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對不當得利與財產性犯罪的區分認定,應當在其一般理論的基礎上,以行為對象為切入角度,進而依據權屬關系的變動情況來認定行為人的主觀方面和客觀行為,最終確定該不法行為的性質。
[基本案情]某日晚,甲某與乙某潛入鋁錠工廠盜取鋁錠,在將鋁錠搬出工廠后,恰巧遇到上夜班回家路過的丙某。丙某見兩人鬼鬼祟祟地搬著鋁錠從工廠出來,斷定其是小偷,便上前大吼一聲加以阻止。甲某與乙某做賊心虛,見事情敗露,便放下鋁錠拔腿就跑。丙某見鋁錠丟棄在地,便將其搬運回家。次日,丙某將鋁錠賣給廢品回收站,得款3000余元。
本案的基本事實清楚,并不復雜,甲某與乙某采用秘密竊取的方式,從工廠偷得鋁錠,數額較大,構成盜竊罪。但對于丙某中途介入行為的認定。卻容易產生分歧。一種意見認為,丙某主觀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客觀上也未實施相應的行為,其取得鋁錠的經過不具有法律上的評價意義,所以丙某取得鋁錠獲得利益且致使工廠遭受損失。構成民法上的不當得利;第二種意見認為。丙某明知鋁錠系甲某與乙某從工廠偷盜出來,在嚇跑甲某和乙某后將鋁錠據為己有,主觀上具備了非法占有的目的,并且承接甲某乙某的盜竊行為,偷運工廠的鋁錠回家,構成盜竊罪;第三種意見認為(不考慮鋁錠的數額價值,只對行為性質分析),丙某主觀上對工廠鋁錠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但是在行為手段上的認定與第二種意見有所區別,甲某和乙某的盜竊行為已經使鋁錠脫離工廠的占有狀態,而丙某上前制止的行為又使鋁錠脫離甲某與某的非法占有狀態,所以當甲乙兩人丟下鋁錠逃跑的時候,鋁錠自然地置于丙某的占有保管之下。而丙某對鋁錠的占有狀態又并非通過非法行為所獲得,所以丙某最終賣掉鋁錠、拒不歸還的行為構成侵占罪。
本案就其客觀行為特征來看,涉及到民法中的不當得利、財產性犯罪中的盜竊罪、侵占罪三種定性結論,爭議的焦點主要集中于丙某將鋁錠占為己有時的主觀方面及手段行為方式。所以,該案例雖然事實經過清楚,但在法律意義上卻關系到對民事財產關系與財產性犯罪的區別、不同財產性犯罪間的區分等問題的理解。應當予以厘清。
一、關于不當得利及財產性犯罪的理論依據
民法是調整平等主體間人身關系與財產關系的法律規范。不當得利是民法領域內調整當事人之間財產關系一項重要制度。而刑法上的財產性犯罪,或者說侵犯財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取得公私財物。或者挪用單位財物,故意毀壞公私財物的行為,也即財產性犯罪規制的是侵犯、破壞財產關系行為的刑法規范。不當得利與財產性犯罪的法律規范所指向的都是財產關系,并且在性質上都屬于無因行為。不存在事前的經濟糾紛,因而在認定當事人行為性質時常常會在兩者之間產生交叉。一般情況下,人們在碰到行為人主觀罪過、危害結果輕微的案件時,更愿意從民法上不當得利的分析角度切入。如果行為人能構成不當得利,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財產性犯罪的構成要件加以評價。比如轟動一時的許霆案件,基于許霆在銀行ATM機出錯時侵吞錢款的主觀惡性。與刑事法律規范對其評Pn2ZuxBQ4l3v9uyCwl9Z8UGyS/IVKTbbQmWoeoFnqDc=價后果之間差距懸殊,定性為財產性犯罪的判決結果根本不符合民眾的心理期待。所以對其應在民法上認為不當得利的呼聲很高。這一方面反映出我國《刑法》在財產性犯罪中對罪責與刑罰適應性規定的不足,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不當得利制度與財產性犯罪在認定具體案件時的界限不明確。一般說來,民法強調對當事人之間法律關系的調整與維護,所以不當得利所側重是對當事人財產關系的修復與補償:而“刑法乃規定犯罪行為之法規:刑法乃對犯罪行為規定刑罰以為制裁之法規。”對于財產性犯罪而言,刑法側重的是對侵犯財產關系行為的規制與懲罰。也就是說,不論是不當得利還是財產性犯罪。都是以財產關系的受破壞為前提的。任何故意或者過失(乃至無過錯地)侵犯他人財產的行為,不管其是否觸犯了刑法。都可謂違反了民法。成為需要承擔民事責任的行為。但是,刑法僅將部分值得科處刑罰的侵犯財產的行為類型化為財產犯罪,這些被類型化為財產犯罪的行為,并不因為被刑法禁止后,而不再成為民事違法行為。換言之。財產性犯罪都具有雙重性質,一是違反了刑法,二是違反了民法。侵犯財產的行為,只有不觸犯刑法時,才僅依照民法處理。所以。對于涉及財產關系的案件并不能因為其在構成要件上符合了不當得利,而就排除財產性犯罪的認定。
比較不當得利與財產性犯罪的構成要件。兩者的區別在于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詳言之,行為人對于他人財產關系的破壞是否基于惡意。而該種惡意是受到法律上否定性評價的。所以,當行為人對于他人財產具備了非法占有的目的。并且在此目的下實施了侵犯財產的行為時。則應當以財產性犯罪認定。那么如何來認定行為人非法占有的目的及行為呢?這便涉及到民法上對財產所有權制度及占有制度的理解。馬克思指出:“私有財產的真正基礎,即占有,是一個事實,是不可解釋的事實,而不是權利。只是由于社會賦予實際占有以法律的規定。實際占有才具有合法占有的性質,才具有私有財產的性質。”也即行為人對指向的財產對象,并不會因為他的實際占有取得該財產的所有權。所以我們評價行為人的行為是否構成財產性犯罪時,關鍵在于:行為人在客觀上是否具有非法轉移、占有他人財物的行為(侵占類的犯罪除外),而“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也是通過行為人客觀的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行為加以表現并獲得印證的。根據對財物的占有是否轉移,財產性犯罪可以分為不轉移占有的犯罪和轉移占有的犯罪。對于不轉移占有的犯罪,即侵占類犯罪而言,行為人的“非法占有”不直接體現對他人財物的轉移、占有,而是體現為拒絕轉移財物給所有權人的不作為,實際針對的是該財物所有權下“使用、收益、處分”的三項內容。綜上,對于本案中丙某行為性質的定性,應當建立在不當得利及財產性犯罪的基本理論基礎上進行。
二、鋁錠在本案事實發展過程中權屬關系的認定
評價案件事實,給行為人所實施的具體行為定性,可以從不同角度切入,而根據不同的角度對案件事實評價的進行過程會有所不同,最終得出的結論也會有不一致。所以評價案件事實選擇一個合理準確的切入角度與分析路徑,對案件的最終定性至關重要。就本案而言。筆者認為應當以其中的財產對象——鋁錠,作為分析的切入點,理由在于:第一,無論甲某和乙某的盜竊行為。還是丙某所實施的行為。都是以鋁錠為唯一對象的,考察他們的主觀方面也即是考察他們對于鋁錠所持的心理態度;第二,鋁錠的權屬關系的確定,關系到工廠、甲某乙某以及丙某三方之間的財產關系,從而可以進一步確定行為人的行為性質;第三,鋁錠作為貫穿整個案件始終的行為對象,屬于該案的客觀事實,對客觀事實的認定相對于對主觀方面的判斷更易切入且更為明確。
首先來確定鋁錠的所有權。所有權是所有人依法對自己財產所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具有絕對性、永久性和排他性的特點,只有經過權利主體的實際處分行為后。其所有權才會發生改變。在本案的發展過程中,鋁錠雖經甲某乙某的盜竊行為被搬出工廠,后又經丙某的行為賣給廢品回收站,但其所有權自始至終都未發生改變,工廠仍舊對鋁錠擁有所有權,并且對鋁錠的實際占有人具有相應的物權請求權。因而,我們需要進一步判斷圍繞鋁錠所發生的占有狀態的變化。根據民法理論,占有是指人對物管理控制的事實,包含兩方面的要素:物理上對物具有實際的管理與控制;心理上對物具有占有的意思。對于占有,必須認識到:占有雖為權力的外衣,但占有是一種事實狀態,而非權利,其本身不具有法律評價;占有又是一種財產利益,有權占有與物權占有均受保護,只是保護程度不同。據此,當甲某和乙某將鋁錠搬運出工廠的那一刻,事實上已經使鋁錠脫離了工廠的實際控制。工廠對鋁錠失去了原有的占有狀態,對于鋁錠的占有關系轉而置于甲某和乙某之下。當然,甲某和乙某對于鋁錠的占有屬于無權占有。所謂無權占有,是指行為人對物不具有物權、債權、親權等權利依據而對物的占有。甲某和乙某的盜竊行為,是通過對鋁錠移轉占有的方式將其置于自己的占有狀態之下。進而實現對鋁錠的“所有權”。由于法律對這種所有權的獲得方式并不認可,因而甲某和乙某對鋁錠的占有不具備權利依據,故是一種無權占有的狀態。而甲某、乙某這種對于鋁錠無權占有的狀態,又隨著丙某的介入發生了改變。由于甲某、乙某實施了盜竊行為,出于做賊心虛的心理在丙某欲上前阻止時便仍下鋁錠逃跑,這顯然是一種徹底放棄占有的意思。理論上關于直接占有消滅的情形分為兩種:一種是非基于占有人的意思失去了對物的控制,例如被盜、遺失等,工廠對鋁錠喪失占有正是屬于這種情形:另一種是基于占有人的意思放棄了對物的控制,例如現實交付、拋棄等,甲某和乙某的行為就符合該種情形。也就是說,甲某和乙某扔下鋁錠逃跑也就意味著他們對于鋁錠的占有狀態歸于消滅。此時此刻,對于鋁錠的權屬狀態應當一分為二看:從權利關系上來看,鋁錠的所有權依據歸工廠所有:但從占有關系上來看,鋁錠處于無人占有的狀態之下,因為隨著甲某、乙某放棄占有的行為,工廠已經不具有對鋁錠的控制,對丙某而言,也不具有自然占有鋁錠的法律依據。而最終丙某將無人占有狀態下的鋁錠搬運回家。構成對鋁錠無權占有,并且由于其明知該鋁錠是甲某和乙某從工廠偷盜出來,自己并沒有占有的權利。所以又構成無權占有中的惡意占有。
三、基于鋁錠的權屬關系對行為人主觀方面及客觀行為的認定
行為人主觀上的“非法占有目的”是構成財產性犯罪的必備要件,這也是區分不當得利與財產性犯罪的標準。就不當得利的情形而言,行為人雖然對他人的財物有占有事實,但不具有主觀上的占有目的,或者雖主觀上有占有目的,但該“占有”并不受到法律的否定評價,即不具有“非法”性。對占有的非法性的評價體現在刑法的規制上,因為一旦行為人所采取的占有的方式觸及刑法的規定,則就進入了刑法的視野,就有可能構成財產性犯罪。刑法對財產性犯罪做出了“非法占有目的”的規定,但主觀方面的規定具有抽象性和不可知性,所以對行為人主觀目的的認定仍舊必須落實到其客觀行為上。評價一行為是否構成財產性犯罪。其立足點還是應當看其客觀行為方式是否觸及刑法規定。依此進一步推斷行為人主觀上的“非法占有目的”。如果行為人對他人財物是以劫得、奪得、竊得、騙得的方式進行占有的,則基于刑法對這些行為的否定評價與禁止規定,將構成搶劫罪、搶奪罪、盜竊罪、詐騙罪等財產性犯罪;而如果行為人對他人財物是以拾得、因他人疏忽意外獲得、因自然作用影響獲得等方式取得占有的,雖然這也對他人造成了利益損害,破壞了他人財產關系,但這些行為方式并未受到刑法的否定性評價與禁止性規定,因而只認定為民法上的不當得利。所以,判斷破壞他人財產關系的行為性質時,其邏輯應當是從財產對象的權屬關系入手,進而觀察行為人改變財產對象權屬關系的客觀行為手段。并依據其是否符合刑法規定來確定該行為人的主觀方面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從而來認定其是構成財產性犯罪還是不當得利。
在本案的情形中,對鋁錠的權屬關系是因為甲某、乙某以及丙某三人的行為發生改變的,要認定他們三人行為的性質,就應當確定他們改變鋁錠占有狀態時的行為方式。首先,就甲某和乙某而言。他們通過秘密竊取方式使鋁錠脫離工廠的占有轉而置于自己的占有之下,這種手段完全符合《刑法》第264條對盜竊罪的所規定的行為方式,因而其構成盜竊罪。至于是否構成既遂,則根據“失控說”、“控制說”、“失控加控制說”的觀點,可能在結論上不一致,本文不做討論。
按照同樣的邏輯方式,來判斷丙某的行為性質時,要根據丙某實施行為前后鋁錠的權屬狀態來確定丙某的行為性質。如上文所述,當甲某和乙某拋下鋁錠逃跑之時,鋁錠先經甲某、乙某的盜竊行為脫離了工廠的占有,后又經甲某、乙某的放棄行為脫離了他們的占有,在丙某面前的鋁錠事實上已經處于無人占有的狀態下。而丙某主觀上盡管是一種惡意占有的目的。但就其所實施的將無人占有的鋁錠轉為自己占有的行為并不受到刑法的禁止規定,因而不構成刑法上的財產性犯罪。因為,民法上的“惡意占有”不能等同與刑法上的“非法占有”,前者是指行為人認識上明知為自己對財產對象沒有權利而仍實施占有的行為,但該占有行為不具有侵害性而未受刑法禁止:而后者不僅包括對行為人主觀認識的譴責,也包括對其實施行為的否定。當然,也有觀點認為,在甲某和乙某放棄對鋁錠的占有是。對鋁錠的占有狀態應該自動轉至工廠或者丙某之下。如果鋁錠的占有狀態轉移至工廠之下,則丙某可能構成盜竊罪;如果鋁錠的占有狀態是轉移至丙某之下,則丙某可能構成侵占罪。筆者認為,這兩種觀點都不成立:認為工廠對鋁錠還有占有狀態,可能是因為本案中甲某和乙某的盜竊鋁錠出工廠后尚未遠離。故而認為鋁錠還在工廠的控制范圍之內。這種想法不妥當,工廠的控制范圍應當限于工廠區域之內,不能做想象的延伸,否則在不同案例的不同情形下,會導致認定標準不具穩定性。就本案例的實際情況。甲某和乙某已將鋁錠偷盜出工廠,就使之脫離了工廠的實際控制,當他們棄鋁錠于工廠外時,工廠雖然鋁錠有控制的意思,但實際已失去了控制的能力,所以不具備占有狀態了。那么,丙某在嚇走甲某和乙某后,是否對他們拋下的鋁錠具有占有狀態呢?應該說。本案中鋁錠從無人占有的狀態到為丙某所占有。其中間可能只是基于丙某主觀上的思想變化的那一瞬間,由于這種變化的短暫性和主觀性。導致人們會認為是從甲某、乙某的對鋁錠的占有狀態直接轉到丙某對鋁錠的占有狀態,而中間的過渡階段被忽略了。所以,丙某對鋁錠的占有狀態并不自然形成事實上保管關系。就鋁錠的性質而言也不屬于工廠或甲某、乙某的遺忘物。丙某的占有行為不能構成侵占罪。綜上所述,丙某占有鋁錠的行為,沒有觸犯刑法所禁止的規定,不構成刑法上的財產性犯罪,但其占有鋁錠行為不具有法律依據。自己從中獲益而致使工廠受到相應的損失,所以構成民法上的不當得利。
注釋:
[1]本文只討論侵犯財產行為的性質,不涉及對于構成財產性犯罪所必須具備的量的規定性。
[2]韓忠謨:《刑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頁。
[3]張明楷:《不當得利與財產犯罪的關系》,載《人民檢察》2008年第7期(上)。
[4]楊興培:《提取他人存放在借用本人銀行卡內錢款行為的性質認定》,載《法治研究》2011年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