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先生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齊宣王喜歡聽吹竽合奏,壓根不會吹竽的南郭先生就混進樂隊,搖頭晃腦,裝出一副行家的樣子,白拿俸祿。不成想齊宣王死后,即位的齊(泯日)王喜歡聽獨奏,這一下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就只好開溜了。本來是個諷刺故事,但從中卻可以看到一種現象,在“家天下”的年代,藝術家的境遇往往要看統治者在藝術方面的好惡,可謂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郭熙和波提切利這兩位東西方畫家的一生沉浮,也正應了這句老話。
波提切利(1445—1510年)生于意大利佛羅倫薩,是歐洲文藝復興早期的畫家。他從小酷愛繪畫,向韋羅基奧學習繪畫時,曾與大名鼎鼎的列奧納多·達·芬奇是同學。1470年,25歲的波提切利就自立門戶,開設個人繪畫工作室,很快就受到佛羅倫薩實際統治者美第奇家族的賞識,向他訂購了大量的畫作,可謂少年得志。
1477年,波提切利以詩人波利蒂安歌頌愛神維納斯的長詩為主題,為羅倫佐·美第奇新購置的別墅繪制了著名的《春》。在這幅畫中,波提切利運用自己的想象力重新演繹了古代神話故事,人物線條流暢,色彩明亮燦爛,但在充滿歡樂祥和的氣氛中,又帶有一絲憂愁。畫面左上方是風神,他擁抱著春神,春神又擁著花神,被鮮花裝點的花神向大地撒著鮮花;畫面中間立著女神維納斯,在她頭頂處飛翔著手執愛情之箭的小愛神丘比特;維納斯的右手邊是三位美神手拉手翩翩起舞,她們分別象征“華美”、“貞淑”和“歡悅”;畫面的右下方是主神宙斯特使墨丘利。
1485年完成的《維納斯的誕生》是波提切利的另一幅杰作,表現的是希臘神話中代表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從大海中誕生的場景,這幅畫的繪畫風格在當時頗為與眾不同。為了讓維納斯的身體線條更加優美,波提切利忽視了正常的人體比例。畫中維納斯的脖子較長,下半身較大,肩膀也是窄小下塌,同時,畫家也沒有用強烈的明暗關系來表現人體造型,而是更強調輪廓線,使得人體有淺浮雕的感覺,而且極適合裝飾作用。畫面中的維納斯肌膚潔白,金色的長發飄逸,無愧為是完美的化身;但臉上卻又掛有淡淡的憂愁、迷惘和困惑。
另一幅為世人所熟知的畫作是他的《三博士來朝》。這幅畫為他在整個歐洲贏得了聲譽,他也因此于1481年7月被教皇召喚到羅馬,為西斯廷教堂作壁畫。后來,大名鼎鼎的米開朗基羅也在這里創作了獨一無二的天頂畫。
由于受到佛羅倫薩統治者羅倫佐·美第奇的喜愛,波提切利算得上是平步青云,年紀輕輕,事業卻已如日中天。然而世事難料,1492年,羅倫佐·美第奇病逝,佛羅倫薩發生政治巨變,美第奇家族遭驅逐。宣傳宗教極端主義的傳教士薩伏那洛拉掌權。本來波提切利大膽的畫風與薩伏那洛拉的思想可謂南轅北轍,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波提切利竟然成為了薩伏那洛拉的追隨者,親手燒毀了自己的許多作品,并在之后創作了大量宗教題材作品。他的這一行為究竟是在政治危機的時代氣氛下,將恐懼不安的心情寄托在宗教題材上以求自保,還是為了榮華富貴見風使舵,后人已不得而知。但令波提切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短短的6年后,也就是1498年,狂熱的薩伏那洛拉就被處以火刑。之后不久,美第奇家族卷土重來。波提切利事業的輝煌并沒有隨著美第奇家族重新掌權而延續,相反,也許是由于他的善變,波提切利晚年聲名狼藉,貧困潦倒。生命里的最后的10年,他失去了財產,沒有工作,只能靠救濟度日。1510年,一生未婚,沒有兒女的波提切利死于貧困和寂寞之中。死前就已被世人淡忘的他,直至3個世紀后,才重新被拉斐爾前派發現,再度名聲大噪。
另一位有著相似經歷的畫家郭熙(1023—約1090年),字淳夫,是我國北宋時期的著名山水畫家。郭熙出身布衣,師法李成,憑著天賦異稟,游歷四方,終自成一家。許多官宦都喜歡他的畫,以至“公卿交召,日不暇給”,最后因“迄達神宗天聽”,于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被征調進京,終于有了在皇帝面前展示才華的機會。神宗的紫宸殿上有幅屏風,當時的宮廷畫家艾宣畫了四只鶴,崔白畫了數莖竹,葛守昌畫了株海棠,郭熙的任務是添一塊陘石。另外三人都畫了一個月,郭熙“移時而就”,一會兒就畫好了,他內心的得意盡在此四字中。自此,郭熙備受神宗推崇,官至“翰林待詔直長”,也就是畫院最高職位。如果官職高還無法體現出郭熙的畫在當時多么受歡迎的話,那么讀讀名滿天下的蘇東坡稱贊他的詩,就可見郭熙的畫名之盛了。這首詩叫《郭熙畫秋山平遠路公為跋尾》,全詩如下:
玉堂晝掩春日閑,中有郭熙畫春山。鳴鳩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間。離離短幅開平遠,漠漠疏林寄秋晚。恰似江南送客時,中流回頭望云山獻。伊川佚老鬢如霜,臥看秋山思洛陽。為君紙尾作行草,炯如嵩洛浮秋光。我從公游如一日,不覺青山映黃發。為畫龍門八節灘,待向伊川買泉石。
不過這蘇大學士也有犯糊涂的時候,一首詩里又是“春山”又是“秋山”,既有“春日”又有“秋晚”,評的到底是“春江曉景”還是“秋山平遠”,誰也說不清了,但清楚的是郭熙的畫藝名副其實。
《早春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絹本,淡設色,縱158.3厘米,橫108.1厘米,是郭熙的代表作。畫的前面巨石圓崗迭疊而上,薄霧淡淡地籠罩在山腰,畫的上端兩座山頭聳立;右一大山頭被云霧掩遮一半,當中有一條通向山頭而未經開墾的“路”;畫的右邊中部是亂岡,亂岡當中聯及山腰處一片樓觀;山腰里有泉水流下直至右角山溪中,伸向山溪的道上有人行走;畫的左邊是空曠的山壑,中有澗水繞過前面一個大石崗至左下端的溪中;大石崗后面一座木橋通向山中,上亦有行人,下端伸向溪水的道旁停一只小木船,道上有人挑水。畫面前、中、后、左、右的山石上皆有高矮粗細不同的樹,或直或彎,或立或斜,或倒掛或依壁,樹枝尚未放青。畫左側當中的樹枝下有款字“早春壬子{1072年)年郭熙畫”。右上角有后世的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御題。郭熙本人曾觀察四季山水,說:“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艷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莊,冬山慘淡而如睡。”這幅《早春圖》表現的正是如笑的春山,透著一股微妙的氣氛。
《窠石平遠圖》是現存郭熙最晚的作品。畫面左下方,幾塊巨大的窠石上長有一組不同的樹木;右半幅遠處畫一堵山巒,輕籠晚靄,前面土坡、巨石,一條彎曲的河流流向右下角;左半幅的幾塊巨石下部皆浸在水中;最左側當中有郭熙款字:“窠石平遠,元豐戊午(1078)年郭熙畫。”此圖是用水墨畫出深秋清曠之景,比《早春圖》更加雄壯勁厚,山石的畫法更加圓潤。水的畫法也較特殊,是用圓潤的長線勾出幾道水波,在石根周圍的水紋似投石擊起的波圈,簡練清晰。石上的樹只有兩棵樹干較直立,余皆反復曲卷,大多的樹皆已落葉,顯出秋天蕭殺的氣象。全圖給人以清潤秀雅、沖融遠曠之感。
郭熙蒙神宗恩遇近二十年,卻在宋哲宗即位后迅速失寵并遭冷落。據鄧椿《畫繼》記載,新皇帝喜好古畫,宮中各殿上的郭熙畫作因此進了廢料庫,竟至成為裱褙工匠用來擦桌子的抹布。
自己的畫從紅極一時,到淪為抹布,判若霄壤,打擊不可謂不大。但就是在這種特殊時刻看出了人與人的不同,郭熙比波提切利淡定多了。其實郭熙進京之時應該也快五十歲了,挫折、坎坷早就經歷過了,不像波提切利少年得志,一帆風順,可一經歷大風大浪就立馬翻了船。況且要不是郭熙長壽,根本就不會知道自己的畫被當了抹布。知道了,也并沒有對他造成太大影響。雖然在宮中失去了地位,但是郭熙的畫還是很受文人士大夫的青睞。著名書法家黃山谷于哲宗元祜二年(1087年)三次寫詩提到“能作山川遠勢,白頭惟有郭熙。”“郭熙年老眼猶明,便面江山取意成。”“熙今白頭有眼力,尚能弄筆映窗光。”蘇轍《書郭熙橫卷》詩中也云:“皆言古人不復見,不知北門待詔白發垂冠纓。”年近七十還能筆力不減,如果心情郁悶的話是做不到的。
郭熙還有一點比波提切利幸運的地方,就是他有個出人頭地的兒子——郭思。元豐五年(1082年)郭思進士及第,郭熙十分高興,立時把自己平生最得意的本事都拿出來作了四壁壁畫。其實郭熙雖然貴為翰林待詔,到底出身不正統,只是藝匠,算不上士流,兒子科舉出身,龍圖閣直學士,算是徹底改換門庭,他的高興發自內心,于是就筆由心動了。不過郭思的貢獻不僅僅是光耀門楣。政和丁酉(1117)年春,時為“提舉”的郭思覲見宋微宗,上殿還未站穩,微宗問道:“是郭熙的兒子嗎?”并稱:“神宗極喜卿父……至今禁中殿閣盡是卿父畫,畫得全是李成。”微宗的話實有明褒暗貶的意思,言外之意說郭熙的畫沒有走出李成的桎梏。只是酷愛藝術的微宗對各種繪畫風格的包容性明顯比他哥哥哲宗強,也給了神宗一個面子,沒有把郭熙的畫當抹布。但是,既然皇帝發了話,肯定了神宗對郭熙的認可,郭思或許覺得有了為父親“翻案”的機會。于是,他將父親昔日的言論、筆記、特別是受神宗恩遇之事跡,編輯付梓,是為《林泉高致》。這個集子在畫史上的地位十分重要:其一,郭熙提出山水畫可望、可行、可游、可居的境界,發展了前人的山水畫價值論;其二,郭熙總結出山水畫取景構圖的“三遠”法,即“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三遠”的構圖方法一直被后世的山水畫家所沿用。可以說,如果沒有郭思,我們今天所能認識到的郭熙也僅僅是一個優秀的宮廷畫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