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藏區(qū),不論是西藏的還是四川、云南的,讓人想到的大概都是皚皚的雪山,充滿神靈的原始森林,一塵不染的空氣,能歌善舞的藏民……說起格里高利圣詠,聯想到的大概會是神秘莫測的中世紀僧侶,宏偉高遠的哥特式大教堂,莊嚴神圣的宗教儀式,華美絢麗的司祭圣袍…… 藏區(qū)與格里高利詠嘆調,不論在地理距離上還是人們的心理定位上,可以說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然而,《雪域圣詠》一書卻讓我們看到了二者緊密相關的景象:生活在云南、四川、西藏交界地區(qū)的一群藏民天主教徒,用藏語唱著格里高利圣詠,而且這一景象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也就是說,早在一百年前,在那些“交通靠走,聯系靠吼,取暖靠抖,安全靠狗”的藏區(qū),就已經有了天主教的傳教士,然后有了信仰天主教的藏民,然后有了用藏語唱出的格里高利圣詠。在宗喀巴大師的土地上,在經幡林立的世界里,十字架悄然豎起,稀少卻不孤獨,因為陪伴它們的,還有那穿梭于雪山、森林、峽谷與江水中的格里高利圣詠。
“香格里拉”已經成為藏區(qū)的代表詞。這個由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在一九三三年造出的英語新詞,向人們表達的是一個世外桃源和人間天堂。確實,在那片處處都是“香格里拉”的土地上,藏民們各自選擇著屬于自己的精神天空,不同形態(tài)的宗教在那里和平共處。
如果我們承認宗教是一種文化或者文化的精髓的話,那么,在不同文化的交流和融合過程中,除了因其異而產生的相互張力以及與環(huán)境的張力外,文化的相互“滲”與“透”也是一種必然的趨勢?!堆┯蚴ピ仭愤@個書名向我們展現了這種滲與透,而內容則向我們揭示出這種滲透具有的一個較為普遍的特點,即,主流文化或強勢文化的元素更容易被外來文化或弱勢文化接受。對于天主教這一外來宗教而言,這種滲透也就導致了它與藏區(qū)其他宗教和社會文化環(huán)境之間張力的降低,從而使其自身的本土化成為一種可能,而這種本土化最終又導致了原社會文化對相異者或外來者在整體上的接納。正因為如此,雪域上才可能蕩漾起格里高利圣詠,不同的是,那是用藏語唱出的圣詠,是本土化后的圣詠——一種滲透與融合后的新宗教文化形式。
如果說信仰是宗教的根基的話,那么,禮儀便是宗教的靈魂,而音樂自然是那靈魂中的靈魂了。而且,在各宗教中,天主教算得上是一個禮儀宗教,其音樂不僅具有深厚的宗教性,還極富欣賞性。記得二○○八年在牛津大學一位著名學者家做客時,大家談到了當日教堂傍晚的禮拜活動。主人告訴我們,她已不參加每周日的教堂禮儀,但其唱詩卻一定要去聽的,因為那是一種“享受”。在滇、藏、川交界地區(qū),大部分天主教教會因缺乏神職人員而導致其禮儀不完備甚至缺失。在這種狀態(tài)下,對于一個能歌善舞的民族來說,音樂的需求與對音樂的自由選擇度往往就更大了。
《雪域圣詠》從學術角度對滇、藏、川地區(qū)的天主教會之禮儀與音樂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它不僅梳理了歷史,而且觀察了現狀,并從教會禮儀層面與人生禮儀層面探究了儀式中的音樂現象,從民間歌舞和音樂文本層面剖析了音樂文化本體。這種研究確實非常專業(yè)。作為一個宗教學研究者,我只能跟隨作者進入滇、藏、川地區(qū)的歷史層面、宗教層面、儀式層面,而不得不在音樂層面停住。但是,這種研究也是非常需要的,不論對于宗教還是音樂。因為,宗教豐富了音樂的內容和形式,而音樂又賦予了宗教以生命——音樂更容易使人接近神圣和奧秘。況且,這種深入細致的研究,這種定位于“雪域”之“圣詠”的研究,在中國還是第一次。
《雪域圣詠》完全改變了我對作者孫晨薈的印象。晨薈嬌小玲瓏,熱情可愛,在我的眼里還是一個“小女孩”。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小女孩”,心中揣著宏大的研究計劃,因為一本小小而神奇的歌譜而翻山越嶺,在滇、藏、川地區(qū)險峻陡峭的山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跡和身影,在這些窮鄉(xiāng)僻壤的西洋教堂里留下了她對樸實而厚道的天主教徒的關愛。
這本二十多萬字的書,除了晨薈的專業(yè)音樂之外,涉及到滇、藏、川的歷史、地理、民族、民俗、宗教(尤其是天主教)的方方面面。掩卷之余,我不得不佩服這個“小女孩”的研究做得如此之細,而我最大的感受是震驚:滇、藏、川地區(qū)險惡的地理環(huán)境、貧窮的物質環(huán)境沒有難住她,浩瀚的藏區(qū)文化知識海洋讓她樂在其中。這難道不是因為上帝在她心中嗎?
(《雪域圣詠——滇藏川交界地區(qū)天主教禮儀音樂研究》,孫晨薈著,香港中文大學二○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