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原松華
中國經濟進入下行通道 推進城市化進程是良策
■ 本刊記者 原松華
伴隨著電荒、錢荒、用工荒,5月份公布的固定資產投資、消費品零售總額、出口增速指數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疲軟,包括制造業采購經理人指數等關鍵指標同時下滑,只有CPI增速居高不下,中國經濟是否出現了滯脹趨勢?經濟是否已進入下行通道,并面臨著重大挑戰?美國金融危機二次見底即將爆發?一旦發生,對中國經濟有何影響?中國有何應對之策?為此,本刊記者專訪了理性、具真知灼見的學者、中國宏觀經濟學會王建秘書長。
《中國發展觀察》:4月份中國經濟下滑,消費下降、出口下降,整個經濟需求不足,內生性增長開始轉冷,是否預示著經濟已經進入了下行通道?
王建:2009年到現在這一輪經濟增長是從政府救市開始,政府立了很多項目,將經濟從低谷中拉了出來,政府救市不可能像企業無限投資,所以政府的投資一下來,投資增速馬上就下滑。從現在看,投資下滑很明顯。到去年11月,新上項目同比減少了15000個,今年前4個月新上項目減少了1%多,新上項目基本上沒有了。企業、政府都不投資,中國靠投資拉動的經濟增長不可持續了,所以今年全年出口增長會比較微弱。
經濟走入下行通道的背景是次貸危機后,國際需求始終在低線水平上,沒有像以前美國、歐盟、日本經濟強烈的擴張,對中國出口產生巨大的拉動力。現在能維持一定的出口額就不錯了。從國內2003年以來的投資、經濟增長來看,一個重要的背景就是收入差距,收入差距在逐漸拉大,政府雖然關注到了這件事情,但實際上沒有多少改善,收入差距拉大的結果就是生產過剩,生產過剩壓住了國內的需求,不斷出現生產能力,但消費有限。原來出口很好,吸收了多余的產品,現在問題就很大。我認為,2011年中國經濟轉入下行通道,而且下行的時間是連續三年。如果今年經濟增長是8-9%,明年可能就是8%,2013年可能就是7%或7%以下。2013年有兩個事情,我認為今年美國新的危機要來,2013年會更嚴重,那時外需受的影響更大;2009年投的新項目到2013年是產出高峰。本來是過剩,投資周期中需求發生作用;投資過去以后,生產能力上來了,供給發生作用。到2013年被強大供給壓住的國內市場表現也不能太好,那時生產難有高增長。
另外,這種變化會導致金融方面的矛盾,2009年投了10萬億貸款,加上各方面的投資,估計幾年來投下去有80萬億。中國經濟形成的生產能力有一半是靠貸款,如果企業面臨一個很不好的市場環境,拿什么還?這樣銀行壞賬率就要上升,我覺得2013年對中國經濟是一個大考驗。

《中國發展觀察》:“更大風險在于,近期很多地方都出現電力供應不足的情況,這將影響某些地區的工業生產,進而導致經濟增長進一步放緩。在城市化邁進的過程中,經濟減速會造成企業倒閉、銀行壞賬等等,有何解決之道?
王建:剛才我講,未來三年不管是外部需求還是內部需求都是下降趨勢,2013年后經濟應該走出來。對中國經濟來說,面臨的問題不是不能克服的。只是這些問題我們想不想去做。比如說需求不足、生產過剩、收入差距,這些問題的形成是體制上的原因嗎?實際上通過城市化的擴展,可以消化生產過剩。農民兄弟在城里工作沒有住宅,把生活消費壓在最低的水平,城鄉差距是導致收入差距的重要因素、是重頭,現在很多領導也認識到這個問題。城市化涉及最大的麻煩就是土地財政的問題,必須改革財政體制。今年,1000萬套保障房,中央只拿出1300億投資,九成是地方政府要拿,這能落實么?很多人都不相信這1000萬套保障房能落實。土地無償批租,本來土地財政是地方的命根子,現在土地批出去了,換不來錢。然后,建房還要拿錢,這一進一出,地方政府肯定要抵觸的。抵觸產生的制度背景是分灶吃飯的財政體制。分灶吃飯的體制不改變,永遠不可能有結果。城市化啟動,要讓2億多農民進城,怎么進?這些農民帶著家屬就是8億人,建廉租房,要幾十萬億的投資、要幾十萬畝地,地方政府肯定不愿意,不愿意這事能干成嗎?中央提出的重大利益調整,打破條塊分割、分灶吃飯的行政體制、財政體制,都需要改革。重大的改革都是由大的危機推動的,大的危機來了逼著政府必須改革、下大的動作。
《中國發展觀察》:最近有專家闡述由于房地產行業可能出現拐點,中國有可能在未來三到五年步入中度滯脹的發展期,美國有“末日博士”之稱的魯比尼也預測中國經濟2013年因過度投資和產能過剩遭遇硬著陸,你怎樣看待這個問題?我看您提出,“不能繼續反通脹,而要準備保增長”,這主要出于什么考慮?
王建:硬著陸本身沒有一個確定的含義。我個人理解的硬著陸是經濟突然失速,下滑到7%以下,現在經濟增長是9%-10%。如果下滑到7%,也有可能下滑到5%甚至更低,然后是大量的企業倒閉、大量的銀行壞賬和人口失業,這種現象是“硬著陸”。中國經濟不見得出現負增長和硬著陸。現在的問題是在宏觀調控中有很多點,我們需要在這些點中平衡,比如抑制通脹的工具我們現在使用貨幣政策,那么貨幣政策一方面抑制通脹,另一方面對經濟增長也有傷害。如果增長很好,我們犧牲一些增長,把通脹壓下去也不怕。問題在于,如果通脹壓不下去,增長又很微弱呢?在通脹與增長之間又如何權衡?
現在通脹是輸入型的,由食品推動、結構型的通脹,還有由工資上漲推動成本型的通脹。這幾種通脹不是由貨幣超發帶來的,比如食品帶動的通脹是人地關系緊張、越來越多的人生活水平提高,對食品的需求就越高。但由于城市化、工業化,土地年年在減少,大概從1998年以來中國每年減少1000萬畝耕地。在這種情況下,貨幣不能決定人口就不增長了、土地就不減少了。貨幣政策沒辦法左右通脹,貨幣能管得了美國的QFII嗎?大量的錢放出來,不斷地拉高大宗商品價格,到了中國就變成輸入型了。大宗商品價格還要漲價,石油價格越來越高,再緊縮也管不住大宗商品價格的上漲。
比如劉易斯轉折點到來,勞動力從無限供給變成有限供給,過去勞動力能滿足經濟規模的擴大,現在勞動力增長跟不上經濟規模擴大的要求,工資就得上漲,貨幣政策也沒法左右勞動力結構變化,這些都是貨幣政策解決不了的。所以,對于新世紀以來出現的三種類型通脹,輸入型、食品推動型、工資推動型的通脹,都不是貨幣政策能解決的。5%的通脹,或者說這三種類型的通脹沒有演化成惡性通脹的可能。貨幣既然是無法控制的,為了讓低收入群體不受傷害,就得轉移支付,保持通脹過程中生活水平不下降,這就是財政保穩定的含義。我看有一個新聞,就是出臺了將低保和物價指數掛鉤政策,這就是財政保穩定,也是我多年呼吁的。
貨幣保增長,比如鐵礦石過去20美元/噸,現在150美元/噸,企業需要購買鐵礦石所需要的流動資金一定是增加的。貨幣收緊,不給企業貸款,企業就沒法買或是少買,既然通脹是一個源頭,貨幣增長就要適應通脹。物價漲起來,貨幣不給這么多,生產就窒息。所以說,貨幣的增長是通脹的一個結果,而不是原因。我們不能本末倒置,其實鐵礦石漲價在先,然后引起鋼廠對鐵礦石流動需求的增長,再要求銀行多放貸,這時貨幣才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要滿足需求,所以,我提出“貨幣保增長、財政保穩定”。
《中國發展觀察》:您最近判斷美國新一輪經濟危機山雨欲來,并闡述新危機沖擊比上次更猛烈。我看獨立經濟學家謝國忠近日也表示,全球經濟正在走向新的二次探底,它可能出現在2011年三季度。這對中國經濟有何影響?中國的應對之策是什么?
王建:現在的問題是從次貸危機爆發后,我國經濟增長模式面臨著從外需轉向內需帶動經濟增長的轉變。日本爆發危機后20年沒有走出低谷,大概從1990年到2010年這20年,日本每年經濟增長率平均只有0.5個百分點。進入新世紀以后按日元現價計算,日本經濟反而倒退了4.7%。所以說,資產泡沫破滅以后,對一個國家金融體系、生產體系是致命的打擊。美國也許更嚴重,雖然經濟問題不一樣,美國有美元等手段,但至少10年之內美國經濟難走出低谷。這場危機遠遠沒有結束,美國經濟長期走不出低谷,新全球化就中斷了,也就是說中國以外部拉動經濟增長的模式就中斷了,經濟再增長就需要內需。內需靠什么?一定要考慮到新全球化的背景。
從外需轉向內需,中國需要做什么?中國至少需要考慮10年要做的事情,就是城市化。現在國內需求被抑制住了,主要是收入差距拉大,而且收入差距中城鄉收入差距拉大占了六成。當然要抓主要矛盾,就是推動城市化進程來解決這些問題。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做一些重大的政策調整,就是配合著城市化目標,對我們的財政體制作大手術,對行政體制進行改革。主要是一個大戰略帶動一個體系都要動,推行體制改革的聯動方案。
王建:重大的改革都是由大的危機推動的,大的危機來了逼著政府必須改革、下大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