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的犯罪構成體系能夠在體系之內判定是否構成犯罪,而我國的犯罪構成體系除了四要件之外,還應該包括正當化事由才能解決問題。
[基本案情]1884年5月19日,英國的Mignonett號游船由英格蘭的南安普敦起航駛向悉尼。乘務組由四人組成。其中TomDudley是船長,EdwinStephens和Ed-mundBrooks是船員。男孩RichardParker大約17至18歲。是游船的工作人員。7月5日,游船因遭遇風暴而失事。四人被迫以一艘小艇逃生,在距離好望角1600多海里的公海上漂流。除了兩罐蕪菁,他們沒有食物和水。在第4天。他們抓了一只小海龜并以其肉維生。小艇繼續漂流,他們離陸地還有1000多海里。在第18天,他們已經7天沒有吃東西,5天沒有喝水。兩個被告人對Brooks說,如果沒有救援到來。就必須犧牲一個人來救其他人。但是Brooks不同意,而男孩根本沒有參與這次商議。7月24日,Dudley向Stephens和Brooks提出,應該抽簽決定犧牲者,Brooks拒絕了,男孩還是不知情。最后,抽簽沒有進行。在那天,兩被告人Dudley和Stephens說他們有家庭,最好是殺了男孩。Dudlev提出,如果明天早上還看不見船只,男孩就必須死。7月25日,沒有船只出現。Dudley告訴Brooks最好去睡一覺,然后暗示Stephens和Brooks。要犧牲男孩。Stephens同意了,而Brooks依然不同意。此時,男孩躺在船的底部,他顯得那么無助,而且由于饑餓和喝了海水,顯得極度的虛弱,根本不可能進行任何的反抗。也從來沒有同意犧牲自己。在Dudley祈禱他們的靈魂得到救贖之后,走向男孩,并告訴他,他的時間到了,然后將刀刺進男孩的喉嚨,殺死了男孩。三人以男孩的血肉維持了四天。在殺人行為發生后的第四天,過往的船只救了他們,他們的身體極度衰竭。之后,他們被移送審判。法院通過審理,以謀殺罪判處被告人死刑。之后,女王將他們的刑期減為6個月監禁。
一、根據英國刑法理論和實務的判斷
在英國刑法的理論和司法實務中,要成立犯罪,除了具備第一層次的要件之外,還必須排除第二層次的辯護理由。毋庸置疑,在本案之中,第一層次中的犯罪行為和犯意都是齊備的。在第二層次中,是否成立緊急避險則是爭議的焦點。
例如,在審理中,陪審團認為,在這種環境之下,除非他們吃掉其中的一個人,否則可能餓死。然而,殺死這個孩子不比殺死另外三個人中的一個更為必要。不過陪審團不確定是否成立謀殺的重罪,于是向法庭征求意見。當時法院認為,不應該在這樣的案件中提供合法辯護。首先,這樣做將會極大地背離道德準則;其次,衡量必要性和選擇受害者是困難的。誰應該成為這種緊急避險的評判者?用什么樣的標準來衡量生命價值的大小?是以體力為標準還是以智力為標準?;蚱渌臉藴?很顯然,這一原則。留給決定緊急避險的人從中得益的余地,他可以證明自己故意剝奪他人生命是為了保存自己生命。另外。贊同成立謀殺罪的人主張,盡管他們面臨著極度的誘惑和困境。但是他們殺害了柔弱的、無辜的男孩以自保,他們剝奪了他生存的機會。假設他們在殺害男孩之后的數小時或第二天獲救,四人都有生存的機會,殺人行為就是多余的和無益的。而這個假設在當時是能夠成立的。因為被告人不可能知道獲救的時間?;蛟S,對于他們而言,殺害男孩以自保是必要的,然而這并不是可容許的、正當的理由。例如,一個窮人沒有衣服穿,難道就允許他盜竊嗎?
二、根據德國刑法的判斷
根據德國三階層的犯罪構成體系,殺害被害人的行為是符合構成要件該當性的,需要探討的是,是否符合違法性和有責性的要件。
按照德國《刑法》第34條(阻卻違法性的緊急避險)的規定,在判斷是否具有違法性時,需要確保所要保護的法益明顯大于所造成危害的法益。這里明確指出需要進行法益權衡。本案的特殊之處就在于生命法益是否能夠被量化。有一些學者主張,在無法用其他手段避免更大不幸發生時,不能禁止減小這種不幸。在不可能拯救兩個人時,理性的法律不能禁止至少使一個自然人的生命得到拯救。在危險共同體的案件中,對自然人的殺害也許會被加以正當化。反對者認為,在自然人的生命和自然人的生命都陷入共同的危險之中時,如果在一種整體的計算中,把這些生命當做單純的計算項目,那就是違反道德情感的。殺害一個無法挽救的人,也是對其生命的一種任意縮短。關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做如下的分析:一方面,德國《基本法》第2條規定:“人人有自由發展其人格之權利,但以不侵害他人之權利或不違反憲政秩序或道德規范者為限……”結合本案。被害人的生命和人格并沒有得到尊重,他至始至終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預設為食物和面臨的被殺、被吃的后果,毋庸置疑,被告人的行為違反了道德規范和該法條。值得注意的是,在德國《刑法》第34條的規定中,明確了法益的衡量是阻卻違法性的根本條件之一。換言之,根據德國基本法的規定。本案的生命法益是不能進行量化的,是不屬于第34條規制的范疇的,即本案不宜以第34條來判斷,否則將超越實定法的規定。另一方面,男孩顯然能夠對殺害行為進行正當防衛,這說明被告人的行為是非法的侵害。這才是不存在違法阻卻事由的真正原因。
在得出被告人的行為具備違法性之后,需要探討的即是有責性的問題。德國《刑法》第35條(阻卻責任的緊急避險)規定,不得已而采取的違法行為不負刑事責任。如何理解該條中的“不得已”?在罪責之中的“不得已”有兩種情況:第一。無期待可能性。本案是三個人的生命權和無辜被害人的生命權的較量,沒有期待可能性的第二,無意志自由。本案由于存在著等待被害人死亡之后分食尸體的可能性,也存在著Bmoks反對殺人的事實,因此,我們不能認為被告人完全失去了意志自由。
不過,羅克辛了提出不同的意見,他認為,在本案中,盡管存在著罪責,這種責任也能夠在缺乏一種預防性刑事處罰需要時加以排除。同時,他以安樂死醫生的案例對其論點進行了論證,主要的論據就是醫生謀殺精神病人的安樂死案件發生在希特勒時代,并且在德國司法判例中具有惟一性,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都是多余的。但是,我們認為,危險共同體的緊急避險事件,顯然不具有惟一性,而是可能會經常發生的事件。所以,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的不適用不應該成為有力的理由。而且,以達不到刑罰的目的來否認犯罪,似乎超越了三階層的犯罪構成體系,是在該體系之外認定的,這無疑會動搖其判斷犯罪成立與否的基礎性地位。
總之,根據德國的三階層的犯罪構成體系,被告人是無罪的,并且較為容易就能判斷出來,這得益于三點:一是德國刑法將緊急避險作了區分,分為阻卻違法性的緊急避險和阻卻責任的緊急避險。二是德國基本法對人格和人權的明確的、強力的保障。三是期待可能性理論在罪責判斷中的適用。
三、根據中國刑法的判斷
(一)是否符合犯罪構成的判斷
在本案之中,主體的要件是符合的。在客觀方面,被告人有故意殺人的行為和分食尸體的行為。其中,分食尸體的行為構成了侮辱尸體罪。殺人行為本身無法避險,只有分食尸體的行為才能避險。所以,侮辱尸體是目的行為,殺人行為是手段行為。無論認定兩個行為是吸收關系還是牽連關系,結果均是以重行為即故意殺人行為論處。在主觀方面,是避險的意圖還是殺人的意圖?無可否認,被告人有避險的目的,為了實現這個目的,而實施殺人行為。更加不可否認的是,在殺害被害人的時候,被告人是有預謀的故意。故而,避險的意圖和殺人的意圖兩者兼而有之。那么,殺人的故意與避險的意圖是什么關系?其實,行為要在主觀心態的支配之下才可以實施,既然在客觀方面以故意殺人罪論處,則在主觀上應認定為殺人的故意。在客體方面,本案存在犯罪客體嗎?按照我國傳統觀點,犯罪客體是我國刑法所保護的、為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社會關系。這就是說,客體要件的判斷只涉及被侵害的法益(被害人的生命權),而不涉及被判斷的行為所“保護”的法益(三人的生命權),即不會發生法益的衡量。本案中,被害人的生命權是毫無疑問地被有預謀地剝奪了,即使他的健康狀況極差也不能成為生命被剝奪的理由。更何況,本案被害人是無辜的,他正在靜靜地等待死亡,沒有侵犯任何人,他是在毫不知情時被殺的。所以,本案存在犯罪客體。因此,綜合四個構成要件來看,被告人的行為符合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構成。不過,行為雖然符合四個要件,但是還沒有進行是否屬于緊急避險的判斷,尚不能得出最后的結論。
(二)是否成立緊急避險的判斷
在我國刑法中,關于緊急避險行為的判斷,“不得已”是必須具備的前提條件,也是關鍵問題所在。傳統觀點認為,“不得已”就是只有在行為人找不到任何其他方法排除危險的情況下,才允許選擇損害第三者合法權益的方法。那么,在文本案例中,是否必須殺死被害人?是否沒有其他的選擇?實際上,還有其他可能性——等待被害人死亡。雖然本案之中沒有尸體,但是按照正常的情況來看,被害人必然先于其他三人死去。更為重要的是,被害人并不知道殺人、吃人的選擇,更談不上對此發表意見和進行表決。很明顯,如果本案的被告人能夠做到公平的告知危險共同體的所有人,而不論身份、地位和身體狀況,讓所有人都參與討論,而非將自身排除在被殺的范圍之外,則性質會有所不同,畢竟每個人的生命權是平等的。其實,若所有人都參與討論,可分為如下的幾種情況:
第一,達成一致意見。一種情況是如同墜機案,四人都同意等待出現死亡者,再分食其尸體。另一種情況是,以抽簽的方式決定失敗者,該失敗者履行自殺的承諾以貢獻其尸體。最后一種情況是,以抽簽的方式決定失敗者,該失敗者被其他抽簽勝利者所殺。顯而易見,按照我國刑法的規定,前二種情況是不涉嫌故意殺人罪的。至于最后一種情況,鑒于是在公平協商的基礎上經過其本人同意和承諾的,在當時的情境之下,被殺和自殺在本質上并沒有多大的差別。第二,形成多數意見。比如,三人贊同殺人。另一人堅決反對。在緊急危難時刻,能否違背他人的意愿而決定他人的生死?一般而言,法律上遵循多數決原則,無論是立法、司法均是如此。然而在危險共同體中,多數決的原則能否湊效?筆者認為,鑒于生命權是平等的,不應該遵循多數決的原則。此時,那個堅決反對的人??梢哉J為是不同意殺人。也不同意被殺的,他遵循順其自然的結果,即可視為其脫離了四人的共同體,而那三人依然構成共同體。所以,除非有人自然死亡,他是不能吃尸體維生的,否則構成故意殺人罪,因為他自己已經選擇退出,并因此處于被殺害的范圍之外,造成被殺的機會落入其他三人的身上。原因很簡單,要吃被殺之人的尸體,必須承受被殺的危險,這是權利和義務的對等。更何況,行為人是船長,被害人是一般工作人員,按照法律的精神,船長應該盡最大努力保存船員,而不是自己。第三,二人同意,二人反對。依然可以認為四人的共同體發生了分裂,行為的性質如上文所述,不再贅述。第四,一人同意,三人不同意。此時,協商顯然完全失敗,等同于沒有協商之前的情況。
另外,筆者相信,在以后發生類似案件時,必定有人愿意慢慢餓死,而不愿意殺人食尸求生。也就是說,不是每個人在碰到相同的緊急境況時,都會做出殺人的選擇。既然有不同的選擇,證明不是“不得已”,亦即不符合緊急避險的前提條件。
四、結語
本案是一則經典的案例,它一直引發著人們的種種爭議和思考,例如自由主義與功利主義之爭,關于何為正義的思考等。本文沒有從上述視角進行探討,而是轉向了現階段我國刑法理論界的研究熱點和爭論焦點——犯罪構成的體系。通過比較,我們發現,英美法系的雙層次體系具備了實體的和訴訟的特點,第一層次注重實體性的判斷,第二層次是關于辯護理由的激辯。無疑,這與英美法系抗辯式的模式相關。同時,對于被評價的行為而言,在兩個層次之內即完成了判斷,判斷的結果是有罪。在大陸法系的三階層體系之中,判斷的結果是無罪。這源于責任阻卻事由的存在。根據我國的四要件體系,還無法得出結論,務必在該體系之外判斷行為是否屬于緊急避險之后,才能形成有罪的結論??傮w而言,一則,根據各個犯罪構成體系的判斷,結果是有差異的:英國法院判決的結果和根據我國刑事立法和刑法理論判斷的結果,不僅定性一致,原因也大體相同。而根據德國三階層體系的判斷得出無罪的結果,就是期待可能性理論起到了作用。二則,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的犯罪構成體系能夠解決問題,而我國的犯罪構成體系除了四要件之外,還應該包括正當化事由才能解決問題,至少在本案中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