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美國準備將自己的憲法復制到伊拉克,試圖在伊拉克建立“體面的民主制國家”時,關塔那摩監獄的丑聞暴露了這個現代羅馬帝國的“阿克琉斯之踵”:一個高揚憲政大旗,并向全世界推廣自由民主的憲政秩序的國家,卻自導自演了一場既侵犯人權又違背憲法的酷刑鬧劇。酷刑無疑違背了人權、自由、正當程序等自由主義的基本憲政原則,但自“九一一”事件后,酷刑問題卻變得越來越復雜:美國人是否能使用酷刑?在什么狀況下能使用酷刑?怎樣的酷刑才是合憲的?假如自由主義憲政理念是問題的全部答案,為何使用酷刑和完全禁止酷刑都同樣讓美國如坐針氈呢?美國憲法學者們似乎正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面對來自全世界的抗議和指責,美國人發現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無論對酷刑進行攻擊還是辯護,“辯論的雙方都同意,我們的理論基礎正在被動搖”(保羅·卡恩:《神圣的暴力——酷刑、恐怖主義與主權》,5頁,下引此書只標注頁碼)。在關塔那摩監獄中的恐怖主義囚犯遭受酷刑拷打的時候,美國的憲法理論也正在經歷一場嚴峻的考驗。
作者在書中從政治哲學的角度重新審視美國的憲政秩序,深入討論了酷刑與美國憲法理念的關系。在他看來,恐怖主義和酷刑并非在美國憲法的理論基礎,而是將美國憲政理論基礎中被忽略或隱藏的、看起來并不像自由平等那么美好的另一半暴露了出來,強行讓美國人看見一個憲法背后的美國。正是這個隱匿于憲法之下的美國,才奠定另一個由憲法塑造的美國。
卡恩教授認為,目前自由主義對酷刑的討論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法律主義”的定義泥淖,即以憲法為邏輯起點,按照憲法和法律將酷刑看做是非法的。但如果從政治哲學的角度看,酷刑與戰爭或其他的政治行為有什么區別呢?如果說憲法與美國人都能夠容忍并時常贊許一些戰爭中的殺戮,為何會對酷刑如此苛刻呢?看來,要解開酷刑之謎,首先必須理解酷刑的歷史。
在歷史上,酷刑并不鮮見,它經常被用于戰爭和宗教迫害。與酷刑緊密聯系的,不是法律,而是主權與信仰。酷刑的政治意義不在于肉體傷害,而在于獲得一種儀式性的結果:即讓被折磨的對象“認罪”(confess),從而放棄自己的信仰或忠誠,“承認”(acknowledge)對其施與酷刑的宗教或國家。被懲罰者如果“承認”了行刑者背后的價值,那么他就是一個“罪人”,酷刑不過是宗教或國家神圣力量的體現。但是,如果被施與酷刑者拒絕“認罪”,他就會“成為他所堅持的信仰的殉道者”(23頁),甚至成為“圣人”,他受過的種種酷刑的折磨是一種“偉大的犧牲”,而酷刑就只表現為慘無人道的“暴力”。由此可見,酷刑是對忠誠的考驗,對信仰的考驗。在這場考驗中,一個人愿意為國家放棄自己有限的生命,由此才造就了永恒的主權,“只有當每一個個人都愿意為主權放棄他們的肉體,他們才成為‘我們人民’”(37頁)。承認和認罪使酷刑或其他種類的暴力獲得了神圣性,使得主權獲得了真實性。在這個意義上,酷刑考驗公民是否忠于其主權的工具,是一個創造“真實”(truth),并讓公民感知“主權真實性”的過程。
然而,隨著現代國家的建立,政治主權者受到了憲法支持與約束,從而不再需要,也不能在國內罪犯的認罪中來展示自己的力量。與犯罪的斗爭逐漸從“敵我矛盾”轉化成了“人民內部矛盾”,罪犯也從威脅主權的“敵人”變為“墮落的公民”,因而現代刑事正義尋找的“真實”也就不再是對主權或信仰的“忠誠”(faith)。這種“真實”不再需要被“驗證”,而只需要在“事實”(facts)中被“發現Q7Nq0wIy5THmKqZqKRvYRiCmHxuLJZhP+weizQG/ElQ=”。這樣一來,在國內,酷刑終于被刑法和刑事訴訟法所取代。
但是,現代國家具有自己的邊界,在主權國家范圍之內,主權政治沒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