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紫砂壺的形神氣

■高海江

紫砂壺藝的形成是人們利用紫砂泥特有的性能，在繼承傳統技藝的基礎上進行不斷創新的過程，是歷代陶工和民間藝人世代傳承的結果。丁蜀鎮蠡墅羊角山古窯出土的紫砂殘器證明，紫砂陶器遠在宋代就已開始燒造，如執把注水壺、提梁注水壺等均是源于生活、來自民間經創造而又用于生活的生活日用品。其造型簡樸、手法粗獷，質堅而耐用，里外不施釉。隨著飲茶品茗風尚的發展與盛行，砂壺從田間勞作的攜水用具而進入庭堂，成為家中飲茶的器皿。據傳，明正德年間，吳頤山書僮供春“給使之暇，竊仿老僧心匠”，試著跟金沙寺捏制茶壺。周高起著《陽羨壺系》中嘉譽供春的作品云：“栗色闇闇；如古金鐵，孰龐周正、允稱神明重則矣！”供春就是紫砂歷史上第一個被記載下來的大師傅。至明萬歷年間紫砂壺藝被時大彬、李仲芳、徐友朱三大妙手推上了新的高峰。其中以時大彬壺藝更為突出。時許次紓在所著《茶疏》中說：“往時供春茶壺，還日時大彬所制，大為時人寶惜……”。時大彬的壺“不務妍媚而樸雅堅致，妙不可思”，確有獨特的高雅風格，堪稱一代名工。大彬所制茗壺款式甚多，有僧帽、菱花、六方、書扁、孤棱、八角、大彬提梁、大彬如意等，其泥質溫潤凝重，造型深厚簡樸，可謂壺藝之典范，他的工藝技法至今仍值得借鑒和學習。自清以降，清皇朝更把紫砂壺列為貢品，這可從故宮博物院藏的康、雍、乾御用紫砂器中找到佐證。其間，以陳鳴遠為代表的制壺高手吸取自然瓜果、植物之形態進行寫生、變化、取舍、夸張、充分發揮紫砂泥材質之優良特性，制茗壺及文房雅玩，堆、雕、捏、塑藝高而技精，獨創一格。吳騫編《陽羨名陶錄》一書中有“鳴遠一技之能問世特出”、“天雞壺”、“制作精雅”等記述，可見他已達相當高的水平。其時，宜興砂壺藝術進入宮廷，遠銷海外，故有“海內競求鳴遠碟，宮中艷說大彬壺”之譽。壺藝的創新使“荊南士俗雅尚陶，茗壺奔走天下半”，與陳鳴遠同時代的名手較多，許龍文、圣思等均可謂一流好手。《茗壺圖錄》一書中曰：“人奧蘭田藏許龍文制葵花壺一件流直把環，通體以秋葵花為式，花瓣參差，向背分明，如笑如語。”“許氏巧手制壺無一不竭盡智力，而茲壺精制尤窮神妙，非他工之可擬論”。南京博物館藏圣思所制之桃杯一件，藝精技巧，堪稱捏型工藝的佳品。

壺藝高雅風格之提高，陶刻裝飾起了很大的作用，19世紀初期，文人雅士日益愛好壺藝。陳曼生等人積極參與壺藝，以書法、繪畫、陶刻來裝飾宜興砂壺，集于古詩之佳句或自選銘文，或與茶事情趣相聯，綴以書法、繪畫，奏以遒勁的金石刀法，使壺藝與陶刻得以和諧統一，猶如紅花與綠葉，起著相輔相成的作用。

紫砂壺造型千姿百態，可謂匯集器皿造型藝術的寶庫，其間蘊藏著豐富多彩的完美器型，匯集著歷代名人創作智慧，經數百年來的反復提煉、修改，日臻完善，沿傳至今，雖古猶新。掇球壺、仿鼓壺、漢扁壺、線云壺、菱花壺、合菊壺、風卷癸壺、魚化龍壺……各呈儀態，蘊藏著紫砂壺藝獨特風格和內涵的精華。

探索壺藝的創新，既要有取舍地繼承傳統的優良特色，又要能吸收新的東西，要有新的突破，要能夠發現在外形下透露出的內存真諦就是美的本身。一件較為完美的作品必須自己能夠抒發藝術語言，給人油然而生的藝術感受。以顧景舟的用品為例，顧景舟大師是砂壺藝術上的杰出代表，解放后，五十余年中無有超越他之上者。顧景舟大師的主要作品如“提壁壺、東坡壺、石瓢壺、上新橋壺、仿鼓壺等等，無不精美絕倫。我仿顧景舟大師作品的第一件紫砂壺就是石瓢壺，作于1996年，我的創作體會是：首先做到形似，其后做到神似，最后有突破而形成自己的特色風格，經仿制顧景舟大師的作品，壺藝水平有了飛躍，通過十幾年的探索和不斷總結，我認為壺藝創新要注意三個要素：

其一是形，即壺的形象也就是形狀式樣。這來源于造型的熟悉程度，取決于自己的精心設計，要明確地安排制作壺的大的“面”，藝即壺身；要鮮明地強調壺體的每個部分，嘴、口、鋬、底、足、蓋的樣子所支配的方向，由點、線到面，交待清楚，線條的來龍去脈，緩沖過度，明暗轉折虛實對比這些才能深入空間而獲得形的深度，把點、線、面處理好以后，一切也就找到了，作品的形已經具有了生命。

其二是神。即壺的神韻，也就是通過形象表達散發出的情趣。一切生命都從一個中心萌生出，然后由內到外滋長發芽燦爛開花。要設想形象（壺）正迎著你，向你突出、向你訴說、向你表達，這種形象具有一種強烈的內在沖動，這樣的藝作就具有了生命，就有了神。

其三是氣。即壺的氣質，也就是形象內涵的實質性美的素質，紫砂壺藝是實用工藝美術產品之一，是具有藝術氣質的實用品和裝飾品，要求作品要美。因為壺藝作品是為生活服務的，這就要求做到美與實用相結合。裝飾適用于生活，既方便實用，又能陶冶性情，從使用中獲得美的感受。這就是氣質上的美，是健康的美，而不是病態的美。藝術的本身就是感情，如果沒有輪廓、線條、體積、比例的學問，沒有扎實苦功、靈敏的手，最強烈的感情也是癱瘓的。完美的作品其本身就具有充沛豐富的感情在抒發，在感染著人。在我看來，線條和塊面不是別的，是內在真實的標志，我們目光透過表面一直潛入內心。當我們表現形象時便會用內涵的精神——氣質來豐富形象的本身。

壺藝的創新如能做到形、神、氣三者融會貫通，可稱為佳作。當然這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需要有扎實的基本技能，豐富的生活積累，嚴格縝密的技巧，要樸素、要率真、要把親自感覺到的表達出來，以達到形、神、氣兼備，才能使作品氣韻生動，顯示出強烈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