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熱拐點論:應然與實然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劉熙瑞：公務員熱熱了這么多年，是應該出現一個拐點了，即由過熱轉為常溫，甚至漸趨冷靜。當一個社會的精英，不熱衷于進入公務員隊伍而更愿意自己創業，或進入企業、事業單位發揮自己聰明才智時，肯定是這個國家的活力蓬勃涌現之時。
　　中央社會主義學院政治學教授王占陽：公務員熱實質是公務員所得利益過多。公務員熱理所應當降溫，拐點應該到來，這才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和普遍利益。
　　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主任李成言: 政府一些部門管理更加規范，嚴格限制了政府的權力，這使得一些人未必喜歡到政府部門工作。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唐鈞：目前對公務員的許多看法是由于群眾對政府的運行，對公務員工作的具體環境不了解造成的，應當采取措施消除一些因不了解而產生的誤解。
　　中山大學教授郭巍青：三個瓶頸同時存在，客觀上已經使公務員這個金飯碗的成色開始減退，只不過人們的主觀感知可能會有滯后。
　　
　　公務員熱是否該到拐點了？我認為確實該了。這個問題不應有爭議，但必須搞清它的理由。
　　這可從“應然”和“實然”兩個大的方面進行分析。所謂“應然”，就是說它應該降溫，必須降溫，或曰不降溫沒道理；所謂“實然”，就是說它已經具備了降溫的現實條件，以及這些條件已比較充分。
　　
　　公務員熱始終就不應該出現，出現也不該這么熱
　　
　　從“應然”方面說，公務員熱始終就不應該出現，或曰出現也不該這么熱。為什么？因為公務員熱絕對是一種不正常的社會反映，它不是“現代”社會的一種常態，更不是“現代”社會的理性選擇。理由是：公務員熱的背后實際是“官”熱，是“利益”熱。而這兩種熱都是很荒謬的。
　　我們知道，官在古代是管人之謂。《說文解字》解釋“官”字，“事君也”，“治眾之意也”。“管老百姓”觀念顯然是一種陳腐的封建社會觀念，與現代社會的“民主”格格不入。因為自資產階級革命以來（更別說社會主義革命了），在普通群眾面前這種“君臨天下”、“高高在上”、“頤指氣使”、“侵暴欺壓”的態度，早就被社會拋棄，而丟在了歷史垃圾堆。現代社會普遍講的是“公仆”，公仆者，服務于人民也。說白了，就是伺候老百姓的人。用“管制”老百姓詮釋“公仆”，顯然不僅是落后，甚至暗含反動。它不僅離馬克思主義“人民是歷史的主人”非常遠，離資產階級“公民”社會理念也有十萬八千里。可見，當一個社會的青年人普遍為當官而考公務員，還搞得這樣熱，足以證明這個社會已經“得病”，而且“病得不輕”。
　　再從追逐“利益”的角度看，同樣顯出其荒謬。“當官發財”為封建社會的普遍觀念，古代諺語云：“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確實是那時的深刻寫照。我國古代非常顯赫的墳塋，超級氣派的宅邸，大多出自官宦，就是證明。現在人們熱衷于考公務員，一方面貪圖其權力，但追求公務員的優厚且穩定的待遇，甚至還包括其中的灰色收入乃至腐敗貪瀆所得，也是重要原因。青年人以“我爸是李剛”自豪，自然自己也愿意成為“李剛”。在這種情況下，你若說青年人考公務員都是奔著為人民服務去的，是為了“奉獻”和“犧牲”，恐怕沒有人會相信，還會招來全國人民的恥笑。
　　“當官發財”好不好？從社會運行規律的角度，從理性的角度，非常不好。它不僅阻礙社會發展，甚至還使社會倒退。“權力”與“權利”，歷來界限分明。權力是一種能影響或左右他人行動的能力，它可由當官者行使，也可借此取得合理報酬，但決不可因此而發財。而“權利”，則始終由人民保有最終行使權，它意味著人民不僅享有國家的最后權力，還享有一般的“獲利”權，即發財和過好日子的權利。所以當權利和權力互為因果時，最終權利者可能甚至必須擁有權力，這同時是一個好社會的常態；而掌權的公務員若擁有社會的最終權利并踐行發財職能時，則肯定是一個壞社會了。簡言之，權利（指老百姓）擁有權力是正常，權力擁有權利（指社會最終權利而非與公務員義務對應的權利）是反動。這一點，它既符合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也符合一般資產階級國家的權利理論。
　　英國學者羅素就專門著有《權力論》，用來討論權力欲望的膨脹、帶來的危害以及如何節制它的問題。 羅素認為，權力是“若干預期結果的產生”，即是可能為擁有者帶來樂見結果的東西。“既然有權力的人所能實現的欲望多于沒有權力的人，既然權力能獲得別人的尊敬，那么，一個人除非受懦弱性的限制，自然希望有權力了。”但他認為必須正當行使權力，“如果一種制度有利于諂佞之徒或幕后操縱者獲取大權，那么，一般說來，這種制度就不可能促進公眾的幸福。”因此，他主張“在一國內部的經濟關系上，法律對于可能發生的榨取別人財富的行為（必須）訂有限制。”可見對公務員獲取額外財富的權力實行節制是何等重要，反對腐敗又是何等必要。不過，一般說，有權力后而擁有權利，比有權利后而擁有權力，更不利于人類社會的發展，更糟糕，因而更應反對。因為“有權利后而擁有權力”這種情況，在資本主義社會表現明顯，我們早就反對過，今天我們反對的是另一種情況，即“有權力后而擁有權利”，它的結果更差，因而我們絕不能用它來代替另一個差的。
　　
　　國家已經具備了現實降溫的充分條件
　　
　　再從“實然”的角度來討論，看我們國家是否具備了現實降溫的充分條件。我認為，這些條件已經具備，而且表現很充分。主要是：
　　第一，隨著我國政治體制、行政體制改革的深入，特別是政府職能轉變的逐步到位，政府權力已不是那種無所不包且不受制約的權力了，因而公務員在行使這種權力時，那種可自己酌情獲得好處的機會越來越少。不但貪腐行為困難重重，更由于責任政府的推行，失誤后的追責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嚴厲。而一旦追責，輕者受各種處分，重者受法律制裁。總之一句話，當官越來越難。而群眾對改革深入的呼聲越來越強烈，對官場存在的某些謀取私利的行為越來越不滿，容忍度越來越低。在這種情況下，官場的吸引力自是越來越小，這肯定為公務員報考熱降溫提供了堅實的基礎條件。
　　第二，近年來，中央非常重視社會管理工作的加強，今年伊始，更是把完善社會管理作為黨和政府工作的重心。社會管理本質上是什么問題？是社會權利的再分配。它針對的是改革開放以來，部分人群在承擔大量改革代價的同時，卻沒有得到相應的權利，變成了吃虧群體甚或弱勢群體；而另一部分人卻由于得到的機會較多，或鉆了某些政策空子，大發橫財，其中也包括某些公務員利用手中權力向社會巧取豪奪。如此造成的社會兩極分化已很大程度上激起了社會的不滿，激發了社會的不穩定因素。據有關部門統計，我國基尼系數已達0.45甚至0.47，大大超出了警戒線，這是很危險的。中央的社會管理，正是針對這個問題而采取的釜底抽薪之策，當然也是出于社會主義社會本質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公務員中的額外福利甚至一般福利，肯定是減少趨勢，而非擴大。公務員工作中剩下的，就只有辛苦、奉獻、埋頭苦干和一定程度的風險了。再這樣發展下去，怎么會不給公務員熱降溫呢？
　　第三，就是中央最近提出的文化建設和文化體制改革問題。黨的十七屆中央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 對推進文化改革發展作出了部署。這其中，公務員的責任就非常之大。不僅自己要率先垂范，還要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推廣到全社會。因而自己的職業道德建設就成為重中之重。從對公務員要求更高、公務員更不好當這方面看，無疑給公務員熱潑了冷水，從而客觀上構成了給公務員熱降溫的輿論條件。
　　從以上幾方面分析，我認為公務員熱熱了這么多年，是應該出現一個拐點了，即由過熱轉為常溫，甚至漸趨冷靜。當一個社會的精英，如最近去世的蘋果公司掌門人喬布斯等，不熱衷于進入公務員隊伍而更愿意自己創業，或進入企業、事業單位發揮自己聰明才智時，肯定是這個國家的活力蓬勃涌現之時。此實乃國家之幸，人民之幸。反之，當一個社會的精英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使公務員報考熱熱得發昏時，則是社會的變態，必須給予糾正。
　　（作者為國家行政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