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維公司案(Four Pillars Enterprises Co Ltd)
四維公司位于臺灣,主要生產粘性膠帶,產品銷往馬來西亞、新加坡、中國內地和美國等地。1997年9月4日,四維公司董事長楊斌彥應美國丹尼斯黏貼產品制造公司管理人員李天宏的邀請,以中華臺北網球協會理事長身份赴美觀看網球比賽。途中,在美國霍普金斯機場被美國聯邦調查局(Federal Bumau of Investigation,以下簡稱“FBI”)逮捕。同時,主管四維公司研發部門的其女楊惠珍也被逮捕。
丹尼斯公司是美國最大的黏貼產品制造公司,生產郵票、郵寄標志等產品。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丹尼斯公司就與四維公司進行合資方面的談判。但始終未果。李天宏,作為丹尼斯公司的管理人員,在20世紀90年代曾擔任四維公司顧問多年。FBI懷疑李天宏將丹尼斯公司的產品制造機密泄露給了四維公司。1997年1月,FBI策劃了丹尼斯公司內部一場有關遠東地區產品銷售計劃的會議,告知所有參會者某檔案夾內存有機密數據。依據當時秘密拍攝的錄像資料顯示,李天宏曾戴上手套將該份機密檔案帶出會場十多分鐘。同年3月,FBI詢問了李天宏有關事宜,他坦承曾向四維公司提供過丹尼斯公司的多份機密資料。于是李天宏與FBI合作。在8月邀請楊氏父女赴美觀看網球比賽,并說當面告知其丹尼斯公司最新的產品數據和遠東銷售計劃。FBI秘密錄制了楊氏父女在賓館的行蹤。錄像資料顯示,楊斌彥在賓館用隨身小刀剔除了李天宏所給資料上的“機密”和“丹尼斯公司所有”等標識。隨即FBI就在機場逮捕了楊氏父女。
1997年10月1日,楊氏父女被提起訴訟,罪行涉及經濟間諜、洗錢、郵電詐欺等21項罪名。庭審時,楊氏父女當眾道歉,辯解說他們并未要求李天宏竊取丹尼斯公司的機密資料。是李天宏自己主動竊取的。1999年4月29日,聯邦法院法官依據《經濟間諜法》(the Eco-nomic Espionage Act of 1996,以下簡稱“EEA”),裁定楊氏父女“意圖竊取商業機密”與“共謀竊取商業機密”兩項罪名成立,對楊斌彥罰款25萬美元,拘留6個月;對其女楊惠珍罰款5000美元,并判處1年有期徒刑、緩刑1年:并對四維公司罰款500萬美元。
該案是美國第一起依據《經濟間諜法》起訴并被判有罪的案件。四維公司認為該案是美國政府不擇手段幫助美國公司遏制競爭對手的實證。楊斌彥本人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是被陷害的,所有事情都是丹尼斯公司精心策劃的騙局。盡管美方的21項控訴罪名有19項未成立,法院沒有全盤接受FBI誘捕的策劃結果,但丹尼斯公司與FBI聯手誘捕競爭對手、利用《經濟間諜法》保護自身權益卻是不爭的事實。
二、美國《經濟間諜法》簡介
為有效保護企業的商業秘密,保證美國企業在全球經濟領域的領先地位,美國政府在1996年10月通過了《經濟間諜法》,對商業秘密概念、竊取商業秘密的行為、處罰手段等作出了較為全面的規定。并首次以刑法規制經濟間諜行為。
EEA旨在通過更加嚴格的刑事法律規范保護美國企業的商業秘密,聯合聯邦警方、檢察等公權力機構,打擊侵犯知識產權的經濟間諜行為,適用于所有在美國境內、境外與美國企業有往來的法人和自然人。時任美國總統的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在簽署EEA時就強調“商業秘密是美國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維護產業安全與競爭力至關重要……經濟間諜和商業竊賊對國家安全與經濟福利構成嚴重威脅。”根據總統指令,FBI可以全面介入有關企業商業秘密的安全保護工作。
凡依據EEA請求調查經濟間諜的當事人,在沒有掌握完整證據鏈的情況下。都可以請FBI采用監聽、竊聽、秘密搜證、截取傳真等各種手段進行調查。EEA允許調查方利用假的商業秘密設立陷阱,誘捕外國公司進行取證與控訴……對公司企業從事商業間諜的情況,FBI主要調查可能涉案的企業負責人、專業經理人或高級技術人員,常是先抓人再澄清,進而凍結其資金、禁止該企業產品進入美國。有時,美國公司也會利用EEA打擊外國的競爭對手。以懷疑外國公司企業從事商業間諜行為為由要求FBI調查,進而使其陷入經營困境。
EEA分別規定了“經濟間諜罪”和“竊取商業秘密罪”兩種不同程度的商業秘密犯罪。經濟間諜罪(Eco-nonlie Espionage)是指任何人知道有關犯罪有利于外國政府、外國機構或外國代理人。仍故意實施下列行為:①盜竊商業秘密,或者未經許可侵占、取得、帶出、藏匿商業秘密,或者以偽造、陰謀、欺騙手段,獲取商業秘密;②對商業秘密,未經許可抄寫、臨摹、復制、繪制、拍攝、下載、上傳、改變、破壞、影印、傳送、遞送、托送、郵寄,或用通訊或口頭傳遞;③知道商業秘密是未經許可盜竊、侵占、獲取或傳遞的結果,仍然接受、購買或占有該商業秘密;④上述①至③項行為的預備行為;⑤上述①至③項行為的共謀行為。竊取商業秘密罪(Theft of Trade Secrets),是指任何人知道犯罪有損于州際或國際貿易產品的商業秘密所有人,仍為其他人的經濟利益,故意實施旨在傳遞該產品商業秘密的行為。
不難發現,EEA對經濟間諜罪和竊取商業秘密罪規定的行為方式完全相同,只是犯罪目的有所差別:前者是為了外國的利益,后者是為了犯罪人自己或第三人的利益。
經濟間諜罪和竊取商業秘密罪在懲罰力度上也有所差別。前者可處以最高15年的有期徒刑和1000萬美元的罰金;后者可處以最高10年有期徒刑和500萬美元的罰金。通常,對經濟間諜罪的處罰較重,罰金額度高且監禁時間長。實踐中,只要當事人實施了EEA中規定的行為即可人罪。不管被侵害的企業或個人是否有實際損失或行為人是否得利;甚至只要行為人試圖竊取商業秘密,即使沒有成功,也會被起訴。這樣嚴苛的規定體現了美國政府對商業秘密保護的高度重視。
商業秘密保護在美國已經從私法領域擴展至了刑法、刑事訴訟法、國家安全法等公法領域。商業秘密保護不僅可以采用常規手段,也可以采用非常規手段,例如在四維公司案中FBI對楊氏父女的誘捕。EEA不僅可以保護真正的商業秘密,也可以用以實現保護商業秘密背后隱藏的其他利益,如打擊外國的商業競爭對手和保護國家安全。在四維公司案中,丹尼斯公司就通過EEA有效的排擠了同樣從事黏貼產品生產的競爭對手四維公司,有效維護了美國的國家經濟安全和利益。
三、力拓間諜案
四維公司案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美國政府保護商業秘密、打擊經濟間諜的決心。相較之下,近年發生在我國的力拓間諜案則凸顯出我國打擊經濟間諜犯罪司法實踐方面的薄弱之處。
在2009年中國和澳大利亞的鐵礦石價格談判過程中,澳方的力拓公司(Rio Tinto Group)驚曝“間諜門”。該公司駐上海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以拉攏收買、刺探情報、各個擊破等手段,通過我國鋼鐵企業內部人員刺探、竊取我國商業秘密,嚴重損害了我國經濟安全和國家利益。由于上述人員的商業間諜行為,僅2009年中國20多家鋼鐵企業為鐵礦石進口多支出了十多億元。2010年3月29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力拓公司從事商業間諜的人員作出了一審判決。認為力拓公司職員胡士泰、王勇等四人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賄賂數額巨大,采取利誘等不正當手段獲取商業秘密,造成特別嚴重后果,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竊取商業秘密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7年到14年。
對類似力拓公司這樣的經濟間諜犯罪。我國還沒有專門的立法規定,所以法院的裁判只能按照“竊取商業秘密罪”處理,但處罰畸輕,很難與經濟間諜犯罪造成的損害相符。
四、對我國的啟示
我國經濟安全立法起步較晚。最早提到“保護商業秘密”的立法是199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在該法第120條中規定“侵犯商業秘密的案件。當事人要求不公開審理的,可以不公開審理?!?992年《中國政府與美國政府關于保護知識產權的諒解備忘錄》第4條規定了對商業秘密的保護。199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在第10條、第25條中明確了對商業秘密保護的民法和行政法手段。1997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19條增設“竊取商業秘密罪”,標志著我國對商業秘密保護的法律體系初步形成。
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進程加快,中國對外開放程度不斷擴大,國際間經濟交往日漸頻繁,國家間的經濟競爭也日趨激烈。經濟間諜糾紛也就愈演愈烈。外國的經濟間諜常采用不正當的手段,竊取我國公司企業的技術信息和商業秘密,嚴重損害了我國企業的經濟利益,擾亂了我國經濟發展的正常秩序,影響著國家經濟安全。
盡管力拓案的涉案人員事實上在為境外機構竊取、刺探、收買和非法提供商業情報和國家秘密。但因為我國沒有明確的經濟間諜犯罪的立法,所以還是以“竊取商業秘密罪”被批準逮捕、提起公訴和審判的。長期來看。不利于打擊為外國政府、外國機構或外國代理人利益進行經濟間諜的犯罪。值得一提的是,在力拓案宣判后,國資委隨即在2010年4月27日出臺了《中央企業商業秘密保護暫行規定》,詳細規定了對中央企業商業秘密保護管理的有關措施。該規定也是我國第一部關于商業秘密保護的部門規章,旨在確保中央企業的核心經營信息和技術信息安全。保障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但該規定僅是部門規章,不是全國性法律;僅適用于中央企業,不能保護所有的中國公司和企業。在保護力度和層面上,都難以適應現實中對商業秘密保護的迫切需要,不足以維護國家的經濟安全和利益。
力拓案并不是經濟間諜在我國的首例案件。類似案件自建國以來就時有發生,例如宣紙制造工藝泄密、景德鎮制瓷技術被盜等案件。由于我國目前沒有“為外國政府、外國機構或外國代理人利益而侵犯商業秘密”犯罪的專門立法。對此類犯罪的懲治力度非常有限?!吨腥A人民共和國刑法》中只規定了“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國家秘密、情報罪”、“故意、過失泄露國家秘密罪”與“竊取商業秘密罪”三個罪名,沒有專門針對經濟間諜行為的條款?!盀榫惩飧`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國家秘密、情報罪”與“故意、過失泄露國家秘密罪”均要求所涉及的信息為國家秘密。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保守國家秘密法》,”國家秘密”是指關系到國家的安全和利益。依照法定程序確定,在一定時間內只限一定范圍的人員知情的事項;包括涉及國家經濟安全的企業秘密,例如能源、通信等方面的情報,但并不涉及一般的商業秘密。
在許多類似力拓案的經濟間諜案件中,雖然有明顯證據證明行為人的動機是為了境外機構、組織或個人利益,但因所涉及的技術、商業秘密并未達到“國家秘密”的嚴苛標準,就沒能以“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國家秘密、情報罪”或“故意、過失泄露國家秘密罪定罪”處罰,而只能對行為人處以普通的“竊取商業秘密罪”。但顯然,這并不足以懲治有關犯罪。
“罪刑法定原則”和“罪刑相適應原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的兩項基本原則?!胺o明文規定不為罪”,由于沒有專門處罰經濟間諜罪的立法,對經濟間諜的罪行冠以“經濟間諜罪”定罪處罰顯然于法無據。在社會危害性方面,“竊取商業秘密罪”也無法承擔體現經濟間諜行為危害程度的重任。在刑罰功效方面,“竊取商業秘密罪”最高法定刑是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刑罰幅度與經濟間諜行為造成的社會危害性是典型的罪刑不相適應。
2004年11月高法高檢《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7條針對侵犯商業秘密行為,規定必須以造成“重大損失”作為人罪標準。所謂“重大損失”,是指給商業秘密的權利人造成損失數額在50萬元以上。而在實踐中,一些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商業秘密的行為并未造成重大損失,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發生重大損失就被抓獲,而不能進入刑事審判程序,只能按照《反不正當競爭法》第25條進行處理。在民事賠償之外,“監督檢查部門應當責令停止違法行為,可以根據情節處以1萬元以上20萬元以下的罰款”。這樣畸輕的責任條款使經濟間諜們找到了一個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商業秘密冠冕堂皇的法律漏洞。
總之。力拓案為中國加快經濟安全立法敲響了警鐘。筆者認為可參鑒美國《經濟間諜法》,增設刑法意義上的“經濟間諜罪”,將其設定為行為犯,加大對經濟間諜犯罪的打擊力度。構建相應的刑罰體系和完善的刑事訴訟程序,保護我國公司企業的利益,為國家經濟安全保駕護航。
注釋:
[1]國信:《美國經濟間諜法爭議多》,載《國家安全通訊》2000年第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