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述由頭
利比亞局勢的動蕩,法英美等國轟炸利比亞的軍事行動引起世界輿論的密切關注。有觀點認為,利比亞戰爭是發生在基督教文化圈和伊斯蘭文化圈之間的戰爭。這使人想起美國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多年前的戰爭預言——文明的沖突。在利比亞亂局中,“文明的沖突”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與以往西方對于中東國家的干涉有何不同?
利比亞的內部動亂為何會導致多國軍事干涉
利比亞內部動亂的根本原因在政治體制方面。卡扎菲統治利比亞已經40多年,這40多年中,特別是最近的十幾年,利比亞的政權長期由卡扎菲個人和他的家族所組成的非正式統治機制掌控,而國家政權組織一直比較混亂。機構重疊、職能混亂,地方行政區劃多次調整,上下級的關系、區域的大小反復變動,有時候十幾個,有時候四十幾個,行政管理非常混亂。在這種非正式管理機制下,國家難以形成有效的管理,政治決策表現出強烈的個人化傾向,草率、隨意,難以形成一個具有連貫性、整體性的國家戰略。卡扎菲執政之初,權力系統中有一批軍官參政,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批人都被逐漸地排除到權力系統之外,而由他的幾個兒子來取代。卡扎菲也不允許別的政黨存在。雖然反對卡扎菲的人很多,但是一直沒有形成一個有力的反對派核心力量。利比亞的政權實際上排除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參與,甚至排除了體制內其他力量的參與,權力過度集中到卡扎菲個人和他家人的手上。
這次多國軍事干涉利比亞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它和以前發生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情況是不一樣的。阿富汗的情況是基地組織襲擊美國本土,所以是恐怖主義。伊拉克的情況是西方指責薩達姆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支持恐怖主義,后來這兩個指控被證明是沒有根據的,但是美英打擊伊拉克是做了這樣的包裝的。反恐和反擴散有全球性的意義,有正式的國際條約和機制作為支撐。但是利比亞這次既不是反恐、也不是反擴散,現在的借口是防止人道主義危機,但實際上它是利比亞政府和反對派之間的內戰,而且反對派并非手無寸鐵,也沒有證據證明卡扎菲對平民實施了屠殺行徑。在反對派處于劣勢的情況下,西方出面干涉,且打擊的目標是卡扎菲的武裝,反對派的武裝在向前推進。這證明干涉既不是反恐、反擴散的問題,也不是所謂的人道主義問題,實際上西方想讓卡扎菲下臺,而且得到了授權,并采取了軍事行動。這是最危險的,沒有一個符合國際社會合法性的理由存在,根據世界上一部分國家的意志改變一個國家的政權,這次開了一個先例。
多國軍事干涉利比亞背后的訴求
利比亞是從突尼斯開始的中東變局中的一個環節,就利比亞來談利比亞是把問題簡單化了。西方國家介入中東的歷史很長,利益錯綜復雜,干涉的歷史也很長,手段也很多。對于他們而言,利比亞畢竟不是真正的重心,埃及、以色列、伊朗、沙特,這些國家才是西方真正的利益核心。利比亞是各種利益的平衡點之一,它會間接影響西方國家在埃及、以色列、伊朗等國的利益。多國干涉利比亞,其實真正想要影響的是埃及和伊朗等國。如果對利比亞的反對派坐視不管的話,將來他們可能受到埃及等國反對派的質疑。因為埃及的政治體制轉型進程才剛剛開始,而西方國家的利益是否能夠得到維護,改革是否能夠按照他們的意愿順利推進,對于西方是至關重要的。埃及是維護以色列安全、維持沙特穩定和遏制伊朗的一個重要支柱和有效力量。西方國家支持埃及反對派的改革,就是為了拉住埃及,他們不會為了卡扎菲而損害在埃及的立場。在這個意義上來講,卡扎菲必須要下臺。
利比亞和埃及最大的區別是,穆巴拉克走后剩下的權力系統還可以運行,執政黨、地8n9CffRLmWOoWK6aN5M7ICj+LvnR4RJDvDtRymf/1xw=方政府還在,中央政府更換后,還在軍人集團的掌控之下。無論誰掌權,軍人集團的力量還在,而且在可見的未來,這些力量不會被從埃及的政壇上徹底驅逐出去。而利比亞的情況是,卡扎菲和他的家人壟斷權力,如果他被趕下臺,他的家族成員也要離開,對卡扎菲個人效忠的非正式權力機制就要解體了,而正式的機制沒有建立起來,利比亞的政權就出現空白了。
雖然現在有反對派,但是因為卡扎菲一直不允許政黨存在,反對派的力量一直沒有系統化,所謂的反對派就是反卡扎菲派,這里面各種力量都有,有部落群體、有軍隊力量、有前政府官員,也可能有伊斯蘭武裝分子,但是目前誰是反對派的核心,說不清楚,他們互相之間沒有隸屬關系。所以即便西方有意支持反對派,但是目前誰能出來代表反對派,而且未來能否在反對派中建立起一個鞏固的網絡,使得反對派團結起來,這些都是未知數。目前多國軍事干涉的目標重點其實不是支持反對派上臺,而是一定要把卡扎菲遏制住,讓卡扎菲下臺。zUadO+H9uI0gnSM6rpi7a/p5mq3D8qoy0IWyaRZjeD8=
文明沖突在利比亞沖突中扮演什么角色
西方此次對于利比亞的干涉,很難說有宗教和文化的色彩,主要是利益。他們支持和反對的都是利比亞人,而且得到的第一份授權,是3月12日阿盟22國外長緊急會議作出的決定,阿盟向聯合國安理會建議,在利比亞設立禁飛區,之后才有了聯合國安理會1973號決議。沒有這個,西方國家是沒有辦法動武的。阿盟各國作出這個決定是非常復雜的,各國有各國的考慮,總的來說是想把壓力放到利比亞去,因為其他國家的局勢也非常緊張,尤其是在海灣地區,3月14日沙特和阿聯酋派兵進入巴林,3月15日巴林對反對派武力清場,等等。
有關的日期選擇是很值得關注的。3月17日周四通過1973號決議,給中東國家的反對派鼓了勁。第二天是周五,是伊斯蘭國家民眾到清真寺聚禮的日子,是反對派發力的好機會。事實上,也門、敘利亞等國的局勢在這一天迅速發生了變化。埃及人本來對利比亞局勢是非常關注的,3月19號是埃及憲法修訂草案全民公決的日子,在這一天對利比亞開始軍事打擊,使得埃及人無暇關注利比亞,把這件事情的負面效果減到了最低。
文明沖突論最根本的問題是把文明當作認同的最高標準,從而弱化了民族國家,也弱化了階級因素,而這些因素是穿透文明的。“階級”這個術語依然非常重要。埃及的問題就是這樣的,底層民眾有經濟社會訴求,但是他們找不到政治力量代言,青年運動可能首要的不是經濟訴求,他們要求有一個相對寬松自由的政治體制,這兩個力量結合之后就發生了埃及的政局變化。對于底層民眾而言,他們的訴求首先還是經濟社會方面的。西方的文明沖突論有其合理的因素,但是它忽視了穿透文明的力量。
中東是西方的核心利益所在,他們和我們考慮問題的視角是不一樣的。對于歐洲來講,利比亞距離上太近了,所有北非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歐洲的問題,比如非法移民、走私、販毒、恐怖主義勢力,這些問題都非常實際。法國和意大利非常擔心,是因為它們首當其沖。
中東戰略上太重要了。從世界歷史上來看,有一定影響力的大國,在中東都有一定的存在。先是葡萄牙、荷蘭,后來是英法,之后是美蘇,蘇聯解體之后,美國在中東地區有點獨霸的味道。這些國家和中東的關系,首先不是西方文明對伊斯蘭的問題,而是地緣戰略位置的問題,其次是能源的問題。蘇聯作為一個東正教文明,能在中東找到敘利亞和南也門這樣的盟友;同屬伊斯蘭文明,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所有這些都不是文明沖突論能夠解釋的。
(作者為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阿拉伯語系副教授;人民論壇記者杜美麗采訪整理)
■(責編/杜美麗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