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2008年5月,時任某區國土所所長的劉某在某公司總經理楊某所承建的邊坡支護工程未驗收且工程款尚未到位時,應楊某請求向楊支付工程款40萬元,楊某為此向劉承諾會送其10萬元感謝費。劉應允。后楊因其公司資金周轉困難,向劉某提出借款10萬元。劉某籌集10萬元后交給楊某,楊某連同之前承諾的10萬元感謝費一道向劉某出具了金額為20萬元的借條。至案發時,楊某既未歸還劉某所借10萬元本金及利息,也未交付所承諾的10萬元感謝費。
二、爭議焦點
1 犯罪嫌疑人劉某收受的虛設債權10萬元的借條能否成為受賄犯罪對象?
2 犯罪嫌疑人劉某是否構成受賄犯罪既遂?
三、觀點評析
(一)劉某收受的虛設債權10萬元的借條能否成為受賄罪犯罪對象
有論者認為,犯罪嫌疑人劉某收受的虛設債權10萬元的借條不能成為受賄罪的犯罪對象,其理由為:根據《刑法》第385條之規定,受賄罪的犯罪對象為“財物”,本案中虛設債權的借條并非“財物”,也不是合法有效的有價證券,在現有刑法未作調整之前,不能將該借條類推解釋為受賄罪的犯罪對象。因此該借條不能認定劉為受賄犯罪的對象。另有論者認為則持相反意見,認為應當將該借條認定為受賄罪的犯罪對象。其理由為:雖然刑法規定受賄罪的犯罪對象為“財物”,但是虛設債權的借條作為債權憑據,通常能夠成為虛設債權人主張其債權的依據。因此應當將其認定為“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范疇,認定為受賄罪的犯罪對象。
筆者同意后一種觀點。所謂財產性利益,大體是指狹義(普通)財物以外的財產上的利益,包括積極財產的增加與消極財產的減少。例如使他人負擔某種債務(使自己或第三者取得某種債權),使他人免除自己的債務(不限于民法意義上的債務)。在我國的漢語語境之中,“財產性利益”通常是表現為消費、享受、免除義務等利益,也是以財物為基礎,需要以財物來換取的。拋開其外部表現形式,“財產性利益”的實質與財物在其體現的物質價值上并無本質區別。本案中,劉某收受的虛設債權的借條能夠在其與楊某之間創設債權債務關系,換言之,能使楊某負擔債務,使劉某獲得債權,從而導致劉某財產上的增加。故該借條應當歸之于財產性利益。
司法實務中,受賄人變直接收受錢物為收受銀行卡、提貨卡或者接受行賄人提供的旅游消費等財產性利益的現象大量存在,若將該類財產性利益排除在受賄犯罪對象之外,勢必會放縱部分犯罪分子。同時,將“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的范疇,將之規定為受賄類罪的犯罪對象,也是有法律依據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商業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7條規定:商業賄賂中的財物,既包括金錢和實物,也包括可以用金錢計算數額的財產性利益,如提供房屋裝修、含有金額的會員卡、代幣卡(券)、旅游費用等。具體數額以實際支付的資費為準。雖然。將“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的范疇作為犯罪對象是規定在商業賄賂案件的司法解釋中。但商業賄賂犯罪與國家工作人員賄賂犯罪在收受財物的環節并無本質區別,在國家工作人賄賂案件中參照適用商業賄賂的該條規定,并非類推解釋,而恰是順應形勢的當然解釋。
綜上,應當將劉某收受的虛設債權的借條作為“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的范圍進而認定為受賄罪的犯罪對象。
(二)犯罪嫌疑人劉某是否構成受賄既遂
一直以來,我國刑法理論界和實務界關于受賄罪既遂與未遂的問題,主要存在四種學說:(1)承諾說。在收受賄賂的形式下,應以受賄人承諾之時為既遂標志,即只要受賄人作出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利而收受賄賂的承諾時,即為受賄既遂;在索取賄賂的形式下,以是否完成索賄行為作為犯罪既遂、未遂相區別的標準,完成索賄行為即為既遂。(2)實際收受說。即應以是否收受到賄賂作為受賄罪既遂與未遂相區別的標準,此說現為通說。(3)謀取利益說。即應以受賄人是否為行賄人謀取了私利為標準。(4)收受賄賂與實際損失說。及一般情況下應以是否收受到賄賂為標準,已收受的為既遂,未收受的未遂;但是,雖然未收受到賄賂,行為人利用職務之便為行賄人謀利益的行為已給國家和人民的利益造成實際損失的,也應屬于受賄罪的既遂。
就本案而言,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應當堅持“實際收受說”這一通說認定本案為受賄未遂,這也是符合我國刑法總則“齊備分則各犯罪構成要件方為既遂”的理論的。受賄罪客觀要件的齊備與否,關鍵在于O738hbcPxQUZBzcNWHJz0Q==行為人是否收受到賄賂。而不在于行為人是否為了相關承諾或者已經為請托人謀取到了利益。承諾說的缺陷在于承諾只是滿足了受賄罪“為他人謀取利益”這一構成要件要求,但并未齊備受賄罪的全部要件。謀取利益說的缺陷在于,是否實際為他人謀取利益并非受賄罪的構成要件,受賄罪中的“為他人謀取利益”要求行為人作出承諾即可,并不一定要求行為人要實際實施謀利行為。以此為判斷標準,是不符合受賄罪的構成要件規定的。而收受賄賂與重大損失結合說在收受賄賂之外又加了重大損失一項,則混淆了賄賂類犯罪與瀆職類犯罪的區別。或者說將原本加重處罰的要件納入了構罪要件之中,也是不可取的。因此,應當堅持以“實際收受說”作為判斷受賄罪既遂與未遂的標準。
而何為“收受”,這也在理論界存在爭議。筆者認為,在判斷時應當堅持主客觀一致的原則,即行為人主觀上對賄賂款物有收受據為己有或給予第三人所有的意愿,客觀上已經對賄賂款物實際控制。實際控制的標準則僅要求賄賂款物實際交付行為人控制即可,而不以轉移所有權為必要。這一點在受賄犯罪相關司法解釋中也得到了體現。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八條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收受請托人房屋、汽車等物品,未變更權屬登記或者借用他人名義辦理權屬變更登記的,不影響受賄的認定。
本案中,犯罪嫌疑人劉某收受虛設債權10萬元的借條后,并為實際主張虛設債權進而實際取得相應利益。換言之,劉某雖已控制了借條,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已經實際控制了10萬元賄賂款,劉某最終能否獲取到這10萬元尚處于不確定之中。若其持該借條主張該虛構債權,可能會因行賄人楊某的拒絕給付,或者如本案實際一般,因檢察機關的實際介入等其意志以外的原因,而無法得逞,故其收受借條的行為在受賄停止形態上應當認定為未遂。在我國,對于受賄未遂予以論罪打擊確屬少有,因此本案劉某行為系受賄行為。但可不論罪處罰。另外,需要明確的是,免除債務的情況則與此不同,由于被免除者此前已經取得財物,而其所擔負的清償債務義務隨著雙方達到免除的義務協議生效而被解除,因此,對于這種賄賂犯罪,應以雙方免除債務協議生效作為判斷犯罪既遂的標準。例如,若本案犯罪嫌疑人劉某事先從楊某處借款10萬并出具借條,后在其為楊某謀利后,二人達成一致意見由楊某將該借條撕毀,則劉某的行為應當認定為受賄犯罪既遂。
注釋:
[1]參見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704頁。
[2]參見張紹謙、鄭列:《“財產性利益”型賄賂相關問題探討》,載《法學》2009年第3期,第50頁。
[3]參見王作富主編:《刑法分則實務研究》(下),中國方正出版社出版,第1822-1823頁。
[4]同[2],第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