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譜”現象的文化基因解剖

　　擺譜不是單純的虛榮和面子問題，它還有著深刻的社會心理基礎
　　
　　說到“擺譜”，國人并不陌生。一般來說，大家都認為這是一種令人厭惡的行為，但它在中國社會是如此普遍，經久不衰，幾乎可以用司空見慣、源遠流長來形容。從古代到當代，擺譜幾乎已經成為一種文化傳統。比如，官員出門坐什么車，視察要多大場面，講話要講多久，下車要秘書開門，喝茶要下屬遞杯，國人對奢侈品趨之若鶩等等，都是典型的擺譜行為。
　　事實上，擺譜的表現形式還遠遠不止這些。只要是展示稀缺資源以顯示或抬高自身身份與地位的行為都可以稱為“擺譜”。擺譜，一要有“譜”，二要有意識地主動去“擺”。很多的擺譜行為之所以容易遭到人們的鄙視，原因就在于這些行為主體是在以傲慢的姿態、有意識地去向沒有這些“譜”或“譜”不足夠大的人炫耀、賣弄。擺譜的主體可以是個人、組織，也可以是民族、國家。人們樂于擺的“譜”通常是稀缺資源，是一般人不易獲得或很有價值的事物，比如金錢、權力、聲望、人脈、知識等。擺譜絕不僅僅是炫耀財富那么簡單，盡管炫耀財富是很常見的一種方式。在權力至上、官本位思想深入國民性格深處的中國，從古至今，最有震撼力的、最肆無忌憚的擺譜當然還是拿權力擺譜。古有鄭和奉明朝皇帝之命七次下西洋以宣揚國威的航海活動，今有各級官員爭相建高樓、買豪車以顯示自己的權力。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解釋，擺譜不是單純的虛榮和面子問題，它還有著深刻的社會心理基礎和現實的利害關系算計。美國社會學家戈夫曼認為，人生就是一場接一場的表演，而社會就是眾多的人進行表演的舞臺。人們為了表演會區分出前臺和后臺。前臺是讓觀眾看到并從中獲得特定意義的表演場合，表演者在其中呈現的是能被他人和社會所接受的形象。后臺是相對于前臺而言的，是為前臺表演做準備、掩飾在前臺不能表演的東西的場合。在表演的過程中，人們傾向于在前臺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有時實力不濟也要“打腫臉充胖子”，為的就是獲得他人的尊重與羨慕。當這種前臺表演超過一定的限度時，它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擺譜”。日常生活中人們的很多前臺行為是他們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不是“裝出來的”，但“擺譜”卻是典型的、刻意的表演行為。擺譜說到底是一種典型的印象管理行為。每個處于各種社會關系中的人在與他人的互動中都會進行印象管理，以引導他人自愿地根據他的意圖而行動。
　　
　　擺譜是為了塑造一個更有“價值”的“鏡中之我”
　　
　　在有文明傳承以來的數千年里，國人之所以始終熱衷于“擺譜”，歸根結底是在于以下幾個原因：
　　一是源于人們對本體安全感和贏得他人尊重的渴望。生活在社會中的人無論是思想還是行為都會受到其他人的影響，即使是“自我”也不是孤立個人的心理活動自發形成的。一個人對自己的認識，其實是他在別人眼中看到的自己的影子，所謂“自我”，不過是“鏡中之我”。一個人的行為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自我的認識，而這種認識主要是通過與他人的社會互動形成的，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態度等是反映自我的一面“鏡子”，個人通過這面“鏡子”來認識和把握自己。擺譜的過程既是令他人對自己改觀的過程，也是建立更加強大的自我、提升自信心的過程。從這種意義上講，擺譜是為了塑造一個更有“價值”的“鏡中之我”。此外，得到他人的尊重也是人重要的社會需求，而且是相對于生理、安全、情感與歸屬等低級需求而言的高級的、社會性的需求。在仍然存在社會差別的社會中，要想獲得他人的尊重，就必須擁有他人沒有的資源。這里所說的資源可以是金錢、權力、社會聲望，也可以是知識、個人魅力等等。尤其是當個人的處境、身份、社會地位發生變化，并需要讓舊識重新認識時，擺譜行為的意義就顯現出來了。漢高祖劉邦在取得天下后衣錦還鄉的原因就在于洗刷過去他在家鄉人心目中的流氓地痞形象，樹立皇帝的威信。現在，一些人有了錢之后就立刻投入奢侈性消費，目的就在于向外界傳遞出他（她）已經發達了的明確信號。
　　二是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人們在獲取資源的過程中往往要采取一些非常規的手段，擺譜就是這樣一種非常規的手段。擺譜是為了贏得他人的尊重、敬畏，也是為了獲得更大的實際利益。人們為了在競爭中打敗競爭對手，獲得最大化的利益，往往需要盡最大可能展示自身的實力。實力足夠強大者可以依靠既有的名聲或盡力的展示而為自己加分；實力稍遜者為了獲勝往往更需要好好包裝一下自己，甚至擺出超過自己實際能力的譜，以增加他人對自身的好感。因為信息總是不對稱的，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最初只能通過最直觀的展現來判斷，這就決定了有些時候人們擺譜也是出于情非得已。擺譜在這個時候成為減少交易成本的一個重要途徑。最著名的例子莫過于諸葛亮待價而沽，迫使劉備三顧茅廬請他出山。試想，如果當初一心抱負的諸葛亮在劉備初次拜訪時就乖乖地隨他出山，盡管有“臥龍”的名聲在外，他能否一出山就受到如此重用也是個問題了。
　　三是現代文化的不發達和部分國人素質的低劣，又恰逢消費主義大潮洶涌澎湃地涌進國門，擺譜現象屢見不鮮也就不足為怪了。擺譜已經成為一種傳統，深入到國民性格之中。很多時候，有譜不擺反而會讓人覺得不正常，或者令人認為行為者根本沒有相應的實力與背景。在這樣的文化傳統中，擺譜成了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官員的級別一提升就要換更大的辦公室，更豪華的車，外出視察也要更宏大的排場，卻忘了自己是為人民服務的公仆。雖然經過建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主流意識形態的洗禮，尚未完全破除傳統文化中的糟粕部分，西方消費主義的負面思潮又隨著國門的打開而入侵到國人的思想、行為、生活中來。部分人沉湎于通過外在的、物質化的東西來彰顯自身價值，通過不斷地消費、擺譜來證明自己高人一等。頻現的各種炫富行為、過度的奢侈品消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這兩種消極文化影響的結果。
　　
　　官場上的擺譜行為遠比富人、普通人所造成的影響惡劣的多
　　
　　譜是擺給他人看的，譜是道具，是炫耀的資本。擺譜不是位高權重者或家財萬貫者的專利，普通民眾也熱衷于擺譜。古有石崇王愷斗富，今有普通民眾對奢侈品趨之若鶩；貴者如帝王之家的窮奢極欲，平凡者如普通百姓對紅白喜事的大操大辦。凡此種種，都是擺譜的表現。
　　普通人的擺譜雖然不能算是好事，但一般來說也無傷大雅，不會妨害他人，尤其是公共利益。但是在擺譜早已成為一種文化的中國，在擺譜早已成為掌握公權力的領導干部們貪污腐敗、浪費公共資源以滿足自身的虛榮心的慣用伎倆的中國官場上，其危害之大、影響之壞就不能不加以鞭撻了。各地頻頻被曝光的豪華政府辦公大樓，部分領導干部大操大辦的紅白喜事，如此種種，遠比富人、普通人的各種擺譜行為所造成的影響惡劣得多。這其中會產生多少尋租、貪腐犯罪行為，又會令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喪失多少民心，給國家、社會的發展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往往是出人意料的。所以，不僅要從思想上加強黨紀國法、現代意識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宗旨的教育，更要從制度建設著手，完善權力監督和制約機制，對各種或顯性或隱性的有可能濫用公權力、妨害公共利益的行為進行有效的預防、監督、查處、懲罰，以減少這類擺譜行為的發生及負面影響。
　　（作者分別為中央黨校社會學教研室教授；中央黨校博士）
　　■（責編/高源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