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債權人不當索債行為入罪須持謹慎態度。非法拘禁罪表現為剝奪他人人身自由,而非限制人身自由。且須達到一定時間或具備其他情節方可構成。債權人索討的數額超過既有債權,不必然構成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脅迫他人寫下欠條的行為也不同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物。公平公正是法律的基本價值訴求,私力救濟的手段應在法律許可范圍,但違法行為不等于犯罪行為,這是刑法的謙抑精神所決定的。
[基本案情]被告人管某就職于某建筑工程公司,所在公司老板黃某曾借給被害人沃某人民幣174萬元(有借據、有見證人證明借據系自愿寫下),后黃某稱又借給沃某人民幣50萬元(無憑證、沃某不承認)。黃某交代其公司員工管某前去催討債務。管某糾集其他三人(在逃)守候在沃某居住的住宅車庫,待沃某出現,管某一行四人將其挾持上車,并將沃某自己的轎車一起開走。期間,有人扇了沃某一個耳光,并威脅其不要亂動。管某一行開車將沃某挾持至一茶館。后管某等人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張借款協議,沃某在管某等人的要挾下填上個人身份信息,并按對方要求寫上應還款數額為350萬元,并簽字蓋印。管某又將沃某的轎車扣押作為還款擔保,并要求沃某寫下一張內容為“向管某借款50萬人民幣”的借據,后讓沃某離開。沃某被挾持時間大約三個小時。后經鑒定,沃某被扣押轎車價值人民幣48萬元。
問題一:管某的行為是否構成非法拘禁罪?
問題二:管某逼寫欠條的行為如何定性?
問題三:管某扣押被害人轎車行為的定性?
一、本案分析與論證
(一)管某的非法拘禁行為社會危害性較小,尚不構成犯罪
1 非法拘禁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現有證據能夠證實的是管某等人受債權人之托索債。其使用輕微暴力。將債務人即被害人沃某挾持三個小時左右,亦未造成傷害結果。雖然非法拘禁罪尚未明確追訴標準。但是從犯罪行為“嚴重程度社會危害性”的特征解讀之,并非所有的非法拘禁行為都要上升為犯罪,刑法的謙抑精神也決定了其打擊面不宜過寬。而非法拘禁罪作為持續犯,犯罪行為與不法狀態也必須持續一定的時間方可構成。至于持續時間的長短。參照2006年7月26日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瀆職侵權犯罪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權非法拘禁他人24小時以上,方達到立案標準。舉重以明輕。對于刑法上從嚴要求的國家工作人員非法拘禁,入罪尚且需要24小時的立案門檻,對于普通公民的非法拘禁行為,其追訴標準也不應低此。
2 存在一定的被害人過錯:雙方當事人之間相互熟識,且被害人確實欠錢未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被害人賴賬行為客觀上存在一定過錯。犯罪嫌疑人的拘禁行為雖為法律不容,但不可否認其存在一定的道義、風俗認同,確系事出有因,社會危害性較小。另外,拘禁過程中沒有明顯的毆打、侮辱等情節,沒有造成人身傷害的后果。
3 區分“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違法行為與“剝奪”人身自由的犯罪行為:強制性的剝奪他人人身自由是非法拘禁罪入罪的核心點。缺乏了這一要件就無從來談非法拘禁罪的成立。剝奪是指完全控制,包括行動自由、通訊自由等,被害人根本不可能脫離或與外界聯系。對于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的行為,我國《刑法》第238條規定了非法拘禁罪。本案被告人并非完全喪失自由,雙方之間彼此相互熟悉,行為過程中還可以打電話,應屬于“被限制人身自由”。
而對于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行為,《治安管理處罰法》第40條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處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三)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或者非法搜查他人身體的?!彼裕瑥奈覈鴮Ψ欠ň薪袨榈姆稍u價來看。實際上有著不同的兩個方面,即從行政違法的角度去加以評價和從刑事違法的角度去加以評價。在面對具體個案的時候不能將這兩個方面的法律評價混為一談。準確區分非法拘禁行政違法行為和非法拘禁刑事違法行為即非法拘禁犯罪行為,這既是刑事法治的要求。也符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基本理念。
因此,我們認為此拘禁行為尚不足以構成犯罪,可建議參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相關規定予以行政處罰。
(二)管某逼迫被害人寫下數超額欠條的行為也不能認定為犯罪
1 主觀上,索取法律不予保護的高額利息不能認定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被告人管某基于現有債務,根據民間高利貸的利率計算利息,得出應還總數額,并逼迫被害人寫下借條,超出的部分實際屬于犯罪嫌疑人所認為的“高利息”債務。誠然,如此計算在民法上無法成立,但是不能據此認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主張利息是債權方的權利,包括是否主張、主張利息的數額多少,但能否得到支持是另一回事。正如強奸案的受害人要求侵權人賠償一百萬,不能據此認定被害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而將其定罪處罰。高利貸雖不為法律所支持,但在民間卻廣泛存在,苛求文化程度不高的犯罪嫌疑人精細準確計算合法的同期銀行利率,也未必符合常理。正如我們無法苛求文化程度不高的侵權案受害人。精準計算民法規定的各種賠償費用、然后提出準確的賠償數額一樣。此外,根據最高院相關司法解釋,為索取法律不予保護債務而非法拘禁他人行為。不定綁架而定非法拘禁。其原因也正是在于,為索取債務的主觀目的排斥了“勒索他人財物”的非法占有目的。哪怕所指向的債務是法律不予保護的賭債、高利貸之債。本案屬于確存在債權債務糾紛的逼寫欠條超過數額的行為,系事出有因,應區別于實際沒有債權債務糾紛而逼迫他人寫欠條的行為,否認其“非法占有目的”的存在。
另一方面,雙方實際借款數額未能查清,其合法利息也無法計算。被害人與被告人的老板黃某之間確存在債權債務糾紛,至于具體數額存在爭議,雙方各執一詞,目前還未查清,其合法利息無法計算,所謂的超過部分自也無法計算。
2 客觀上,逼寫欠條不等于非法占有財物。欠條在法律上屬于債權憑證。逼寫欠條其性質是非法獲得債權請求權,其能否實現還取決于證據真偽、法院是否支持等因素。持有欠條不等于占有欠條指向的財物。被害人寫下欠條也不等于喪失了欠條所指向財物。
在此情況下,被害人可以通過多種手段保護自己合法權利,對抗對方的債權證明。如出示其他證據證明自己系被脅迫寫下,根據民法原理可以主張撤銷該欠條。如果日后行為人越過層層障礙,真的憑此欠條起訴討債,被害人又喪失其他舉證手段,致使被害人蒙受法院強制執行的損失,行為人涉嫌的是訴訟欺詐。當然,這又應另予評價,且已不是本案分析的范疇。
3 本案不同于債務人以暴力劫取等方式非法獲取債權人借條的行為。債務人以消滅債務為目的,搶劫債權人作為債權唯一憑證的借條。實踐中已有案例定為搶劫罪,但本案并非此情形,二者存在較大差異。主觀上,債務人存在消滅債務的目的,即應當支付而不愿意支付,其等同于不應占有而占有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觀上,作為債權唯一憑證的借條滅失,債權人喪失主張債權的可能性,等同于喪失了借條指向的財物。而前文已述,本案并不存在主觀上的非法占有和客觀上的財產損失,不可類比之。
此外,從現有規范看,浙江省公檢法三機關于2002年1月9日聯合制定的《關于搶劫、盜竊、詐騙、搶奪借據、欠條等借款憑證是否構成犯罪的意見》中指出,“債務人以消滅債務為目的,搶劫、盜竊、詐騙、搶奪合法、有效的借據、欠條等借款憑證,并且該借款憑證是確認債權債務關系存在的惟一證明的,可以搶劫罪、盜竊罪、詐騙罪、搶奪罪論處?!痹撘庖娨矊⑴c借條有關的財產犯罪謹慎限定在上述范圍,即債務人將借條滅失的情形,而對債權人脅迫寫借條的行為未予涉及。不難推斷,制定者已經注意到了二者的細微差別,因此做出上述謹慎的限定。
(三)管某關于扣押被害人轎車并逼寫欠條的分析
被告人管某在被害人無法立即清償債務情況下,要求對方留下轎車作為抵押,該車價值48萬元人民幣,而雙方可以確定存在的債權債務為174萬,因此該扣押行為作為“非典型”的質押行為,系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為債權人為了確保實現債權的一種擔保形式,在民間也較為常見,不同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主觀故意,并不能以此認定其存在非法占有。
另外被告人脅迫被害人另行寫下“借款50萬元”的借條,之所以這樣做被告人辯解稱“我不想要他的車。扣押這輛車,擔心以后說不清,變成自己是搶劫或敲詐”。我們認為上述辯解符合邏輯、也不違背常情常理。退一步講,沒有上述糾葛,純粹脅迫他人寫下欠條的行為,因其客觀行為與財產犯罪的差異性,在刑法上也難以定罪。具體原因本文前述部分已經論證,茲不予贅述。
綜上,我們認為此案系因債權債務糾紛引發的不適當追債行為,其主觀上惡性不大,客觀上也未造成嚴重后果,不應認定為犯罪。
二、私力救濟的限度與刑事懲罰的邊界
司法實踐中,由于債權債務糾紛引發的刑事案件越來越多,本該為權利人的債權方,由于不當追債,不僅沒有要回應得債務,還觸犯了法律,甚至演化成犯罪行為。如非法拘禁、綁架、敲詐勒索等。司法機關在處理類似案件時,也不斷出現罪與非罪的爭議。
私力救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法治社會也不排斥私力救濟,尤其是在公力救濟因其效率低、成本高、不確定因素較多等原因,讓諸多債權人望而卻步的背景之下。私力救濟成為很多人的無奈之舉。但私力救濟不得越過法律限定的藩籬,不得損害他人合法權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債權人向債務人索討債務,往往伴隨一定的語言或肢體溝通、協調,直至發展為沖突,如推搡、指戳、糾纏、謾罵、拍桌或輕微扇打,只要情節不是特別嚴重,一般社會公眾多認為情有可原,因而持較為寬容的容忍態度,就不會涉及違法范疇。如果這種沖突上升為毆打他人、限制人身自由或毀壞他人財物等,如本案將被害人挾持三個小時,則其手段行為超越社會容忍限度,演變成違法行為,甚至嚴重的犯罪行為,如敲詐勒索、綁架、搶劫等。
然而,不當的私力救濟行為不必然上升為犯罪行為,刑法的最后手段性和謙抑精神決定了刑事懲罰介入私力救濟的維權行為應謹慎。一方面。在整個法律體系內,民法、行政法等部門法是統治社會的第一道防線。絕大多數的危害社會行為作為民事、經濟、行政違法行為予以制裁,只有當行為達到相當嚴重的社會危害性程度、采用其他部門法手段難以充分保護時。才動用刑法進行抗制。此即刑法的最后手段性和謙抑精神。如對于三個小時的非法拘禁,以治安違法行為予以處罰即可做到罰當其行,而不上升為非法拘禁罪。另一方面,基于私力救濟引發的爭端,上升為犯罪行為則須持更為謹慎的態度。私力救濟的行為決定了其行為肇始之正當性,也即為救濟自己的合法權益,此不同于針對陌生人的搶劫、敲詐或綁架。如若不是手段行為的明顯過錯,如采取毆打的方式造成被害人輕傷以上、非法拘禁被害人幾天幾夜、向被害人使用暴力并超出雙方確認金額索要財物等等,不應認定為犯罪。
隨著市場經濟的繁榮發展,民事債務糾紛逐漸增多。在處理民事債務糾紛過程中使用過激手段的情形也不斷增多。因合法債務引發的非法拘禁類案件隨之呈現上升趨勢。如果我們一味的、機械的強調懲治犯罪嫌疑人就會出現司法公正性的失衡情況。今天的刑事案件的被害人原先是民事案件中的違法者,而今天的犯罪嫌疑人原先卻為民事法律關系中的合法者。原先的合法者由于缺乏法制觀念或者在維護自己正當權益的時候采取了輕微的違法行為就成了刑事違法者,而原來本來應當履行債務的義務人因為遭受一點不當的行為卻可以成為暫脫債務的勝利者,實在讓人感到司法天平的不公。刑事司法實踐中不能僅僅關注某一方當事人的權利保護,而應當兼顧各方的利益。也就是說,無論是對于被害人,還是對于犯罪嫌疑人,都要遵循人權保護的要求,需要講究一個公平原則,雙方的正當法益都要得到刑法的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