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的時間里,我總覺得“田曉菲”是個傳說,無論是少年詩人田曉菲,還是哈佛教授田曉菲。有一天,當曉菲終于接受邀請到我供職的學校講演,我們有了“近距離”接觸的機會。曉菲講演的場面和宇文所安一樣熱烈,報告廳的過道和門外都擠滿了聽眾,在許多學子心中,田曉菲同樣是個傳說。
如果按照中國大陸的學術評價體系,曉菲的學術成就是在幾個領域之中。曉菲的研究以中國古典文學為主,但涉獵廣泛?!秹m幾錄:陶淵明與手抄本文化》、《烽火與流星:蕭梁時代的文學與文化》中譯本已在大陸出版。除學術論著外,她還有詩、散文和譯著。早些年曉菲與別人合作翻譯的《毛主席的孩子們:紅衛兵一代的成長與經歷》,曾經是一本被“熱讀”的書。我有過“紅小兵”的身份,九十年代以后一段長時間做過“文革”時期的文學與思想文化研究,讀這本譯著時激活了許多少年時的記憶。這本譯著對我后來寫作“文革”時期知識分子的傳記《歧路上的沉魂浮魄》(未刊)頗有啟示。我去哈佛—燕京學社訪問之前,便聽說曉菲在哈佛開設了“文革暴力與藝術”的課程。在哈佛—燕京訪學的那個學期,曉菲正好講授這門課,她說我可以去聽最后的討論課,但上討論課的那幾天,我恰好到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去講演。沒有能夠聽曉菲的這門課,是我在哈佛—燕京學社訪問的遺憾之一。
我提到的這些著譯情況,當然只是曉菲學術和創作的一部分。以我自己的專業和學養,無法對曉菲的學術做出完整的、到位的評價。我的專業局限,可能也是我們這一代中國大陸學者的困境之一。有感于這么多年缺少學術大師,國內學界常常期待能夠出現貫通古今中外、像錢鍾書先生那樣的大學問家。我們也看到,有些學者,在做了現代之后返回古典,或者由古典延伸到現代,這樣的企圖和作為自然令人敬佩。但常常出現的情形是,一些學者由現代往上做古典,或者由古典往下做現代,其成果在古典或者現代領域并不能得到充分的承認。我想,這并不僅僅是偏見。即使是在“中國現當代文學”(這一命名實在是奇怪得很)學科內部,真正打通現代與當代也非易事。學科之間自然有邊界,但邊界變成了天塹,則是研究者學養不足所致。但大陸學界和歐美漢學界有一個很大的反差,我們這邊的學者很流行寫文學史著作之類的書,仿佛不寫文學史便不能達到學術的最高境界,尤其是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領域。歐美漢學界寫文學史著作的很少,做專題的多。我們所熟悉的夏志清、李歐梵、王德威三位先生,只有夏先生寫過《中國現代小說史》。他們都沒有寫過中國現代文學史、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之類的著作,但我們能夠說這是他們學養不足的反映么?海外的學者常常驚詫于國內學者的勇敢,比如不能讀外文原著,仍然可以從容地做比較文學、西方文論等。曉菲在大陸讀完大學,又在哈佛讀比較文學,是這一代學者中能夠貫通古今中外的佼佼者之一。讀她的《秋水堂論金瓶梅》、《塵幾錄:陶淵明與手抄本文化研究》,無疑勝讀許多文學史教科書。我們做學術的大而無當真是相形見絀。
曉菲深刻地意識到了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作為現代學科的身份問題,這便是把“文學評論”和“文學研究”活生生地拆散了。以“審美”為核心的“文學評論”和以“考證”為核心的“文學研究”,不僅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中脫節了,在貌似為現代學科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同樣分離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在基本完成了歷史化、經典化之后,迅速形成了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歷史敘述方式,這在眾多的現當代文學史著作中都有充分的反映。這樣一種狀況,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學科壓抑的結果,因為作為“學術”的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一直讓現代文學研究者慚愧和不安,也就舍棄“文學”而選擇“學術”了。曉菲提出中國古典文學學科的現代學科身份問題,對包括現代文學研究在內的中國文學研究都具有啟示性。
《留白——寫在秋水堂論〈金瓶梅〉之后》在曉菲的著作中是一本特別的書。這本文學評論集,涉及古典、現代,通俗文學、純文學,中國、西方,有些論文也可以看做“文化研究”。這不是一本蕪雜的書,而是一本豐富的書,但在斑斕的氣象中又貫穿了她研究文學的基本方法,特別是她用漢語表達學術思想的特質。其中,《二十世紀中國詩歌的重新發明》、《大躍側詩話》等都是這些年來研究中國新詩的代表性成果。她對新詩與中國文化傳統、歐美詩歌的關系,對詩歌的語言,對新詩的革命性等都有融會貫通的闡釋。對“詩是什么”這樣一個也許無解的問題,曉菲說:“對二十世紀的中國文人來說,‘詩’的形式不僅和過去有了一個革命性的分野,就連詩歌本身的定義,詩歌到底是什么,都和中國傳統的詩歌觀念發生了一種決裂。我以為,這是中國詩歌在二十世紀初期所發生的最深刻的變化,其重要性和影響力不僅是詞語白話的使用使這種詩歌語言上發生革新,而且它超過了語言媒介的革新,而成為真正全面意義上的革命?!睍苑茖ξ覀兯煜さ囊恍┈F代作家的分析,也呈現了獨特的視角。關于郁達夫,曉菲試圖用一個勾畫得比較健康的郁達夫,淹沒那一個畸病的、有傳染性的郁達夫;關于楊絳,她揭示了在追求“透明度”的“文革”中,楊絳的主要關懷是“隱”,從而突出了文化力量與政治控制力之間的復雜關系;她從瓶中之舟、文化拼盤、道德空間的建構和反諷之消解等方面對“金庸現象”的分析,解讀了別一種“文化中國”,并且戳穿了文化和語言“純潔性”的神話等等。所以,我以為,曉菲是一個治中國文學的學者,而非搞古代或者搞現代的教授。
曉菲骨子里是個詩人。詩人學者的曉菲,其文彩、才情,獨特的藝術感悟和表達方式等融合了文學評論與文學研究,為學院化批評提供了另外一種氣象。而這種氣象,又遠非一般研究者能夠達到的。以曉菲論《金瓶梅》為例,她常常想把《金瓶梅》寫成一個電影劇本:“電影前半是彩色,自從西門慶死后,便是黑白。雖然黑白的部分也常常插入濃麗的倒敘:沉香色滿地金的妝花補子襖,大紅四季花緞子白綾平底繡花鞋;彩色的部分也有黑白,比如武松的面目,就是總是黑白分明的。當他首次出場到時候,整個街景應該是一種暗淡的昏黃色,人群攢動,挨擠不開。忽然鑼鼓鳴響,次第走過一對對舉著纓槍的獵戶;落后是一只錦布袋般的老虎,四個漢子還抬它不動。最后出現的,是一匹大白馬,上面坐著武松:‘身穿一領血腥衲襖,披著一方紅錦?!@衣服的腥紅色,簡單、原始,從黃昏中浮凸出來,如同茫??嗪I祥_了一朵悲哀的花,就此啟動了這部書中的種種悲歡離合。潘金蓮、西門慶,都給這腥紅籠罩住了?!边@段令人震撼的文字,不僅是空間,不僅是色彩,不僅是文字,是曉菲舉重若輕地穿透了《金瓶梅》的文本,穿透了《金瓶梅》的靈魂。我的閱讀感受,在曉菲下面這段文字中更能得到驗證:“我心目中的《金瓶梅》,是長流水里泊著剝船,堤岸上植著桃杏楊柳的大運河;是馬嘶塵哄一街煙的巷子,開坊子吃衣飯的人家兒,穿洗白衫兒、紅綠羅裙的土娼;是地下插著棒兒香,堆滿鏡架、盒罐、錫器家伙的絨線鋪伙計家里的明間房;是些個一頓狠吃七碗蒜汁豬肉小鹵水面、讓這熱茶燙得死蒜臭的幫閑食客;是從清河和臨清縣城之間塵土飛揚的官道,那細細的、令人嗆咳下淚的北方的黃土,玷污了素衣的紅塵?!痹趯W術之中透出個人的氣息、體溫、才情,這樣的文字是久違的。
一個在中國文化背景下長大,又在異國做漢學研究的學者,其面臨的文化沖突和文化身份問題,無疑比我們這些人要激烈和復雜得多。這也是我關注曉菲和他們這一代“中國人”在海外做漢學的一個主要方面。八十年代以來,想象西方、回應現代性一直是我們的主體之一,而且困擾不斷。但現在回頭看,有些困擾我們的問題其實是“偽問題”。曉菲在談到“西方文化霸權”時說:“近年來,很多讀者對‘西方文化霸權’感到不平,但是,總是呼吁‘西方文化霸權’,一方面簡單化了本身即多元而復雜的所謂‘西方’,一方面也抹殺了‘我們之間存在的差別,抹殺了每一個個體生命的獨立與尊嚴;而另一方面,這樣的呼吁把所謂的‘我們’自動擺在了弱勢地位,實際上是在削弱自身的主體性,是故意忽視自身所負有的責任,自身的選擇和決定權;是在話語層次上,把自己置于一個弱者和被動者的地位。換句話說,我們應該意識到,在當今的時代,每一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和自由,而這種選擇的權利和自由,是人類最寶貴、最值得追求的東西。”倘若聯系到國內思想界知識界的一些爭論,我們會發現,因“西方文化霸權”而滋生出來的“左”和“右”的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為的。
曉菲的這段文字見于她的長篇游記《赭城》的“前言”。這本書在一個輝煌燦爛的文化視野中寫出了西班牙文化的復雜而獨特的魅力,赭城既是一處真實的古跡,也是一座文字之城,想象之城,曉菲的文化觀、詩學和情趣也在其中展開。但我覺得這還是一部關于愛情之旅的書,曉菲有一題記:“這部書,我把它獻給所安:我的伴侶?!碑斎唬@不是《浮生六記》式的愛情故事。曉菲說她和所安都喜歡烹調,不是一日三餐為了果腹的做飯,是在難得的空閑時候,體驗難得的奢侈:慢慢地,從容不迫地燒一兩樣精致的菜肴。我不知道曉菲的廚藝如何,所安做中國菜的水平之高,令我驚奇。曉菲對我說,你不要對外講啊。但后來讀她的《赭城》,發現她自己在書中已經對外人道也。
到哈佛的最初幾天,我安頓好住宿,便和曉菲聯系,可能是我把電話號碼寫錯了,撥過去總是不對。住地的網絡還沒有接通,我找到了以前住過的在哈佛附近的一家酒店,用了那里的電腦給曉菲寫了郵件,再轉身去哈佛的國際合作辦公室辦理有關手續。說來也真是巧,我在一樓等候已經在哈佛訪問的黃發有教授時,邂逅了匆忙去參加一個活動的所安教授。所安說電話號碼的最后三個數字錯了,他想了想,說了另外三個數字。所安急于趕路,走了幾步又回頭用很標準的漢語對我說:歡迎你!
我有抽煙的惡習,去美國之前也曾發誓戒煙(許多抽煙的朋友可能都有這樣的心理歷程)。在最初的一段時間,我幾乎很少抽煙,但這個冬天實在太寒冷了。從雪地、風中走過時,我控制不住會停下來抽煙,這并不會增添溫暖,但我感覺到了火在烘暖自己的臉龐。其實,只要抽一支煙,就會有下一支。在哈佛—燕京圖書館看書時,我偶爾也會去敲所安辦公室的門,在那兒抽一兩支煙,所安辦公室的窗戶上裝有一個排煙扇。所安抽煙斗時的動作與神態,都和他學術大師的身份匹配。我也曾試圖想改抽煙斗,但一想到自己相形見絀的樣子,便作罷。我在云里霧里時,曉菲敲門了,溫和地說:在走廊里聞到煙味,你們要把門關好。
“在三十五歲那一年,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樹林里。”但丁《神曲》開篇第一句,是曉菲《幽暗的樹林》的開頭語。寫作這篇《留白》“代前言”時,曉菲也是三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