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字虛化考察

歐俊勇 黃燕璇

(1.揭陽職業技術學院中文系,廣東揭陽 522000;2.暨南大學中文系,廣東廣州 510632)

“且”字是古代漢語使用頻率非常高的一個詞,主要用作虛詞。“且”字義項非常多,使用情況非常復雜,而且有些差別非常細微,不易分辨,名家也意見不一。以《孟子·公孫丑上》中的“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猶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后大行”句中的“且”字為例,王力的《古代漢語》認為是連詞,等于說“再說”,而《古代漢語虛詞詞典》中認為是語氣詞,表示要發表議論,兼有提示作用,無義,可不譯出。這里的“且”字是表示遞進關系的連詞還是一個語氣詞,這是值得探討的問題。本文擬從“且”字的虛化過程探究產生分歧的原因。

一、“且”字的虛化過程

“且”字作為連詞表示“遞進”在西周就已出現。元人盧以緯《助語辭集注》釋“且”有：“與古語‘載’字同。”這種用法最早見于《周易》。如：

(1)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

在《詩經》中出現了大量表示遞進的例子,常“既……且……”連用。如：

(2)播厥百谷,既庭且碩,曾孫是若。

(3)既微且尰,爾勇伊何!

(4)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5)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6)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閑且馳。

(7)四牡既垛,既佶且閑。

西周時期的“且”字表示遞進關系,連接兩個形容詞,表示既具有這種性質或狀態又具有那種性質或狀態。

到了春秋時期,“且”字的功能有所擴大,不只可以用來連接形容詞,還可以用來連接分句,表示進層關系。如：

(8)于是乎又審之以事,王治農于籍,葎于農隙,耨獲亦于籍,猛然狝于既烝,狩于畢時,是皆習民數者也。又何料焉,不謂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惡事也,臨政示少,諸侯避之,治民惡事,無以賦令,且無故而料民,天之所惡也,害于政而妨于后嗣。 (《國語 》)

(9)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左傳 ·隱公元年》)

“且”字用來連接句子,句法位置從句中調整到了句首,句法位置的變化引起“且”字的語法功能的變化,使得“且”字逐漸向發語詞轉化。戰國時期,開始出現了“且”字虛化的現象。一開始處于過渡階段,區別非常細微,尚存爭議,如上述《孟子·公孫丑上》中的“且”字。

為了判斷這個“且”字的詞性,我們必須考察這段話的上下文,看它與上文之間有沒有遞進關系。

(10)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猶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于武丁,賢圣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

這是孟子和弟子公孫丑的對話,討論“王道”,前面是孟子對“霸道”的否定,然后提出“以齊王易”的觀點,而公孫丑的“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則似是輕微的否定,接著就是“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猶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后大行”這段話,是個反駁“以齊王易“的例子,應該說并沒有明顯的遞進作用,但細細玩味,如果說是對“弟子之惑滋甚”的進一步解釋也未嘗不可。但可以肯定地說這里“且”字表“遞進”的意義已經有點虛化,有點像個句首語氣副詞了。過渡階段模棱兩可的狀態正為“且”字的虛化提供了佐證。

類似的用法還可見于《韓非子》。下面的“且”字無疑是一個語氣詞：

(11)景公過晏子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辭曰：“且嬰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景公笑曰：“子家習市,識貴賤乎?”是時景公繁於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景公曰：“何故 ?”對曰 ：“刑多也。”景公造然變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損刑五。(《韓非子·難二》)

例 (11)中的“且”字已經沒有絲毫連接作用,是個完完全全的句首語氣詞,用于句首,表示下面要發表議論,起到提挈的作用,相當于語氣詞“夫 ”字。

“且”字作為發語詞,古代學者也多有闡述,如王引之《經傳釋詞》卷八：“且 ,猶夫也”,“且,發語詞也。”《荀子·性惡》：“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楊倞注：“且,發辭也。”“且”字在古漢語中作發語詞是常見的事。更多的例子如：

(12)應侯曰：“公子將行矣,獨無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于君。”(《戰國策·趙冊》)

(13)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史記·魏世家》)

(14)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太子遲之,請辭決矣。(《史記·刺客列傳》)

(15)何以言之?且漢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馮唐,聞黃霸之明審,睹汲黯之簡靖,拜之可也,復其位可也,臥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柳宗元《封建論》)

(16)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于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王安石《上人書》)

大量例子證明“且”字已經從一個連詞演變為一個發語詞,而在演變過程中,句法位置的變化起到最關鍵的作用,因為如果“且”字一直限于連接形容詞,用于句中,這種情況下,它是不可能發展為一個語氣詞的,只有用于句首,才有了虛化為句首語氣詞的可能。

二、“且”字與“夫”字連用

“且”字從連詞虛化為語氣詞,除了句法位置的變化這一原因外,與“夫”字的連用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夫”是個發語詞,與“夫”連用客觀上鞏固了“且”字的句首地位,而句首地位是“且”字虛化為句首語氣詞的必要條件。

春秋時期,開始出現了“且”字與“夫”字連用的現象,構成“且夫”的復合結構。“夫”字是個由指示代詞虛化而成的語氣詞,用在句首,表示要發表議論。“且”字是連詞,表示層遞關系,“且夫”連用時兼有上述兩詞的功能,置于句首,既表示要發表議論,也表示上下文的層遞關系,可譯為“再說”、“而且 ”等。“且 ”、“夫 ”連用而為“且夫 ”,在春秋時期很常見。如：

(17)今以小忿棄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無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征于他,征于他,利乃外矣。 (《國語 》)

(18)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斃,忠塞無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諸侯何望焉?(《國語》)

(19)子干奔晉,從車五乘。叔向使與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餼。趙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底祿以德,德鈞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國,不聞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國,強御已甚。”(《左傳》)

(20)夫銘,天子令德,諸侯言時計功,大夫稱伐。今稱伐則下等也,計功則借人也,言時則妨民多矣,何以為銘?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銘其功烈以示子孫,昭明德而懲無禮也。今將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銘之?(《左傳》)

(21)非禮也。君子違,不適讎國。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則隱。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鄉。今子以小惡而欲覆宗國,不亦難乎?若使子率,子必辭。王將使我。(《左傳》)

(22)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之無以異乎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今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墨子 》)

(23)故國離寇敵則傷,民見兇饑則亡,此皆備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寶也。故周書曰：‘國無三年之食者,國非其國也;家無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謂國備。”(《墨子》)

(24)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于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于君則君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谷梁傳》)

以上例子中,“且夫……”是對前面內容進一步地闡述,或者在前面陳述的基礎上發表議論。“且夫”起到連接前后兩個句子的作用,表示進一步發表議論。起初的“且夫”相當于一個連詞再加一個語氣詞,是一個短語。《左傳·昭公十二年》“且夫《易》,不可以占險,將何事也,且可以飾乎?”晉杜預注：“夫《易》猶此《易》。”從注中可見杜預并未以“且夫”為一詞,而是分別為“且”和“夫”。

由于“且夫”的大量使用,而且置于句首,“且夫”的意義逐漸偏向于語氣詞“夫”,“且”字表進層作用的意義逐漸減弱,最后融合成一個純粹的復音語氣詞。例如：

(25)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莊子·逍遙游》)

(26)當秦之隆,黃金萬鎰為用,轉轂連騎,炫熿于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大重。且夫特蘇秦窮巷掘門、桑戶棬樞之士耳,伏軾撙銜,橫歷天下,廷說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戰國策·秦一》)

以上兩例已經看不出上下文有進層的關系了,“且夫”已經融合為一個雙音節詞,由于使用時間的延續和使用頻率的增加,兩個原先獨立的單音節詞的意義發生了融合,形成了一個新的具有整體性的意義,從這里可以略見漢語詞匯從單音虛詞向復音虛詞發展的端倪。“且夫”虛化為一個語氣詞之后,原來表示遞進兼句首發語詞的意義并沒有消失,因此許多學者認為它有兩個義項,如高樹藩主編的《文言文虛詞大辭典》釋“且夫”有：

①況且;更且。進層相連。

②位于句首,以加重提挈語氣,沒有實際意義,語體文不必譯出。

“且夫”虛化為語氣詞后,“且”字也帶上了發語詞的特征,原先表遞進的意義逐漸減弱,沒有明顯的遞進關系的也可以用“且”了,如例 (10)。例(10)的“且”其實仍處于連詞和語氣詞之間,帶有輕微的連接作用,說明虛化是一個連續漸變的過程。后來,沒有層遞關系的也可以用“且”了,這時,“且”字就已經完全演變為一個與“夫”字相當的語氣助詞,形成了“夫”、“且夫”、“且”同義的現象。

綜上所述,“且”字從連詞虛化為語氣詞的途徑是：

且 1(連詞,表層遞)→且夫 1(連詞 +句首語氣詞)→且夫 2(句首語氣詞)→且 2(句首語氣詞)

“且”字新的意義產生以后,原來表遞進的意義并沒有消失,而是兩者共存,形成了“且 1”和“且 2”、“且夫 1”和“且夫 2”同時使用的現象。這是一字多義現象產生的原因之一,也是歷時演變現象在共時上的反映。

[1]王力.古代漢語 (修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1981.

[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古代漢語研究室.古代漢語虛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3](元)盧以緯撰,王克仲集注.助語辭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8.

[4](清)王引之著,黃侃、楊樹達批.經傳釋詞[M].長沙：岳麓書社,1982.

[5](唐)楊倞,荀子注[A].嚴靈峰.無求備齋荀子集成[M].臺北：成文出版社,1977.

[6]高樹藩.文言文虛詞大辭典[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