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舉報信揭開真面目

　　2010年7月29日，貴州省貴陽市中級法院對貴陽市政府原黨組成員、市長助理、金陽新區管委會主任樊中黔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定：樊中黔長期大肆收受王剛、崔全慶等50人賄賂共計人民幣1005萬余元，美元4萬元、歐元0.8萬元、港幣24.8萬元、金條50根(價值人民幣18萬余元)等。另尚有人民幣246萬余元、美元25萬余元、歐元12萬余元和港幣36萬余元不能說明合法來源，判處樊中黔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樊中黔提出上訴。同年9月8日，該案終審宣判：維持原判，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千萬之巨顛覆節儉形象
　　
　　看到這樣巨額的受賄金額，大部分人想到的都會是巨額金錢所意味的奢侈的生活。有人在網上評論樊中黔說：“很闊綽，很威風，經常出入娛樂場所，花天酒地。”但事實并非如此，從樊的出身還有其日常的生活起居來看，他是一個節儉、生活簡單的人。
　　樊出生于一個多子女家庭。家中日子過得較為窘迫。父親是個廉潔的老革命，雖曾身居高位仍很清貧。舉個例子。腸旺面是貴州非常有名的面，樊家里吃不起，為了讓全家人都能嘗一嘗，就只買一碗，然后和其他面條和著一起吃，這樣每個人就都能嘗到腸旺面的味道。在這樣家庭中成長起來的樊中黔。節儉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即便在為官后也并未改變。他的一雙皮鞋，換了三次底也仍在穿；一個手機修了好幾次也舍不得扔。周圍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個很節儉的人。
　　在工作之外，樊的日常生活可以說是當今為官者非常難得的簡單生活的典范。他不抽煙，不打麻將。不濫酒。更沒有包養二奶之類的好色之舉。除非實在躲不過，他也很少出去吃飯。他更經常的是自己去市場買菜，然后親自下廚做飯做菜。2007年五十歲生日時。他也僅是在一個很一般的飯店請了兩桌朋友。他幾乎沒有什么奢侈的愛好，最“奢侈”的愛好就是偶爾和同事們玩玩“斗地主”而已。
　　然而一封舉報信徹底顛覆了樊的節儉形象，就這樣一個從外表看穿著普普通通，行事中規中矩的模范官員。居然被證實收受賄賂一千多萬元。
　　2008年4月份。貴陽市檢察院收到一個匿名舉報，稱樊收受一房產商賄賂10萬元和5根金條，辦案人員找到該房產商證實后正式立案。這一封舉報信引發的搜查最終揭開了樊中黔的真面目。
　　2008年4月21日，樊中黔被“雙規”，他對受賄事實百般抵賴，辦案人員開始對其住宅進行搜查。在琳瑯滿目的茅臺酒、古董、字畫等高檔禮品之外。角落里一個1.2米高的、兩個門的保險柜引起了辦案人員的注意。辦案人員隨即要樊中黔交出保險柜鑰匙和密碼，可樊一口咬定那是二哥放在他家中的保險柜。他根本沒有鑰匙。辦案人員向其二哥求證證實樊撒謊后，請來公安開鎖。開鎖后的情景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柜門打開后，呈現在辦案人員面前的是滿滿一柜子的鈔票，全是多年不見的藍色百元大鈔和時下流通的紅色百元券，一扎扎百元大鈔還“嘩嘩”地往下掉。光清點鈔票，就用了整整一天時間。首日搜查，專案組人員就從樊家中搜出人民幣600余萬元、歐元13萬元、美元10.3萬元、港幣46萬元以及價值人民幣18萬元的商場超市購物卡。但仍然沒找到舉報中提到的5根金條。面對這些，樊中黔拒絕回答一切提問。
　　次日，辦案人員對樊宅進行二次搜查。在樊中黔的書房，50年或30年的茅臺酒堆了半間屋，檢察官們粗略估計，價值不會少于100萬元；書桌上有七八個完全沒有拆封的高檔手機，每個價值都在七八千元以上；地上堆滿了各種樣式的衣物袋。都是高檔衣物。通過對衣物袋逐個仔細檢查。專案組還找到了一扎用舊報紙包好的20萬元人民幣，以及45根金條。同時還搜出一把保險柜鑰匙和說明書。
　　事后樊中黔在接受調查時，他想出了“三個袋子”的對策。他把那些巨款往三個袋子里裝。一個袋子是“受賄”。這個袋子裝得不多，他交代三個開發商送了他150萬元；第二個袋子是“禮金”，大多數是那些下屬、朋友在過年過節時給他拜年送的，有500多萬元；第三個袋子是非法所得。三個袋子對應著樊中黔的三個“小算盤”：拜年的禮金犯不了罪，你怎么收來還得怎么還我；非法所得無非是沒收，也就區區幾十萬元；至于受賄150萬元，只要退了贓，也判不了幾年。但辦案人員不會相信這“三個袋子”，進一步的搜查也讓這三個袋子完全成了“漏袋子”。
　　第二次搜查仍沒有找到舉報信中的5根金條，卻搜出了樊在金陽“碧海龍珠”的兩套房產證，順藤摸瓜，在其中的一套房子里找到了5根金條，但此時，5根金條已經微不足道了。與此同時，辦案人員搜出的保險柜鑰匙對應的保險柜在哪里呢?很快，在樊以女兒名義買的一套空房里，找到了一個保險柜，內藏52萬元，但這個保險柜并非搜到的鑰匙所對應的保險柜。這是該案找到的第二個保險柜。
　　后辦案人員找到與樊交往深厚的房地產老板，他交代，在4月20日，樊將一個保險柜轉到自己家中。經開啟搜查，內藏252萬人民幣，這是第三個保險柜。
　　辦案人員在審訊樊時說：“樊中黔，我們已經找到了你的第二和第三個保險柜，又起出了304萬元，可你還有保險柜沒交代。你還有幾處房子我們也一定會找到。你要是不相信我們的能力，你就什么也不說，讓我們慢慢地找，你看著辦吧。”樊一陣沉默后交代在司法廳的空房子里還有個保險柜。這次又搜出252萬元人民幣。這是第四個保險柜。
　　但辦案人員一直沒有找到在第二次搜查中搜出的鑰匙對應的保險柜。辦案人員向樊攤牌：“我們在你家中搜出一把保險柜的鑰匙和說明書，可都不是前面4個保險柜的，你這保險柜藏在哪里?”最后，樊交代在其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那里。這次搜出人民幣150萬元、美元20萬元。
　　至此。樊中黔5個保險柜里的1310萬元人民幣，以及30余萬元美元、13萬元歐元、46萬元港幣等大量外幣全被查獲。樊中黔千萬巨貪的形象浮出水面。
　　巨貪如此“煉成”
　　這么多錢都是哪里來的?據樊中黔交代，這些錢來自70多個房產商和工程承建商，幾乎囊括了貴陽市所有有頭有臉的房產商和工程承建商。
　　樊中黔的受賄情節可以歸納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喂堂子型”。即逢年過節行賄者以朋友的身份“禮上往來”，或一萬或幾萬，年年過節年年送。這屬于長期的“戰略伙伴關系”，一旦行賄者有需求，樊即在朋友關系的掩護下，有忙必幫。某來姓老板，自1996年開始給樊拜年，每次一萬二萬不等，2001年請求樊為其公司兼并另一公司提出的土地使用權變更給予幫助時，時任國土局局長的樊即利用手中的權力出了點力。再如某房產老板胡某，從2000年起開始給樊拜年中秋送禮，直到樊2008年被“雙規”，9年的時間共送了14萬元人民幣。2002年請樊幫忙緩繳800萬元配套費時，樊即同意了。緩繳一年的結果是國家損失了800萬元一年的利息，大約是76萬元。
　　另一種是“一次感謝型”。某件事辦成了，一次性付清感謝費，往往一謝即10萬、20萬，甚至百萬。如某王姓房產老板，按規定要繳257萬元的配套費，王老板找到樊中黔提出想緩一下。樊說可以，該老板一次性送給樊10萬元。類似的事例不勝枚舉。
　　樊中黔的受賄事由集中在有關土地審批、配套費、容積率等方面。1999年，樊中黔走馬上任貴陽市國土局局長，手中開始握有土地權力。在此期間，他有多起收受金錢的行為，僅檢察機關證實記錄在起訴書上的就至少有十起。涉及土地使用權變更、協調辦理土地手續、同意土地使用申請上報、用地轉讓等等。2000年春節。樊中黔收了宏立城房地產有限公司老總1萬美元。當年初，樊中黔即幫助該公司協調辦理了開發“山水黔城”的土地手續。而待同年8月樊中黔在該公司用地申請報告上批示“同意上報”后，轉年春節又收到人民幣2萬元。2000年12月，貴卅龍潤德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老總請樊中黔幫助辦理一塊土地的使用權轉讓手續，國土局四天內即審批完畢。第二年，該老總送給樊中黔2萬美元。
　　2002年。時任貴陽市建設局局長的樊中黔主持清理拖欠城市基礎設施管理配套費配套費工作。他一邊清理拖欠，也一邊制造著新的減免和拖欠，清繳配套費成為他斂財的手段。根據檢察機關在起訴書中的記載。樊中黔在任期間與配套費相關的起訴事項多達10條，包括批準緩繳、減免配套費。最多的一筆減免為169萬。而這些被減免的房地產公司通常都送給他數量不等的“酬謝”。2001年下半年。貴陽新世紀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劍找到樊中黔。最終協調了該公司拖欠的257萬元配套費繼續緩繳，當年中秋，王劍送給樊中黔10萬元。這些配套費拖了一年后才繳納。2003年6月，樊中黔又安排下屬免收了該公司拖欠配套費利息約2l萬元。
　　2005年，樊中黔調任貴陽市金陽新區管理委員會主任并成為市人民政府黨組成員、市長助理。據檢察院查證，因提高容積率，樊中黔多次收受開發商賄賂。比如2006年至2007年，貴州乾圖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負責人找到樊中黔，希望他幫助批準該公司在金陽新區開發的碧海花園部分項目和一塊土地的容積率。事后。該公司在2007年至2008年送給樊中黔10萬元和價值4.5萬元的5根金條。
　　
　　鐵窗淚水再次警醒世人
　　
　　樊中黔在其長達十余年的權力運行過程中。與開發商勾結，以不同企業名稱進行多頭投標、圍標，獲取工程，隨意緩繳甚至減免配套費，幫助開發商獲取最大利益，并利用職權“打招呼”幫忙。這一切導致貴陽房地產開發市場混亂，相關制度和規則均告失效。而房地產市場的混亂之影響并不僅止于對制度、規則的破壞。也波及社會穩定。以樊主管貴陽金陽新區的建設為例。自2000年起，貴陽開始對金陽新區進行投資以啟動建設。新區雛形才剛剛呈現，就吸引了一批房地產開發商到金陽投資。在短短4年內，房價從每平米400元飆升到每平米3000元，增長率之高，全國罕見。老百姓看重政府的行為，如包括把貴陽最好的醫院遷到新區，把政府遷到新區，而在新區購買房產。但后來大量貴陽市民卻因購買金陽地產被套牢之后，社會不安情緒一度蔓延。與此同時，這一切對政府公信力的影響也可想而知。遑論群眾對政府的滿意度了。
　　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一樣。把青蛙扔到熱水里，這個青蛙立刻知道自己要死了，為了逃命，會幾經掙扎跳出熱水。但是如果把它放在涼水里，悄悄地加溫，最后慢慢就被煮死了。因為慢慢升高的溫度迷惑了它的神經，它已經感覺不出漸漸臨近的危險。受賄的第一筆一千塊錢，就是涼水。此后，隨著他的升遷，他接受的“禮金”越來越多，以致他產生了一種麻木。他慢慢認為工作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為他人辦事，收點謝禮；逢年過節，收朋友的禮金，這就是正常的生活、工作模式。與此同時。他的工作仍然非常努力。這兩方面并行不悖。他一方面大肆收受禮金，另一方面仍是一個非常勤勉的官員。
　　其實在整個過程中。樊也并非毫無感覺。早在案發之前，樊中黔在內心深處就已經有了審判。在主持金陽管委會工作時，他多次在各種會議上大講廉潔的意義。他說，“一個有貪欲的人，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幸福……”。我們可以猜想也許那時他就已經背負著心靈的重壓了。但一時的覺醒已經不能使他懸崖勒馬，他已經深陷泥沼身不由己了。樊中黔在審判后期醒悟到：他們哪是給我送錢，他們是用錢給我做了一個轎子，直接把自己抬到了地獄里頭，他們送的不是錢，而是給死人燒的紙幣。但彼時悔之晚矣。
　　圍繞著權力，眾多房地產商、建筑商在蓋樓房的同時也構建起一張大網，網中間是樊中黔。這張大網破壞了正常的房地產市場秩序，危及人民群眾對政府的信任，影響了社會穩定。這張大網也最終網走了樊中黔的美麗人生，使他落入妻離子散、家庭破碎的境地。我們痛恨樊中黔的貪婪，樊中黔之流的貪婪破壞了我們正常的經濟秩序，影響了社會穩定，他們入獄罪有應得；但他最終的凄涼，也讓善良的我們不勝唏噓，本應是處于事業輝煌期大有作為的官員身陷囹圄，原本美滿家庭瞬間破碎……從一定意義上說。這都是人間慘劇。如何避免這樣的慘劇再次發生，是我們應該思考的。作為近年來房地產領域頻發的高官落馬中的一例，樊案折射出了諸多官員在房地產開發、工程建設領域落馬的墮落軌跡。在“商向官進貢，官為商牟利”已成為房地產行業內普遍存在的“潛規則”當下，如何建立政府官員尤其是管房、管地官員與開發商之間反腐“防火墻”值得各級反腐、反貪部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