上或從不同的側面,揭示出了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格局的成因。但我們也應認識到,“人”方面的原因也是影響公共服務利益分享和成本分擔的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
其實,對“人”身份進行區分的傳統及其在社會經濟制度中的體現,才是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格局形成的真正根源。“身份社會”在我國延續了千余年,即使是新中國的成立也沒有將其打破,不同的僅僅是用來區分“人”身份的先賦指標及與之相適應的制度安排發生了改變。改革開放后,仍在發揮作用的先賦指標是城鄉戶籍和所有制,它們將“人”區分為城鄉居民以及不同的“單位人”。在身份社會背景下,不同的人在公共領域內各自享有的權利和承擔的義務與他們的“身份”緊密聯系在一起,身份不同,他們享有的權利和承擔的義務也就不同,從而在根本上決定了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的形成。區別對待的公共服務提供機制和差異化的成本分擔機制,是身份傳統在我國社會經濟制度中最突出的體現,而這恰恰是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形成最直接的誘因。
1.1 “人”的身份區分與區別對待的公共服務提供機制
區別對待的公共服務提供機制,在城鄉之間最為明顯。城鄉之間公共服務提供方面的差異,首先表現為城鄉居民因身份不同而分別適用兩套不同的公共服務供給制度,這可以社會保障制度為例來說明(見表1)。1951年我國就建立起了勞動保險制度,但它最初只適用于國營企業和部分集體企業職工,1953年其覆蓋范圍擴大到城鎮企業全體職工。雖然“文化大革命”對我國的社會經濟生活造成了很大的破壞,但城鎮社會保障體系依然存在,只不過是轉變為“企業保險”或“單位保險”。這一時期,我國在農村建立了以農村集體經濟為依托、政府給予少量扶助的低水平集體保障,具體包括農村“五保”供養制度、農村合作醫療體系和農村社會救濟制度。改革開放后,我國社會保障制度的改革仍區分城鄉來進行。1980年我國在農村著手實施“初級衛生保健”工作,并于1986年推行農村醫療保險試點;城鎮養老保險費用社會統籌改革、城鎮企業職工待業保險制度改革和城鎮醫療保險制度改革,則分別于1984年、1986年和1989年進行試點,并先后付諸實施。1993年中共十四屆三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依然沒有將城鄉社會保障制度統一起來,它要求在城鎮建立一套社會統籌和個人賬戶相結合的社會保險制度,而農村則在完善家庭養老的基礎上逐步建立和完善農村社會保障制度,此后的社會保障制度改革就是按照這一要求進行的。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和失業保險制度,分別于1998年和1999年正式建立,并于近年來逐步完善;而農村新型合作醫療制度則在2003年開始實施,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也在2009年開始試點。可見,無論是養老保險、醫療保險還是失業保險,我國的社會保障制度一直實行的都是城鄉分割的體制。

表1 我國城鄉公共服務差異化的供給:以社會保障為例[1]Tab.1 Discrimination of public service supply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area
與社會保障制度相似,我國其它許多基本公共服務的提供也區分城鄉采用的兩套不同的制度。在差異化的公共服務供給制度下,長期以來我國都將主要的公共資源投到城市,用于城市公共產品和服務的提供,而人口居多數的廣大農村地區獲得的公共資源卻非常少,于是城鄉公共服務各自所占有的社會資源份額與城鄉人口比例之間也出現了嚴重的不對稱。1952-2008年間,我國農業支出占財政支出的比重與農村人口所占的比重之間的差距平均高達63.67%;雖然用于農業的財政支出并不能完全代表農村人口占有的全部公共資源,但也可以在相當大程度上說明問題。近年來,兩者間的差距雖有所減小,但仍保持在50%左右。不僅如此,由于身份傳統的作用,絕大部分進城務工的農民,即使已經在城市工作生活了多年,仍無法在公共服務的享用上得到平等對待,甚至仍被排除在受益范圍之外。
即使是在城鎮內部,不同的人享有的公共服務,也因為“所有制”身份的不同而存在一定的差距。改革開放前,城鎮居民的“所有制”身份特征,主要是通過“單位制”來體現的。一旦進入“單位”后,一個人便獲得了一種不會輕易改變的身份,并且也難以在不同單位之間進行流動。在整個計劃經濟時期,公共服務和私人產品的提供常常混淆在一起的,并沒有截然區分開來。此時,政府相當一部分公共服務職能都交由“單位”來承擔,通常所說的“企業辦社會”就是對這一狀況的描述。并且只有“單位人”才能享有由單位提供的將公共服務和私人產品都包括在內的“單位福利”。單位提供的福利往往取決于其掌握資源的便利程度,而不同單位的性質、規模和特點又各不相同,這就使得不同的“單位人”從單位獲得的公共服務存在差異。一般來說,行政事業單位和全民所有制企業提供的“公共服務”,要強于集體所有制單位提供的“公共服務”。由于計劃經濟時期整體經濟發展水平不高,因而不同的“單位人”享有“公共服務”的差異并不是非常大。經濟體制改革之后,單位福利制度被部分打破,而新的公共服務供給制度又未全面建立。單位福利制沒有完全被打破的,主要是一些行政事業單位和國有壟斷行業,其職工繼續享有“單位制”帶來的包括部分公共服務在內的利益,這些單位和部門不僅職工本人仍享有較好的公費醫療和退休保障,而且其子女在接受教育等方面也要遠遠優于整個社會的平均水平。現在相當一部分辦學條件較好的幼兒園,基本都是計劃經濟時代由行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等根據內部需要辦起來的,直至今天仍有一些地方財政對機關幼兒園進行集中投入,但只有少數“系統內”人員的子女能夠享有這些優質教育資源,即使是對公眾開放,也非常有限,而且設置了不低的進入門檻。電信、電力、公共交通、供熱、供水和燃氣等國有壟斷行業,還借助其壟斷地位,將其生產的具有公共服務屬性的產品作為“福利”提供給本單位職工免費或者低價使用。單位福利制被打破的主要是競爭性領域內的國有企業,這些企業的職工失去了原先單位制給其帶來的種種福利,其享有的公共服務與單位制沒有被打破的職工享有公共服務之間的差距迅速拉大。即使同樣是單位福利制被打破的國有企業,其職工享有的某些公共服務也有所不同。如國有企業的工人下崗后,政府或多或少會給予具有失業保險性質的下崗補貼,但中央政府所屬企業和地方政府所屬企業的工人下崗后,在相同條件下得到補助的數額往往存在很大差別,而不屬于單位制序列中的私營企業的職工失業后曾經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沒有任何保障。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為所有制的身份有別。這種沒有被徹底打破的“單位福利制”,是我國城鎮不同群體享有公共服務差距不斷拉大的一個重要原因。
1.2 “人”的身份區分與我國差異化的公共服務供給成本分擔機制
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的實現,也要求公共服務提供成本在不同的人之間進行公平分擔,因為如果不同社會成員在享有水平大體相同公共服務的同時,各自為享用公共服務而繳納的稅費卻存在較大差異的話,那么也很難說真正實現了公共服務均等化。然而,無論是改革開放前還是改革開放后,我國都根據“人”身份的不同在城市和農村實行兩套完全不同的公共服務成本分擔制度。
公共服務提供成本的分擔形式,可以區分為稅收負擔和非稅負擔兩部分。改革開放前,由于稅收制度被極度簡化,城鎮居民和農民的稅收負擔并不重,主要是非稅形式的負擔。城鎮居民適用的低工資制度其實就是對公共服務成本的一種分擔,而農民則主要是以攤派、勞役工和農產品價格剪刀差等形式來分擔公共服務的成本的。改革開放以后,我國逐步建立健全了稅收制度,但城鄉稅制仍是割裂開的,城鎮居民需要繳納商品稅、所得稅和財產稅等稅負,而農民除了要直接繳納農業稅外,作為私人產品的消費者,他還要承擔經過轉嫁而來的商品稅。在非稅負擔方面,城鎮居民需要承擔各種政府收費和政府性基金,而農民承擔的“暗稅”則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在舊的“暗稅”依然存在的同時,新的“暗稅”又涌現出來。隨著農產品統購統銷制度的取消和價格體系的改革,我國在一定程度上理順了工農產品之間的價格關系,縮小了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但仍沒有從根本上消除它。改革開放前,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的幅度曾經高達60%,改革開放后縮小為20%左右,但價格剪刀差的絕對額依然較大,近年來都在1 000億元左右。盡管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隨著價格體系的理順逐步減少,但隨之而來的是“三提五統”、義務工和勞動積累工。我國城市和農村的供水、供電和通訊等,一直到現在實行的都是兩套不同的價格體系,農村的水價、電價和通訊價格始終比城市要高出一大截。其實,供水、供電和通訊等都屬于公共服務的范疇。由于它們在技術上具有可排他性,因而其供給成本不能完全用稅收方式來彌補,有相當大一部分成本要用政府收費的方式來彌補。公共服務對農村的歧視性定價,也是“暗稅”的一種,它實際上讓農民在享有公共服務的同時承擔了更大份額的成本。農村稅費改革后,“三提五統”被取消,但農用土地征用補償不足又成為新的主要非稅負擔形式。近年來,全國各地都加快了城市向外擴張的步伐,大舉將農業用地轉為城市用地,但都沒有給予失地農民以足夠的補償。征用農業用地補償不足,農民原本主要靠土地支撐的養老、醫療等問題也因為土地被征用而失去了保障,它實際上是將城市發展的成本轉嫁給農民承擔。
在差異化的公共服務成本分擔體制下,城鎮居民和農民各自分擔的公共服務提供成本有著相當大的差別。據測算,我國農民的人均稅費相當于城鎮居民人均稅費的近30倍[2]。由于農民更多的是以非稅形式負擔公共服務的提供成本,所以即使是2006年取消了農業稅,城鎮居民與農民分擔的公共服務提供成本間的差別也沒有縮小太多。
我國在人口的流動性、人口規模與人口結構等方面所具有的一些特征,也對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格局的形成有較大的影響。
2.1 人口流動性的缺失與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的形成
人口流動與公共服務均等化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系。在人口可以自由流動的情況下,如果地區間或城鄉間公共服務水平存在較大差異,那么受到不平等對待的人就會選擇“以足投票”[3],從公共服務水平比較低的地方向公共服務水平相對較高的地方流動,以維護自己的利益。20世紀五、六十年代,原聯邦德國發生了因不同地區共同生活條件即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存在較大差異而引發的人口遷移潮。人口流動給公共服務水平比較高的地方帶來的種種壓力或導致諸多社會問題的發生,往往會迫使政府決策層和越來越多的社會成員開始關注這些問題,并積極采取措施來縮小公共服務差距。德國的“財政平衡”體制就是為了消除大規模的人口遷移而在1969年正式引入的。但是,如果人在各個地區間不能夠自由地流動或者說不具有充分的流動性,那么公共服務領域內的差異及其產生的社會經濟問題就不會受到重視,從而變得不那么重要了,美國財政學家羅納德·費雪在“State and Local Public Finance”一書中,清楚地揭示出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也就不會提出公共服務均等化來予以應對。
建國初期我國人口的流動性相對較強,1954年-1956年間是我國近代歷史上人口遷移最頻繁的時期之一,全國人口遷移數達到7 700萬,占總人口的11%[4]。然而,以把城鄉人口的分布和勞動力的配置固定下來為主要目的的戶籍制度[5],在1958年正式確立下來之后,人口可以自由遷徙的狀況發生了改變,人口遷移受到了嚴格的控制,除升學、招工和提干等引致的少量人口遷移外,絕大多數的人口遷移都得不到政府的認可。此外,在城鎮實行的指令性的就業制度和嚴格的人事管理制度等措施以及在農村實施的人民公社制度,還與戶籍制度一起產生合力,使得流動人口在就業政策、保障體制和公共服務供給等方面受到歧視性的待遇,這極大地限制了我國人口的自由流動。從20世紀50年代后期至80年代初期,全國流動人口的規模一直都不大,直到1982年也只有657萬人,僅只占全國總人口的0.66%[6]。計劃經濟時期和改革開放初期,我國整體經濟發展水平和公共服務水平都不高,與之相關聯的城鄉間和地區間的公共服務差異也不是非常大,再加上這一時期人口的流動性非常低,在這樣一種狀況下,并不很大的公共服務差距,無論是在理論界還是在政府決策部門都沒有受到太多的重視,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沒有被關注過。由于沒有受到太多的重視,因而政府和社會成員都沒有扭轉公共服務差距過大狀況的要求。可以說,人口流動性的缺乏,為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供給局面的形成提供了某種便利。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我國人口的流動性逐步增強、流動人口的規模也越來越大,而且流動的范圍既跨地區又跨城鄉。據測算,1990年我國流動人口的規模為2 135萬人,在全國總人口中所占的比重提高到1.89%;1995年流動人口的總規模達到7 073萬人,到2000年已超過1億,在全國總人口中所占的比重提高到7.9%;2005年全國流動人口數量提高到1.473 5億,在全國總人口中所占的比重也達到11.27%,而在部分城市流動人口所占的比例已高達20%甚至是30%以上[6]。伴隨著規模的不斷擴大,流動人口的教育、醫療和養老等問題也逐步凸顯出來。正是在人口流動性不斷增強、大規模人口流動所產生的社會經濟問題越來越突出的背景下,公共服務均等化上升為國家意志,被確定為我國未來一段時間內社會經濟發展的目標。
2.2 人口規模、人口結構對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的約束
共同消費性是公共產品和服務的本質特征。從理論上說,受益范圍內的人都可以從中平等地獲益,然而在現實中純而又純的公共產品和服務并不多見,如果不采取適當的干預措施,不同的人從公共服務的提供中并不會同等地獲益。由于公共服務均等化的對象主要是準公共產品和服務,所以人口基數越大,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需要采取的干預措施力度就越強,而且在其它條件既定的情況下,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難度也要更大一些。在這種情況下,人口規模與公共服務均等化的實現之間就存在著直接的關聯。經濟發達國家成功的均等化實踐,都是在人口規模并不是非常大的情況實現的,如德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幾個公共服務均等化程度較高的國家人口2007年才分別為8 227萬、3 298萬和2 102萬[7],它們啟動均等化改革時的人口數就更少了。我國卻是一個擁有13億人口的國家,在人口規模如此龐大的國家推行公共服務均等化本身就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能否順利實現目標存在相當多的不確定性。不僅如此,人口規模還與支撐公共服務均等化的經濟基礎直接相關。改革開放后,我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得到了較快地提升,經濟總量增長迅速,但由于人口基數巨大,人均GDP始終處于一個比較低的水平上,直到2007年才達到2 360美元,盡管與1978年相比增長了11倍,但仍只相當于世界平均水平的29.7%,而同期德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人均GDP都在35 000美元以上[8]。從人均角度看,我國仍居于世界中等偏下收入國家的行列,在這種情況下,我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在短期內是不足以滿足推行較高標準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需要的。
長期以來,我國始終是農業人口居多數,城鎮人口在總人口中所占比重一直都不是很高,1978年才只有17.92%。經過30年的改革開放,我國城鄉人口結構雖發生了較大變化,但農村人口所占比重仍比較高,直到2008年還占54.32%(見表2)。在農村地區,人口更多的是散居,公共服務提供過程中的規模經濟效應會受到空間限制而無法得以實現,再加上在現實中相當一部分公共服務都具有利益遞減性,因而農村人口所占比重過大,對我國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順利實現來說是一個不利的因素,它無疑加大了均等化改革的難度。
我國公共服務非均等格局的形成原因、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面臨的約束條件以及改革需要解決的問題都與經濟發達國家不盡相同,這就決定了我國公共服務均等化的實現路徑具有多元化的特征[10]。盡管我國的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會從政治、經濟和社會等多個方面入手,但無論是哪一方面的措施都不能忽略“人”的因素在其中所產生的影響。我們必須牢牢樹立“以人為本”的思想,充分考慮來自人口方面的各項約束條件或不利因素,坦然應對無法改變的約束條件,并積極采取措施來消除不利因素。3.1 消除身份傳統在公共服務體制中的影響

表2 我國的城鄉人口結構[9]Tab.2 Population structure in China
要想在我國真正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就必須徹底消除身份傳統及其在社會經濟制度中的體現,其中最為關鍵的舉措就是建立無差別的公共服務供給和成本分擔機制。
實現一視同仁的公共服務供給,首先要切斷公共服務與某一特定“身份”特征之間的關聯,切實保障和維護所有社會成員享有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基本權利,實現公共服務的“全覆蓋”,而不能再根據某種身份特征人為地將部分社會成員排除在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受益范圍之外。在此基礎上,還要再讓所有社會成員平等地從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獲益,但這需要根據政府財政的實際負擔能力并適當考慮既得利益格局等因素,逐步縮小城鎮居民與農民各自享有公共服務之間的差距,并最終實現無差別對待。要達到這些目的,關鍵是將過去公共服務供給的集中決策模式變成社會公眾普遍參與的民主決策模式。發達國家的實踐已經證明,社會公眾有序的民主參與是政府提供一視同仁公共服務的重要制度保障。
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還要改變不同身份的社會成員承擔公共服務提供成本較為懸殊的狀況,建立一個公平分擔公共服務提供成本的體制。公平分擔公共服務的提供成本,并不是要求所有的社會成員承擔相同數額的公共服務提供成本,而是要按照普遍接受的公平負擔原則來進行分配;不僅如此,還要聯系不同社會成員從公共服務的提供過程中的獲益情況,來考慮公共服務提供成本的分擔是否公平。從我國的實際情況出發,公共服務提供成本分擔機制的改革,不能僅限于稅收負擔的公平分配,還應該包括非稅負擔的公平分配,同時也應考慮到“暗稅”的存在。我國公共服務成本分擔機制的改革,具體可以分成規范公共服務提供成本的分擔形式、按照普遍接受的原則公平地分擔稅收形式的負擔以及逐步改變商品稅居絕對主體地位的稅制結構等三個步驟來推進。
我國目前仍有許多行政事業單位和部分國有壟斷行業的“單位福利制”沒有被打破,而這恰恰是形成不同群體之間公共服務差距的主要原因,因而徹底打破“單位福利制”也應成為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的應有題中之義。“單位福利制”的存在,實際上是身份特權的體現,要想打破“單位福利制”,既需要政府部門有自我革命的勇氣,也需要有社會輿論與納稅人的監督等來自外部的推動力。當然,“單位福利制”的改革還需要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等公共服務制度的改革的配合;只有這樣,“單位福利”才能夠真正納入“公共”的軌道。
3.2 努力提高人口的流動性,并使社會經濟改革與不斷提高的人口流動性相適應
目前,我國仍存在一些阻礙或限制人口流動的因素。由于人口自由流動構成的“以足投票”機制,既為社會成員表達自己在公共服務上的利益偏好提供了一個途徑,又使得原先并不是太受重視的公共服務領域內的差異凸顯出來,進而起到促使縮小公共服務差距的作用,所以我國在均等化改革中應當繼續采取措施來提高人口的流動性。
要消除限制人口流動的因素,首先是將保護社會成員自由遷徙權的條款重新寫入憲法。盡管我國在1975年才將人居住和遷徙自由權從憲法中取消,但事實上1958年制定的《戶口登記條例》已經使得農民的自由遷徙權失去了法律保障。改革開放后,我國先后多次對憲法進行修正,但都沒有恢復公民的自由遷徙權。為了真正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我國應在適當的時候將與公民的自由遷徙權相關的條款重新寫入憲法。
對提高人口的流動性來說,戶籍制度改革也是非常重要的。從建立到現在,我國的戶籍制度都不是一個單純的人口登記措施,因為其背后隱含著巨大的公共服務差異。現階段,我國需要改變的是通過戶籍制度這一載體將城鄉身份貫徹其中的社會經濟制度,特別是要斬斷戶籍與公共服務體制之間的聯系。雖然戶籍制度改革的目的并非要擴大流動人口的規模,但它卻不可避免地會在一定時期內導致流動人口規模的擴大,而這又會對公共服務均等化的實現施加較大的負面影響。目前,戶籍制度改革遲遲未取得實質性的進展,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害怕城市財政無法應對農民大量涌入所帶來的負擔。然而如果不邁出這一步,那么公共服務均等化就不可能真正實現,因此我們必須承受戶籍制度的改革所帶來的陣痛。在消除限制人口流動因素的同時,也應積極采取必要的措施盡可能地把人留住以降低流動人口的規模,從而減輕對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的壓力,并通過進一步的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來降低人口流動的規模,從而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目前,我國的戶籍制度改革都是由各地區獨自推進的,與此同時相當多的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措施也是由地方政府推出的。在這種情況下,不同地區間的公共服務水平,不管是否在朝縮小的方向發展,但仍然存在一定的差別。這一差異要么會導致貧困地區的人口大量涌入經濟發達地區,最終使得經濟發達地區的均等化改革難以為繼,要么會使得經濟發達地區繼續通過戶籍制度來限制人口流動或推行“雙軌制”。這些與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的目標是不相吻合的,就要求中央政府盡早對戶籍制度改革和公共服務均等化作出規劃,統一在全國范圍內采取相同的措施。
如果制度設計不當,公共服務體制改革本身也有可能起到阻礙人口流動的作用。在提出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后,我國部分地區對現行社會保障制度進行了一些調整,開始允許社會保險進行異地轉移,但非統籌區域卻只能轉移個人帳戶而不能將統籌賬戶一起取走。這種做法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口在統籌地區與非統籌地區之間的正常流動,尤其是跨省市的人口流動。我國在建立統一的公共服務提供制度的過程中,應注意使其與我國人口流動性不斷增強的狀況相適應。
3.3 直面巨大的人口規模,適當調整人口結構
盡管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得到了快速提升,但在龐大的人口規模面前,我國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標的經濟基礎顯得有些薄弱,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它也不應該成為不啟動或延緩均等化改革進程的理由。與我國相類似,印度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但印度卻從1949年起就開始實行全民免費的醫療制度,盡管醫療水平并不是很高,而且也招致一些批評,然而其在衛生資源公平分配方面的效果卻非常顯著,在世界衛生組織成員國衛生籌資與分配公平性評估排位中居第43位,遠高于中國的第188位[11]。可見,只要有決心,并且制度設計得當、實施有力,即使存在諸多的不利要素,也完全可以通過“寬覆蓋、低標準”來實現公共服務提供中的“公平”,然后再在經濟發展過程中逐步提高均等化的標準。
我國在公共服務均等化改革過程中,也應適當調整城鄉人口結構。相比較而言,人口更多地集中在城鎮比散居在農村更有利于實現公共服務的均等化,因為在城鎮提供公共服務的綜合承載能力相對要強一些。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德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均等化程度較高的國家,在1980年前后城鎮人口所占的比重就已接近或超過了80%[12]。現階段,我國可以結合主體功能區的規劃來加快城市化進程,以提高城市人口所占的比重,但在當前背景下,主要是大力發展中小城鎮,而不是一味地擴張大城市。如果人口高度集中到部分大城市,那么公共服務的提供過程中也會出現嚴重的規模不經濟現象,這反而不利于公共服務均等化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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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 Reform in China:Analysis from Population Perspective
WANG Wei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chool,Wuhan University,Wuhan Hubei 430072,China)
Benefit and cost sharing of public services will eventually be distributed on an individual basis.Therefore,“person”plays a key role in the process of 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Different people enjoy greatly different levels of public services,and there also exists a wider distribution gap of public services cost between different people.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opulation,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causes of non-equalization of public services in three aspects.Non-equalization of public services finds its root in the long-standing status tradition in the social and economic system;lack of population mobility is liable to provide convenience for the forming of public services non-equaliz;ation;the enormous size of population and the rural population-dominated structure are also detrimental to 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This paper also puts forward some ideas for the reform in 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To promote 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measures must be adopted to eliminate the side-effect of status tradition,raise population mobility and adjust population structure.
public services equalization;humans status;population mobility;population size;population structure
F062.6
A
1002-2104(2011)06-0006-07
10.3969/j.issn.1002-2104.2011.06.002
2011-01-29
王瑋,博士后,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公共經濟理論與政策。
*該文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編號:07CJY054)和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特別資助項目(編號:200902169)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編輯:李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