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濟體制深刻變革、社會結構深刻變動、利益格局深刻調整、思想觀念深刻變化的大背景下,心浮氣躁的“一窩蜂”,狹隘極端的“偏執狂”,冷漠麻木的“看客”等不良心態層出不窮。2011年6月(下)人民論壇“怨恨心靈解救”策劃,揭示了這樣一種現象:社會失利者抱怨權益受到侵害,既得利益群體在抱怨權益得不到保障,社會中各個群體都處在抱怨和仇視之中,似乎人人都成為了“受害者”。而隨著社會發展,怨恨心態又有了哪些新動向?“不講道理”的“開罵”為何越來越盛行?
人民論壇《怨恨心靈解救》專題指出,社會仇富、仇官心態在公眾中蔓延開來。對此,輿論與學者普遍認為這種社會怨恨心態,主要是對非法致富與為富不仁,貪污腐敗和濫用職權的不滿與仇視。但是筆者發現,當前社會怨恨心態呈現出的新的變化,出現了諸如社會仇視心態指向由個體轉變為群體,社會仇視心態的強度、烈度日益加強等新趨勢,值得關注與警惕。
和過去不同,當前社會仇視心態出現質化
概括來看,當前社會仇視心態與過去不同,至少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社會仇視心態指向由個體轉變為群體。過去,公眾的仇富、仇官心態,主要指向財富階層中那些非法致富與為富不仁的個體,仇視黨政干部群體中的與民爭利的貪污腐敗分子。但是,近年來,這種社會仇視心態不再僅僅指向富人與官員中某一部分,而是指向整個群體。這一變化表明,當前社會仇視心態已經呈現出社會階層之間的相互對立,階層之間的仇視與抵觸日益顯化。具體表現為階層之間的相互不信任與形象的標簽化。在公眾眼中,富人的標簽是飛揚跋扈、驕奢淫逸、為富不仁;公務員的標簽是待遇優厚、以權謀私、封妻蔭子、貪污腐化。與此同時,社會低層的形象也被標簽化。在許多公眾眼中,農民喂豬都用瘦肉精,餐廳都用地溝油等,違法犯罪的也多為外地農民工,一些社會優勢階層擔心這些社會底層對自身利益的侵害。這樣,無形的墻立在社會階層中間,隔閡著公眾的和諧與信任,成為仇視和抵制心態生成的土壤。
第二,社會仇視心態的強度、烈度日益加強。當前,社會普遍的仇視與不滿正在蔓延,社會失利者在抱怨,一些既得利益群體也在抱怨。社會失利者抱怨權益受到侵害,既得利益群體在抱怨權益得不到保障,社會中各個群體中處在抱怨和仇視之中。社會仇視心態積累到一定程度,必然會誘發社會沖突和社會動蕩,人數越多,時間越久,積怨越深,強度越大。與以往相比,當前社會仇視心態的強度與烈度都呈現明顯的加強。正如地質結構越緊密穩定,在相同強度地震下所遭受的損失也就越小一樣,社會結構越穩定,社會仇視對人們生活產生破壞性的影響越小。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并非穩定的橄欖型社會結構,學者甚至提出中國現在是倒“丁”字的社會結構,各社會階層處在游離隔絕的狀態,彼此間相互聯系微弱,階層之間形成“斷裂”,整個社會難以整合成內部結構穩定的共同體。這樣不合理的社會結構在面對社會仇視問題時顯得力不從心,公共事件、群體性事件發生以后造成的破壞性日益巨大,危害整個社會的有序運行。
第三,社會仇視心態演繹成“沒有共識的社會”。負責拆遷安置的基層官員講到被拆遷者的不配合、動輒上訪時人人憤憤不已,“刁民”之罵脫口而出,企業家們講到員工做事不發狠、維權意識強時,個個怨氣沖天。如果你去聽聽被拆遷者的心聲,他們則是一肚子苦水,有理無處講、有冤無處訴;如果你去和打工者交流交流,他們則對老板的摳門、苛刻、工作生活條件的艱苦同樣怨聲載道。在這樣的背景之下, “仇官”、“仇富”、“仇窮”共生共存,構成了一個龜裂型社會形態。大家都認為對方不講道理,都覺得自己是受損者、受害者、受虐者。仇視心態造成了一個互相傷害的社會。
社會仇視心態新變化的誘因
總起來看,社會仇視心態出現新的變化的誘因主要有以下幾方面:
第一,我們正進入改革發展成果兌現期,然而貧富差距日益擴大。迄今為止,黨和政府向公眾承諾改革開放的目標是共同富裕,讓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最后要實現的是共同富裕,這一原則曾得到公眾的普遍認同。但是,改革開放三十余年間,中國經濟快速增長,國內國民生產總值年均增長9.8%,大量的物質財富被創造出來,可以說,三十余年后,我們已經進入改革發展成果兌現的時期,實現共同富裕應該成為當前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題。然而,比照現實卻是居民收入增長滯后于經濟增長,壟斷行業、發達地區及其群體憑借其在權力體系和分配秩序之中優勢地位獲取了更多的改革和發展的成果,整個社會的貧富分化越來越大。社會公平的共同富裕離現實有著巨大的差距。在這樣的背景下,對于大多數普通公眾而言,他們日益增長的相對剝奪感積聚的結果是抱怨,甚至是仇視。
第二,人們對于貧富分化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的質疑越來越強烈。在改革開放以來,我們一直宣揚勤勞致富,這成為絕大多數公眾所認同的價值取向。這在一導向下,公眾普遍認為社會提供了公平致富的機會,如果出現個人貧困,往往是個人原因而非社會原因造成的。但是今天,對于勤勞是否還能致富,公眾的質疑越來越強烈。當前,人們更相信,貧困不再是個人原因而是社會原因造成的。人們普遍認為,個人的努力已不再是改變命運的充分條件,制度成為決定人命運的關鍵因素,制度性的因素造成了政府與民爭利、國富民貧的局面,其中征地拆遷是最典型的例子。許多地方政府將低價征購的舊城居民、農民土地轉讓給房地產商,房地產商將廉價土地開發為商品房進行高價出售,巨大的剪刀差將社會中低層的財富輸送到社會上層。一方面,房地產商賺得盆滿缽滿,政府獲得巨額土地出讓金;另一方面,舊城居民遷往郊區、農民無地可耕。在這樣的情況下,貧富分化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受到廣泛的置疑,相當部分失利的公眾將他們的利益受損歸因于社會上層的剝削,為怨恨的情緒提供了孵化的溫床。
第三,健全的社會安全網尚未建立,中低層收入者基本生活難以得到保障。住房、教育、醫療等民生問題長期得不到妥善的解決,逐漸成為中低收入者巨大的負擔,讓中低收入者忍受著沉重的生存壓力,對居民的日常消費產生了巨大的擠壓和抑制效應。房價居高不下,中低收入者每月大頭消費用于租房、買房;政府教育經費投入不足,優質教育資源稀缺,贊助費、培訓費等花銷讓學生及其家庭不堪重負;醫療保障體制不健全,城鄉地區間醫療水平差距大,看病難、看病貴等難題一時難以解決。然而,與此同時,一些掌握住房、教育、醫療等資源供給的部門、組織或個人,卻通過各種渠道從民眾中攫取利益,獲得大量的經濟和社會資源,落入個人腰包,引發嚴重的社會不滿。
第四,利益表達渠道不暢通,基層民意長期被壓制。許多地區在發展過程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普通公眾往往是其中的利益關聯者,他們期待自己的聲音能得到重視,反應的問題能夠得到解決,自身的合法權益得到保護。對此,他們開始尋找各種利益表達渠道,發出自己的聲音,表達自己的不滿,爭取自己合法的權益。然而,現有立法程序、上訪制度、聽證會制度難以及時傾聽民眾利益訴求,不能完全體現民意,利益表達渠道受阻,底層民眾的聲音長期被壓制,負面情緒長期積壓,逐漸演變為階層群體之間的對峙甚至仇視。
社會仇視心態新變化的隱憂
對于當前面臨的經濟社會問題,越來越多的人們將其歸因為少數財富階層與權力階層與民爭利的后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對這些財富階層與權力階層的仇視心態,無疑具有情感的合理性與邏輯上的正當性,并且日益呈現出公開性并蔓延傳播開來。然而,需要警惕的是,這種所謂的正當性與公開性在情感宣泄的情況下,往往會出現非理性行為并對社會秩序造成沖擊。例如,虛擬社區中,許多網民懷著悲觀和憤怒的情緒,對公共事件的評論是謾罵和指責,沖動壓倒思考,憤怒壓倒理性,鮮有客觀理性的觀點。
而在現實生活中,在仇視心態正當性的情況下,公眾的仇視心態宣泄對社會秩序也具有很強的沖擊力。典型的例子,就是近期國內發生多起所謂寶馬車、奧迪車交通肇事案,最后都引發了規模性的群體性事件。由于肇事的寶馬車、奧迪車在公眾眼中是財富與權力的象征,因此原本一場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件,在社會仇富、仇官心態的宣泄下,最后被演繹成為財富階層與權力階層對公眾的侵犯。那些無直接利益涉及的公眾在仇視心態的驅動下,先是圍觀繼而從情感、道義甚至是行動方面給予援助,而整個過程都是公開的、正當的,極易蔓延傳播,最后成為引發社會不穩定的因素。
(作者為北京工業大學教授)
責編/王慧 美編/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