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太淡添紅棗

錢曉征

沒有什么果子比棗更家常了，農家的院落，家前屋后長著幾株棗樹，春花秋實，那是一種親切而隨意的相伴。

鄉下有很多棗樹。記憶中的棗樹是白居易：“人言百果中，唯棗凡且鄙”的感覺，全不是魯迅《秋夜》里后院墻外那兩株棗樹的詭異。

棗樹生長緩慢，木質堅硬，民間因此稱棗樹為鐵樹。傳說，棗樹的名字來自黃帝。中秋時節黃帝外出狩獵，又饑又渴時，見幾株大樹綴滿密密匝匝的果實，遠看猶如一片紅云，近看更似紅玉瑪瑙，摘了紅果品嘗，則酸中帶甜，非常解渴，但不知果樹的名字，黃帝說：“此果解了我們饑勞之困，一路找來卻不容易，就叫它‘找吧。”后來倉頡造字時，根據棗樹有刺的特點，用刺的偏旁疊起來，創造了“棗”字。

春天萬物復蘇，樹木爭先恐后吐芽抽枝，早已蔥綠滿枝頭了，棗樹卻依舊沉睡著，光禿禿的枝干布滿針刺，沒有繞指的嬌柔，卻有瘦削的冷意，鐵似的直刺人的視覺。性急的孩子折斷一根樹枝，卻見得干裂的樹皮下是充盈的生命力。海棠櫻花桃花梨花爭奇斗艷，你方唱罷我登場，終在一個春雨綿綿的早晨繽紛落盡，此時，棗樹道勁伶仃的枝干上嫩芽初現了。那一瞬間的喜悅，仿佛，這遲生的棗芽，才是春天千呼萬喚的主角。棗芽一寸一寸地抽出來，長成一叢一叢的翠綠枝條，嬰兒一樣細嫩青翠，待新抽的枝條上，密密麻麻布滿同樣青翠的葉子，棗樹便是一樹青綠了。

不久，細碎的棗花泛著青澀的奶黃，簌簌然綴滿枝椏。我喜歡棗花細細碎碎的小巧模樣，有惹人戀愛的嬌柔，桂花茉莉也是這般的細碎，卻是不同于棗花的。棗花并不當自己是花，棗花不做花的夢，棗花的理想在秋天。

秋天，婆娑一樹的紅棗，讓鄉間變得喧鬧起來。秋風夕照，棗射云紅，鳥銜甜棗，繞樹三匝：長腰健婦，打棗桿長：頑劣少年，千回上樹。鄉間有一個傳說某日，一位算命先生走進一戶人家，便對主人說你家沒有孩子。一言即中，這家的媳婦果是多年未育，于是，這家主人好吃好喝伺候著算命先生，以求算命先生的破解之法。算命先生是如何知曉這家人無后的呢，答案原來很簡單：算命先生走進院子，看見院內的棗樹熟透了，落了一地卻都沒人吃，試想，若是家有一個頑劣少年，一日上樹干回，那棗兒該是早就給吃光了。

采摘后的鮮棗通過曬干，烘干等方法，制成紅棗。紅棗的好壞很容易鑒別，裂口的紅棗多是劣質的，所謂“歪瓜裂棗”。飽滿，褶皺少，表皮光滑，色澤鮮亮，就是好棗。干癟、褶皺多的棗子，是一些沒有成熟就掉落的落果，雖然也能曬成紅色，但是吃起來沒肉，皮多渣多，口感也乏味。顏色發暗的紅棗，往往是因為濕度太重，烘干的程度不夠，棗子肉顯得稀松、粘濕。濕棗不耐放，冬天容易長毛，也易變酸。棗農們都懂得，新棗口感不及舊棗，因為紅棗里的糖分沒有沉淀，會顯得酸，新制的紅棗存放一些時間，糖分就沉淀了，口感就變得醇和綿軟。紅棗很耐放，不會因為時間長而營養流失。每年十月前后，可以采摘鮮棗，十一月便可有當年干制的新棗上市，而吃新棗最適宜的時節，應是在來年的一月份。

棗不名貴，卻多老樹，山東盛產紅棗，百年以上的棗樹隨處可見。棗鄉慶云、即墨等地更有超過千年的棗樹，寧津縣相衙鎮朱道口村有兩棵勢若龍鳳的棗樹，經專家鑒定樹齡已經超過兩千年。這些老樹，成為惠及一方的人文景觀，當地村民更是把老樹奉為神物。棗農在棗樹的栽培過程中，摸索出一種提高結果率的方法，在棗花盛開初期，為棗樹“開甲”，也叫“環剝”，俗稱“嫁樹”，就是對著棗樹的身體刀砍斧劈，這是“棗樹任打”俗語的來歷。王樹理的《詠棗詩》感嘆：“揮斧嫁樹聲鏗鏘，留下身上道道傷。試問天下食棗人，幾個憐惜幾個傷。”伶仃的棗樹，身體總是布滿累累的傷痕，而千年棗樹開花結果之時，更有一種壯觀的令人動容的大美，經年累積的道道傷痕，盤結成堅硬道勁的樹干，記錄著棗樹千年的滄桑。

天下食棗之人，不一定多愁善感地憐惜棗樹的累累傷痕，卻一定了解棗子的養生價值。這個百果之中“凡且鄙”的紅棗，營養價值卻是百果之王，每100克鮮棗中VC含量高達200毫克以上，維生素D的含量更是比蘋果高出70多倍，被稱為活的維生素丸。《黃帝內經》，《本草綱目》都對紅棗的功效倍加推祟，認為棗味甘、性溫，能補中益氣、養血生津，用于治療氣血虧虛、神經衰弱、脾胃不和、消化不良、勞傷咳嗽、貧血消瘦，養肝防癌。紅棗可調理脾胃，有調和藥性，減低某些強勁帶有刺激性藥物作用，所以在中藥中常加入紅棗，以保護脾胃。紅棗加桂圓去核煮水，打碎后過濾掉棗子皮，每天堅持喝，可以補氣血，提高免疫力，同時避免棗皮對腸胃的傷害。紅棗加桂圓加生姜煮水，可驅寒濕補氣血，有效治療風寒感冒，咳嗽等諸多常見疾病。將紅棗放八干凈的鐵鍋文火翻炒，直至棗皮變得焦熟發黑，由此制成焦棗，一天吃3-6粒焦棗，可以有效治療脾胃虛寒、消化不良、便秘、腸胃炎癥等慢性疾病。常言說一日吃仨棗，紅顏不顯老。所以，女子更應“寧可食無魚，不可食無棗。”

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秋風夕照，又是棗糧豐盈的秋季，讓我們拿了長桿，打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