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的離世讓我們有機會認真打量一個天才般的人物如何在上個世紀70、80年代所煥發出來的創造力。我們驚嘆于個人電腦和視窗系統是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而這一切改變的背后,則是美國社會對于離經叛道的創新力的寬容甚至縱容。如果說我們的國家匱乏對創新力的這種寬容和縱容,那么,問題在于,是什么原因造就了這種匱乏呢?
“循規蹈矩”永遠是創新力的最大敵人。但是,作為一種文化性格,循規蹈矩并不是由文化造成的,而是由決定文化的經濟模式和社會形態造就的。一個社會的教育方式是由這個社會內在的需求來暗中規定的。
一直以來,中國就注重貿易,甚至一度是世界貿易的中心。德國學者弗蘭克在《白銀資本》中提到,16到19世紀中國一度是全球白銀流動的終結點,從而讓江南一帶農民放棄了水稻種植,致力于桑蠶的生產。這種狀況持續幾百年,一個轉產貿易國家就產生了。可是,這種良好貿易的最終結果,卻是歐洲白銀的大量減少,其不得不謀求殖民擴張和產業革命;而中國社會對于貿易的依賴,造就的直接后果則是作坊生產模式以及這種模式下養育出來的循規蹈矩、墨守陳規。
有趣的是,這種模式似乎也在英國人身上出現了。全球殖民的后果則是貿易的通行無阻。成熟而有效的帝國模式,養育了保守守舊的生活方式。歐洲人鼓吹“兢兢業業”乃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內在動力,但他們卻看不到“兢兢業業”正是小資本運作下的文化品格。而小資本運作下,對于創新的鼓勵,遠遠小于對于資本利潤的渴求。如果簡單的重復生產可以創造足以支付自己生活的富裕資金的話,創新就變得極其多余了。
在上個世紀中葉,最富有創新力的兩個國家無疑是蘇聯和美國。科技的創造發明和廣泛應用,來自于兩個不同方式的國家經濟組織形式。但是,對于集團性企業開發能力的培育,卻使得這兩個國家避免了中英都曾經遭遇的境況:過分倚重小型作坊的貿易模式而打擊了創新力的開拓。就目前的狀況來看,綜合性、大規模的企業不僅具備較好的創新能力,而且總是具有很強的創新訴求。
換句話說,“小作坊式”的國家乃是創新力匱乏的根本原因。改革開放幾十年來,我國大量引進外資,引進西方國家的先進科學技術——這種模式養育了一個“作坊式中國”:小企業主活力無限,家庭工業異常發達;東部的經濟激情,與這種小作坊追逐小額利潤的積累,也更鐘情于爆發式銷售的神話。于是,中國更容易成為一個山寨國家和小商品國家,與500多年前的情形相似的是,大量紙幣外匯流入中國,而小商品的有效輸出則在導致通脹壓力的同時,也損耗了對于創新力的期待和熱情。
人們所擔心的境況正在于此:我們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創新專利或者創新機制,但是最終卻沒有真正改變生活的創新產品。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透露,中國在科技研究領域投入的人力比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多。但是,絕大多數的中國“創新”只是對現有設計的小修小改。在很多其它情況下,中國專利申請人是在國內對一項外國發明提出專利申請,目的是在中國的法律制度下起訴外國發明人侵權。這是因為中國的法律制度不承認外國專利。
在這里,小作坊國家的一種令人擔憂景象出現了:充滿抄襲的快感和復制的捷徑,任何在科研創新方面的堅韌不拔,都不見于這個國家的人們的記憶。
當中國的大小企業家都在醉心于資本運作、地產投資或者收藏炒作的時候,我們也就清晰地看到了此后幾十年甚至百年一個老態龍鐘的中國的形象:一個小家碧玉的洋洋自得,關門獨賞自己面容的時刻,世界像一個騎馬的王子自顧自地離開了……
(作者為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責編/李逸浩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