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到趙勇的第一篇散文,是他寫于二○○六年的《老鄉司廣瑞》。司廣瑞是我少許認識的一個人。我通過讀趙勇博客上的這篇文章,才獲悉了司廣瑞的死訊。因為認識文章的主人公,我對趙勇的那種通透的寫法就更感到吃驚。他的寫法表面上看是通過樸實,達到通透,看不出有什么文學的手法,像是從水里直接就拎上一尾魚來,鮮活得無可辯駁,死得也令人信服。趙勇把普通人司廣瑞的一個普通而真實的生命過程,就那么真實地寫下來,居然顯得那樣壯闊,起伏,五味俱全,令人糾結。我們仿佛看一個自告奮勇跳到水里去游泳的人,在水里經過幾番遠近的搏擊,過程中岸上的人給予他的有掌聲,有唏噓,有驚叫,但最終他沉落下去了,再也上不來了。空余一片水面。誰也幫不了這個游泳的人,他獨自掙扎到了最后。
看了這樣的文章,我連感嘆也發不出。我只是想到,由我們大家所組成的這個社會,正是淹沒司廣瑞的那個水面。我們跟司廣瑞都是一樣的人。最終我們也是他那個樣子,也是他那樣的一個運動的軌跡。只不過司廣瑞比我們更多了一點仿佛舞臺上人物的那種夸張性,更適于做我們這些更為普通的人的一個象征性符號而已。
這就是我那時的讀后感。
趙勇在二○○六年好像接連寫了幾篇散文。我當時就連續地讀了。這次收到書里的,又讀了一遍。既有新鮮的感受,也喚起了幾年前的一些閱讀感受。其中有《懷念張欣》一篇,是寫他死去的女學生張欣的。女生張欣死得很慘,也就是說她的死像所有的死亡一樣悲慘。趙勇作為張欣的老師,見證了并震驚于張欣走向死亡過程中的那些片斷。趙勇的這篇文章是悼念文章。這樣的文章,這樣的文字,是和生活連為一體的。趙勇大概未曾想過等到把悲痛和震驚平復下去,然后把這個“素材”從生活中剝離出來,再形成一篇所謂的創作。
這就是趙勇的寫法,是趙勇式的對散文的認知和實踐。他的文章與生活是重疊著的,重疊著的部分很大。因此,趙勇的散文散發著當下生活的氣息,土地的氣息,活人的氣味;同時寓意著生活即文本這樣一條簡單又深刻的道理。
我們往往以為,要搞創作了,須得像做菜那樣,把一條魚開膛破肚,收拾干凈,最后上到桌上是沒有絲毫魚腥味的味道鮮美的貌似一條魚的魚肉,人們可以津津有味地吃它,才可以叫它為創作。大概我的意識中先前就是這樣的概念占據了主導地位的。因此,我每讀趙勇的散文總是感到有一些驚訝。
讀《我與〈批評家〉的故事》也是這樣的。這是一個我在許多年前就已經知道其梗概的故事。這個故事是二十多年前,農家子弟、大學畢業生趙勇邁進我們這個社會時所跨過的第一道門檻。作為趙勇的朋友,我雖然一直知道這個故事,卻從未設想過故事的主人公在這個故事里所受到的創傷有多么深和大。因為所有的故事都是這么簡單,并且雷同:趙勇的畢業分配指標被權勢者搶占,于是趙勇被擠出省城,來到一所小城市的師專教書。超出這個故事之外的后續情節,是趙勇為了離開這個小城市奮斗了近十五年時間(當然不僅是為了離開)。如果僅僅了解這樣的一個梗概,我們會說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多得都令人不耐煩聽了。因為多,所以正常;因為多,我們的同情和正義感早已耗盡了。在這里,趙勇用綿綿細語所講述出來的故事,是他的青春時光糅合于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個斷面,其肌理、內囊、風貌、路向,都斷非以一個故事的梗概所能涵括和想象。
趙勇仍是以他慣用的筆法,把一切都帶入到這個文本之中:中文系大學生對作家的崇拜,畢業生的躁動與不安,省作協大院里作家們的風采,編輯部的故事等等。趙勇甚至寫了他灑落在八十年代的眼淚,一個農家子弟受人蹂躪時流下的屈辱的淚水。我忍不住把文章里的眼淚拿出在這里:
走出南華門東四條,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沿著府東街一路西行,又從解放路緩緩南去,淚水剛剛抹掉,不一會卻又洶涌澎湃。我沒辦法把它止住,索性就讓它痛痛快快地流淌起來了。
南華門東四條就是山西省作家協會院子所在的那條胡同。趙勇本來可以在這里開始他作為一個畢業生的起步階段,那將會在他的心頭灑下多少八十年代的溫暖的陽光。但是,沒有,這個青年被權勢者從那條胡同里生生地擠出去了。一個男人的一生沒有幾次流淚的機會。這是非常有紀念意義的一個情節,一塊路標。以我對趙勇本人而非對他作為一個散文寫家的了解,能寫出這個,寫到這一步,是異乎尋常的。同樣異乎尋常的是,在這篇文章的前面部分,趙勇還寫了以下一段文字:
半個月前,我突然遭遇情感風暴的襲擊,心靈受到了重創。那應該正是我舔舐傷口的時期,也是我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暫時無所謂的時期。兩年多之后,我偶然聽到一首朗誦詩,開頭的那幾句或許表達的就是我那時的心情:
二十歲
我爬出青春的沼澤
像一把傷痕累累的六弦琴
喑啞在流浪的主題里
…………
把我引用趙勇的這兩段文字合起來,就形成八十年代的一個時代特征:如果我們一無所有,如果我們受傷,我們還可以去流浪,我們可以含淚朗誦詩,拼命唱搖滾。這樣的時代氛圍到今天是蕩然無存了。今天的主題是,為房子而奮斗卻不可能有房子,但不為房子而奮斗又是不可能的。沒有房子,也沒有眼淚。高速路整潔寬廣,卻禁止流浪。這就是從《我與〈批評家〉的故事》到如今,經過不斷地壓縮之后,剩余給我們特別是剩余給我們的青年的精神空間。又一代青年將以不同于趙勇的方式生活和生存下去,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
這是趙勇在一個廣闊時空里的敘事,他總是這樣連皮帶肉地敘述,不能不引起我上述的聯想。下面應該來看一看趙勇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成長過程。
《書里書外的流年碎影》的第一篇是《一個人的閱讀史》,這是一篇分量極重的長文。兩萬多字的篇幅,一生閱讀與思考的縮影。這篇文章在二○○八年的《山西文學》發表后,許多人喜歡上它,許多人通過讀這篇文章回顧了他們自己的閱讀史。連接著這篇文章的思索與喟嘆有很多。是經過我的提醒和提議,趙勇把它放到了博客上,讓更多的人看到了。無論當初還是現在,我讀這篇文章的感受都是極其復雜的。它引起我復雜的感受和思緒,但它本身卻是透亮的。這就是有一位讀者在讀過這篇文章后向我指出的,她說在這里,思想是極其清晰和可把捉的。她借此批評我的文字常常流于晦澀。我承認這一點。我相信在《一個人的閱讀史》中,趙勇的文字是快速流淌出來的。因為閱讀史幾乎就是生命史,是閱讀史使存在變為清晰。一個思想者的生命史,只需翻開第一頁,后面就會自動地呈現出來。思想的原野,是思想者所站立的地方,是他的存在本身。
我和趙勇年齡相仿,我們幾乎是讀著同樣的幾本書一起成長的。但是,不同的是,我讀那些書,讀過,熱鬧過,即丟諸腦后,即或有時有記憶,也是單薄而又模糊的,更重要的一點是,它們只成為我們生命之外的事物,只是人生之路上幾個小黑點似的坐標而已,遠未融入我們的生命本身。而趙勇,仿佛一條蚯蚓,從所經過的濕潤的土層里直接吸取了營養;又像某種大一點的動物,它們奔跑的范圍形成了它們生命的視野。而我們是貝殼類的動物,只在自身之內發生變異,只上演一個人的“變形記”。我們與書和世界都隔著一層。人的貧瘠與豐富,壯闊與狹隘,就是這樣養成的。
在《一個人的閱讀史》中,趙勇說他有“一個奇怪的觀點”,就是他認為,衡量一個作家偉大與否的標尺之一,“是看他是否有清晰堅定的理念,而這種理念是否又被他表述成了理論文字”。他以這一標準確認了昆德拉、卡爾維諾、巴爾扎克和托爾斯泰等人是偉大的作家。我想這是一種理性主義的本質觀,是啟蒙主義給予人類的一個新高度—— 對我們來說,它確實至今仍是“新”的,因為改頭換面了的各種各樣的蒙昧主義仍然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主流食物之一。趙勇就是這樣,總能從一個作家和一個現實鳧渡到一塊高岸之上,變得更加清新而遼闊。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趙勇幾十年閱讀之路的一個抽象和概括。
(《書里書外的流年碎影》,趙勇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二○一一年版,3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