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黨員主體地位是馬克思主義政黨的本質要求,是馬克思主義主體性思想在黨的建設中的根本體現。純粹的黨員工具論是工具理性在黨的建設中的反映,它將黨員置于被支配、被驅使、盲目服從的地位,無視黨員在政黨運作中應有的權利。完全遵循黨員工具論,就不可能有黨的持久生命力,也不可能有黨員主體地位。唯有確立黨員主體地位,實現對黨員工具論的超越,才能有效地激發黨員的主動性、創造性和自主性,從而使黨保持持久的生機和活力。
關鍵詞:中國共產黨;黨員主體地位;工具論
中圖分類號:D26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1605(2011)10-0004-04
作者簡介:龔少情(1967- ),男,江西新余人,中共上海閘北區委黨校教研室主任,副教授,政治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政黨與政治;姚掌宏(1966- ),男,浙江嘉興人,中共上海閘北區委研究室主任,管理學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為科學社會主義與國際共運。
黨的十七大報告中明確地指出要尊重黨員主體地位,保障黨員權利。這是中國共產黨黨建思想的重要發展,為新時期的黨的建設指明了方向。然而,在過去極左時代,只強調黨員被動地服從、發揮作用的一面,無視黨員主張自己的權利的一面,“文革”時期的黨章甚至取消了黨員權利的條款,這是有悖于馬克思主義政黨原則的。在新的形勢下,有必要解放思想,科學地認清黨員工具論的實質,破除種種不合時宜的觀念,真正落實黨員主體地位,以使黨的建設保持在正確的軌道上。
一、政黨發展中的黨員“工具論”
所謂的“黨員工具論”,意指一個政黨組織中,黨員充當了政黨的手段,是政黨中受驅使、受支配的被動力量,它沒有自己的權益,沒有自己的意志,盲從、聽話與被動是其基本特征。黨員工具論在過去極左的年代里非常盛行,但在市場化、世俗化、多樣化的和平建設時期,如果仍然秉持單純的黨員工具論,而將黨員完全視為毫無自身思想和意志的機器,當作被支配被驅使的、盲從而馴服的工具,則會損害黨的建設。通常講的黨員工具論主要包括以下主張:
首先,黨員工具論否認黨員個體權益。權益是任何組織存在和發展的核心問題。正如馬克思所說:“任何人如果不同時為了自己的某種需要和為了這種需要的器官而做事,他就什么也不能做。”[1]問題在于,黨員工具論只承認政黨組織所追求的集體利益,不承認黨員權利,認為黨員不能擁有自己的權益訴求,不能提出權利主張。在他們看來,黨內的決策權、人事權、監督權等等,都只能是政黨組織本身的事情,只能是各級組織乃至代表組織的領導人物的事情,黨員不能參與。黨員被要求不斷發揮模范作用,而不能去思考自己擁有多少權利,不能對黨組織和領導進行監督。黨員如果提出某種權利的主張,那就往往被說成懷有個人目的,向組織伸手,是黨性不強、覺悟不高的表現。
其次,黨員工具論強調黨員的機械服從。黨員工具論是典型的“唯上、唯書”論,凡事都要等上級組織和領導的命令,上級沒有說過的則不敢越雷池半步。黨員工具論認為,政黨的組織意志是政黨少數領導干部對黨內各種意志的集合,黨內意志形成的過程主要是少數領導干部行使決策權力的過程。黨員唯一能做的就是盲從乃至迷信上級和領導,不管是否情愿,不管是對是錯,不問原因,不做具體分析,只是機械地執行上級組織及其領導的意志。這種理論將黨員視為只知道服從、只知道馴服乖巧的工具,認為最聽話的黨員就是最好的黨員。
最后,黨員工具論否認黨員個體的自我價值。黨員工具論認為,黨員的價值在于組織需求,黨員沒有自我。劉少奇在1962年修改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一文中說過,“只有屬于黨的屬于全體勞動者全體所有的公共的事物,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事物。此外,對于黨員來說,對于勞動者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2]。這句話強調了黨的宗旨和黨員入黨的基本價值追求,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黨員工具論走上了一個極端,根本否認黨員也有自己生存上的需要和個人發展上的需要,否認黨員也有基本的自我價值實現的需求,這就將黨員從現實生活中剝離出來,黨員不是社會的人,而是抽象的人,從而將黨員視作只會干活沒有正常的思想和意志的工具了。
黨員工具論是極左年代那種整體主義價值觀的必然結果。整體主義的價值目標體系,既為極左路線的存在和發展提供了正當性,同時也為動員、凝聚廣大黨員充當實現這個目標的工具提供了思想基礎。正如清華大學教授李強所說:“如果以某種整體的目標與利益作為道德的基礎,其結果不僅是將某一整體內部的個體成員變為實現整體目標的工具,更為重要的是,將整體之外其他群體的個人也作為實現整體目標的工具。”[3]171
黨員工具化更多的是與那種教條化的唯心主義歷史觀分不開的。它認為歷史乃是一種由先在的必然性支配著的確定不移的單一方向性的演進,而不是一個多種合力推動著的多樣化的過程;先在必然性支配,這就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奧秘和深層動因。根據這一帶有先在必然性的歷史發展的邏輯,歷史的價值目標的實現途徑是一定的和清晰明白的。于是,掌握了必然性的少數的先知先覺的領袖便是歷史的主宰者和創造者,作為黨員,其使命就是遵循領袖的指引,為實現那個美好目標而奮斗。
二、黨員“工具論”的困頓
不可否認,任何政黨為著實現自己的政治目標和政治理想,都要盡可能的將本黨的成員有效的組織起來,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力量,否則,政黨成員各自為戰、各行其是,就無以實現政黨的集體目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黨員工具論對于聚合政黨組織的整體力量,讓眾多的黨員個體組合成一個有機整體而發揮作用,并在政治實踐中取得勝利,是有著不可忽略的意義的。尤其在特定的時期和險惡的環境下,受人格魅力支配和崇高理想激勵的黨員,將自己的生命委身于黨的事業,義無反顧地投入戰斗中,死而無憾,這也曾經是政黨發展中的一種壯麗景觀。
在歷史上,一些剝削階級的政黨常常將黨員當作少數政客的工具。例如,希特勒納粹黨主張“領袖原則”,就是把黨員當作其實現國家社會主義的工具。領袖原則規定納粹黨從中央到地方設立“領袖”,行使絕對權力,各級領袖最終都向希特勒負責,而希特勒作為黨的最高領袖則享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和無限的權力。按照規定,領袖的意志以及他以任何方式表達的意圖,不僅可以取消或者修改現行法律,而且必須不折不扣地貫徹到整個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傳達到全黨的每一個機構和每一個黨員。顯然,在領袖原則主導下,加以希特勒國家社會主義的思想控制以及希特勒個人的人格魅力,在納粹黨內部,是沒有什么黨員權利的,黨員只能夠服從領袖意志充當納粹黨的走卒,成為納粹黨實行其綱領的有力工具。[4]
又如,國民黨蔣介石集團十分強調黨員的工具價值,認為黨員參加黨主要的目的不是享受什么權益,而是完成黨的任務。蔣介石曾經說過:“以黨治國,并不是以黨員治國,而是以黨義治國……”,并明確指出,“黨員是只有義務,沒有權利的”[5]。國民黨在中央以黨統政,在基層則實行黨政分開,基層黨部并不擁有對于地方政府的領導權,基層黨員在政治上沒有多大權利,在經濟待遇上與政府工作人員存在巨大的反差,他們參加國民黨就只能為“黨國”效力,因此,基層黨組織和黨員根本就沒有什么戰斗力、凝聚力、影響力,有人甚至視入黨為累贅。
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政黨,如果單純以黨員工具化為圭臬,將黨員純粹視作馴服的工具,其對黨的發展所帶來的危害將不可小視。如若不能糾正這種認識和行為,黨員主體地位將無以落實,不寧唯是,政黨發展的動力也將大受頓挫,甚至黨的前途和命運也將岌岌可危。其理由如下:
首先,黨員工具化將極大地壓抑黨員的個性,從而損害黨員的主體創造性,削弱黨發展的動力。視黨員為工具,也就是說,黨員為政黨的組織意志乃至領導意志所支配,黨員個人的性格必被磨損,黨員必不能擁有自我的思想、意志,這樣的黨員,其創造性又將從何而來。黨員工具化使黨員“在很大程度上生活在相同的世界里。比較地說,他們現在讀相同的東西,聽相同的東西,看相同的東西,去相同的地方,所抱有的希望和恐懼是指向相同的對象的”[6]86。于是,黨員的個性完全為黨的共性所同化,組織的一致性完全窒息了黨員的個性,使其思維方式僵化,失去創造性。
個性是黨員創造性的基礎。個性在創造活動中有著巨大的意義,那種用一致性壓制個性、扼殺個性的做法,“乃是要用壓束的辦法,像中國婦女裹腳那樣,斫喪人性中每一特立的部分,把在輪廓上顯有異征的人都造成碌碌凡庸之輩”[6]82。約翰?密爾曾經斷言,天才即是個性的產物,個性是天才的母親,“有天才的人,在字義的命定下就是比任何人有較多的個性”[6]76。為著創造力的充分涌流,應該允許人的個性的充分成長。從民族比較的角度來看,幾千年中國曾經有過輝煌的歷史,近代以來之所以止步不前、走向沒落,其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沒有允許個性成長的土壤。而歐洲所以在人類文明征途上異軍崛起,原因不在別的,“而是他們性格上和教養上的顯著歧異”[6]86。密爾從其自由主義立場出發闡述了個性的重要性,其基本的價值取向是中國共產黨所不能同意的,但是,他對個性與創造性關聯的論述,還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可以認為,黨員工具化極大地泯滅了黨員的個性,從而使組織的持久創造力遭到挫折。
不可否定,黨員工具化盛行的年代,中國共產黨也創造了歷史的奇跡,但是,正如顧準在其文集中所反思的,這種建立在道德理想主義和人格魅力影響下的創造力只能發生在一定的時期、一定的人群中,而不具有普遍性。[7]真正持久的創造性離不開黨員的個性,黨員的創造性需要黨員的個性的成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黨性與個性是必須統一的,因為共性寓于個性之中。黨性如果離開個性,這樣的黨性將是無所寄托而又死氣沉沉,并且不能持久。歷史上,有許多這樣的事例,其經驗教訓已經足夠深刻。
其次,黨員工具論將弱化黨員責任,從而導致黨員主體地位的虛化,影響中國共產黨發展的生機和活力。責任意識與主體地位密不可分。如果我是這個家庭的主人,自然我就負有呵護這個家庭的責任,如果我是這個組織的主人,也就具有對于這個組織的責任。責任意識不可以憑空而來,也不可以強加,它是與自己在其中的地位相一致的。就理論而言,中國共產黨負有帶領公眾走向理想社會、實現人的全面發展之使命,它對公眾的幸福與否負有當然的責任。可是,這種責任意識需要貫徹到政黨意識、政黨政策以及黨員行為之中,否則,就難以獲得公眾的認同。
問題在于,怎么來確立黨員責任呢?可以說,黨員工具論無助于這樣一種黨員責任的確立,因為黨員工具論將使黨員主體地位難以真正落實。李強教授在談到整體主義對于道德責任的排斥時有過較為中肯的相關論述。他認為,“整體主義的最大特征在于,他強調整體的利益本身具有道德力量,要求個體的服從,這個整體也許是一個家庭,也許是一個國家。在這一過程中,個體實際上失去了參與道德選擇的機會……個人不再是道德行為的主體”。因此,在整體主義支配下,個人還只是對一種集體的決策表示服從,而沒有自己的意志選擇。這樣,人的行為正當與否、合理與否、后果如何,這些問題似乎與己無關,而是集體的事情,他只是服從。如此,個體的責任意識就從集體行為中排除出來了。李強教授甚至斷言,“一個長期在整體主義道德觀籠罩下的民族必然是道德水平十分低下的民族”[3]170-171。黨員工具論造成的黨員責任的缺失,與此有著相似的邏輯。
黨員工具論內在的理論依據是整體主義,認為黨員個體的利益、需求和意志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為這個整體讓開大路,甚至根本就不應該有所謂黨員個體的權利意識與需求意識,根本就不應該有黨員個體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意志,因為工具是沒有意識和意志的。在這種思想支配下,黨員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出于黨員個體的意志和自覺選擇,政黨目標與政黨行為最終結局如何與黨員個體無關。既然我只是一個工具,只是實現黨的目的的手段,在黨內活動中也沒有什么權利,那么,這個黨的命運究竟如何,就讓那些使用工具的人去考慮吧,普通黨員又有多大責任呢?顯然,黨員的工具意識確立了,黨員的責任意識就弱化了。
三、黨員主體地位:對黨員“工具論”的超越
黨員主體地位乃指這樣一種狀況,在黨組織權力結構中,黨員處于核心的地位而非邊緣化的地位;在黨組織的運作中,黨員處于積極的參與地位而非袖手旁觀的地位。黨員主體地位體現了主體性所演繹出來的主體精神,同時也體現了中國共產黨黨員的主體性與共產黨組織的規定性的綜合。這種綜合,就是具有主體精神的黨員對黨的指導思想、政治信仰、組織原則的自覺認同和為實現黨的思想、信仰和原則而行使權利的自由意志。黨員主體地位強調黨員應真正成為組織中的積極的、富有創造性的主體性力量,從而實現對黨員“工具論”的超越。
首先,黨員主體地位突出了組織的民主性。就政治發展的歷史來看,只有在民主的政黨組織中,可能才有所謂的黨員主體地位,政黨組織的民主程度越高,黨員主體地位則愈加明顯。任何民主不管其是國家層面的抑或社會層面的,一個基本的前提是認為權利屬于全體成員,他們是主人。任何政黨組織,只要是少數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左右整個組織,就不可能有所謂的黨員主體地位可言。它的成員最多是組織領導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他們或許有時也可以產生某種狂熱的工作激情,但就其本質而言,他們始終處在被支配、被利用的地位。黨員主體地位有效地表征了組織的民主性質,揭示了黨員在黨組織中的權利,既強調了黨的組織統一性,又強調了黨員的權利。
其次,黨員主體地位反映了黨員的自主性質。自主性是主體性的重要內容。居于主體地位的黨員,在黨的思想、理想信念的指引下,依照自己的認知和判斷采取相應的行為。誠然,黨員的自主性與組織的約束性是辯證統一的,但是在黨員主體地位的格局下,黨員行為的動力始終來自一種自主選擇,是一種基于黨員自覺自愿的、積極主動的行為,而不是消極、被動、盲目的服從。這就與黨員工具論所主張的盲從、迷信區別開來,一方面注重黨員的組織紀律性,同時又注重黨員的自主性。
再次,黨員主體地位揭示了黨員的創造力。創造活力是黨員主體地位所呈現出來的重要特征。黨員在黨組織中處于主體地位,他們對組織事務的參與、自我意志的表達以及對黨的事業所懷有的強烈責任。這就與黨員工具論盲目、機械地服從區別開來,極大地激發他們的積極性、主動性,從而迸發更加旺盛、更加持久的創造活力。
黨員主體地位鮮明地強調了黨員的主體精神和主體意識,就其實質而言,反映了黨員在黨組織權力結構關系中所處的位置,反映了在黨的組織功能發揮過程中黨員所起的作用。中國共產黨乃是為著遠大的理想、崇高的目標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而奮斗的政黨,它沒有自己的利益。僅僅從此意義上說,政黨是工具、黨員也是工具。反對純粹的黨員“工具論”,也不是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主張黨員目的化,將黨員作為組織的終極目標,從而在政黨組織之內強調所謂的個人利益乃至個人自由。要而言之,純粹的黨員工具論和黨員目的論都不足為黨的建設的依據。強調黨員主體地位,既是強調了黨員的權利,也要強調黨員的責任和義務,這才是黨員工具論的真正超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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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功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