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涉及俄國白銀時代文學、社會思想或二十世紀俄國知識分子問題的文章中屢屢看到“哲學船”的字樣,十分好奇,這到底是艘什么樣的船?無奈中文資料匱乏,一直不得解。新近讀到別爾嘉耶夫等著、伍宇星編譯的《哲學船事件》,終于得以一窺“哲學船”的全貌。
《哲學船事件》一書以譯者代序開篇,敘述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然后選譯官方檔案文獻和私人回憶錄相互印證,事件的真實性不容置疑,讀起來產生的震撼也真真切切。
讀罷掩卷,首先感覺是慶幸,為哲學船的乘客,也為俄羅斯民族,乃至為世界文化。
對于哲學船乘客們來說,在那樣一個戰亂、饑荒還有疫病的年代,能活著已經不錯了,在紅色恐怖機器高速運轉之際,能自由地活著更好,盡管沒有祖國的自由不盡如人意。要知道,即使在與蘇維埃俄羅斯共存的那幾年里,這些人仍然堅守著自認為神圣的東西——“獨立的思考和判斷并敢于表達自己的觀點”;即使面對契卡首腦捷爾任斯基,也敢于無畏地坦承:“我認為直接說出我之所想才符合我作為思想家和作家的尊嚴。”等待他們的將是什么,不言而喻,也有例可循,沒有人膽敢相信聳人聽聞的大清洗和臭名昭著的古拉格會對他們網開一面。“相對于那些沒有上黑名單和上了黑名單卻最終逃脫的著名知識分子后來的遭際”,他們被強制自由——驅逐出境,無疑是一種保護,也算得上一種仁慈。更有說服力的例證是,哲學船乘客歷史學家、哲學家卡爾薩文被驅逐后輾轉柏林、巴黎,上世紀二十年代末回到立陶宛的大學任教,“二戰”后立陶宛成為蘇聯一個共和國,一九四九年他再次遭受牢獄之災,一九五二年在蘇聯的勞改營病逝。
被迫流亡的人們自己并不知道到底因為什么遭到這樣“溫柔”的懲罰。一些人在被要求簽署自費出境的申請時將信將疑,甚至懷疑這是個圈套。他們還記得一年前對所謂的“彼得格勒戰斗組織”成員的殘酷鎮壓:包括著名詩人古米廖夫在內的六十多名學者、作家被捕后很快遭到秘密槍決,普通人包括這些被槍決者的親友都只是從《真理報》上刊發的處死反革命陰謀分子名單才知曉其人已不在,而具體的槍決時間和地點迄今仍是不解之謎。
蘇維埃政權的官方通告說,“驅逐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中的反革命積極分子是蘇維埃政權對這一階層的第一次警告”,乃一項“預防措施”。其實,蘇維埃政權決定把揮向知識分子的“專政之鞭”表現出“具有布爾什維克特色的人道主義”,恐怕另有隱情。
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風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喘息未定的臨時政府掀翻在地,但是,十月革命的勝利僅僅只是局部的、有限的勝利,革命當天產生的工農臨時政府—— 人民委員會和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成立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面臨重重危機,雖然經過三年浴血奮戰在軍事、政治上保住并擴大了十月革命勝利果實,然而,這期間也暴露出蘇維埃各級機關的管理水平低下、官僚作風蔓延,戰爭使整個經濟幾乎陷入癱瘓,天災人禍導致的大面積饑荒引起了工農兵的不滿,工人罷工、士兵起義、農民暴動、教師罷課的風潮如同懸在新政權頭上的利劍,雖然新政權都一一予以了無情鎮壓,但隱患猶存,稍有閃失便有重蹈資產階級臨時政府覆轍的危險。
一九二二年的蘇維埃政權面臨的任務不外是鞏固政權、保證布爾什維克專政的局面。為了贏取底層民眾的認同,蘇維埃政權急于在國內推出新的意識形態,以表現自己的革命性,而布爾什維克黨員的識字率并不高,更談不上任何理論修養,要建立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也只能依靠舊俄知識分子了。然而,國內殘留的為數不多的舊知識分子主要代表人物早在革命前就曾研讀過馬克思的原著,很多人當初因為傳播馬克思主義思想而被流放過,卻都在二十世紀初紛紛改弦更張,轉向所謂的唯心主義哲學了。最重要的是,他們在蘇維埃存在的五年里依然秉持俄國知識分子批判傳統,毫不隱諱自己的主張,對諸多新政持批判態度,也就難以指望他們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保持沉默,相應地反而成為建立新意識形態的最大障礙;對新政權來說,既然無法把他們改造成俯首帖耳的“同路人”,那么,1254227e3a69ad63b2a33e24d8157ae2最簡單直接、屢試不爽的手段,就是一勞永逸地在肉體上消滅他們。
但是,這時的蘇維埃俄羅斯正全力爭取國際社會的合法席位,非常需要西歐國家的承認,而為新政權所不容的舊知識分子在西歐有一定的知名度,他們的生死自然不可能不影響西歐社會對俄羅斯新政權的看法;捷克斯洛伐克首任總統馬薩里克是俄羅斯研究領域的資深學者,曾游學俄羅斯,與當時俄國文學界和哲學界的許多人士交誼不淺,他領導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不僅為流亡的俄國知識分子提供教席,為俄僑子弟開辦學校,還撥付專款資助俄僑;這一時期蘇維埃俄羅斯的對外封鎖尚不嚴密,那些早先流亡的俄僑與國內親友還保持著聯系,國內尚在草擬驅逐名單時,國外俄僑報紙就發出國內要鎮壓反蘇知識分子、大規模抓捕并流放教授作家的消息。這樣,蘇維埃政權就不得不有所顧忌,把他們驅逐出境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之法:既清除了不合作對象在國內的直接影響,又向世界表明了自己并非野蠻專制。
蘇維埃政權對待知識分子的這一開山之作只是掀起了整個蘇聯社會生活泛政治化的冰山一角,因其首創性而名垂青史,蘇聯歷史上追隨其后的模仿之作不少。對于蘇聯人文科學而言,這意味著與百余年傳統的徹底決裂,“白銀時代”特有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繁榮景象戛然而止,全面滑向思想學術政治化的泥潭,直接造成整個蘇聯期間官方學術思想的乏善可陳。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為后世詬病的專政措施讓俄國文化的優秀代表活了下來,在異國他鄉培育出一個“境外俄羅斯”,使俄國文化傳統得以延續;很多流亡者在國外躋身于二十世紀優秀學者之列,為世界文化做出了貢獻,如索羅金在美國成為“社會學之父”,別爾嘉耶夫對歐洲思想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算得上是以另類的方式保持了俄羅斯文化與世界文化的對話。此乃俄國之幸,世界之幸。
(《哲學船事件》,別爾嘉耶夫等著,伍宇星編譯,花城出版社二○○九年十一月版,2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