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王昭君是否懷抱琵琶的爭論

　　琵琶在中國傳統樂器中極富魅力。它美觀、輕便，音質特佳。當然，美人加琵琶就更為人們所欣賞了，典型的就是王昭君懷抱琵琶。不過，王昭君懷抱的究竟是不是琵琶？這其實是學術界滿有趣味的一場爭論。
　　
　　一、王昭君懷抱琵琶是世人共識
　　
　　民間傳說，王昭君入宮數載，不得見皇帝一面，聞匈奴單于請婚，于是自請嫁匈奴。臨別時，漢元帝方見楚楚動人的王昭君，但悔之晚矣。為表眷念之情，元帝特賜琵琶于昭君。據此，自古以來，尤其是唐宋以后，無論是繪畫、小說、雕塑還是戲劇，包括今天的各種“王昭君”戲劇，著胡帽，披斗篷的王昭君都和琵琶形影不離，仿佛王昭君成了琵琶的形象代言人。王昭君也因此被人視為琵琶演奏家，竟至后代一些善彈琵琶的伶人也被譽為“王昭君”。（圖一）
　　懷抱琵琶的王昭君也被許多詩人所歌吟，如唐朝杜甫的“千載琵琶作胡語”、李商隱的“馬上琵琶行萬里”，宋朝王安石的“傳與琵琶心自知”。在這些大詩人吟唱王昭君懷抱琵琶出塞的詩詞中，最有名的是宋朝歐陽修的《和王介甫明妃曲二首》其一：
　　胡人以鞍馬為家，射獵為俗。
　　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
　　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面如玉。
　　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
　　 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
　　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
　　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
　　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
　　不識黃云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由此可見，王昭君懷抱琵琶是世人的共識。
　　
　　二、有人對王昭君懷抱琵琶提出異議
　　
　　可是，在上世紀末，有人卻對上述共識提出反對。
　　有研究者翻檢信史，認為當年西漢與朝鮮和匈奴以及與西域各族交往頻繁，統治者之間互贈禮品甚多，亦不乏珍玩樂器，卻唯獨沒有琵琶之物。侯廣峰先生在1980年 11月27日《內蒙古日報》上發表《琵琶源流》，提出漢代沒有琵琶的見解；1983年3月19日又在《光明日報》上發表《昭君不識琵琶為何物》一文，明確提出：在公元前33年王昭君出塞之時，尚不存在琵琶這種樂器。
　　王昭君懷抱琵琶的反對之聲出來后，引起一些人的共鳴和支持。例如，《中國琵琶史稿》 (韓淑德、張之年著，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一書以及譚茗為之撰寫的書評《我國第一部研究琵琶史的專著》(載《瞭望》周刊1987年第26期)都對此表示支持。他們依照《通典》以及《通志》、《通考》，認為西漢時中原是否有琵琶尚難定論，昭君出塞時是否手拿琵琶就更難說。人們之所以認為昭君懷抱的是琵琶，是以訛傳訛造成的。他們為此做了如下推論——
　　昭君懷抱琵琶之說是晉代石崇給她加上的。石崇在《王昭君辭》序文中說：“昔公主（細君）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可見，琵琶與和親公主發生關系是細君出塞時的事。而石崇本人對王昭君懷抱琵琶也只是推測，語氣是“亦必爾也”。
　　但是，細君公主嫁烏孫并沒有彈琵琶?。∥鲿x傅玄《琵琶賦·序》說：“漢遣烏孫（細君）公主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使工人知音者，裁琴、箏、筑、箜篌之屬，作馬上樂?！奔热桓墓~筑在馬上彈奏，必須“懷抱之”。顯然，這只是一個試制品，最多說是箏筑的新型產品，在漢時還不是什么琵琶，但也許把這列為琵琶的雛形，或者說，這種雛形對以后琵琶誕生有重要影響，還算比較恰當。
　　昭君捧箏筑顯不出美來。我們都知道戰國時期的高漸離“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那么，“筑”為何物？有良史之譽的班固在《漢書》中曾記載劉邦乘酒興“鼓瑟擊筑”。注家應劭解釋說：“筑狀似琴而大，頭安弦，以竹擊之，故名曰筑”。可見，筑和琴差不多大，用竹片擊打，是一個傻大傻大的家伙，即便是樂工裁剪這箏筑，那么在馬背上彈奏這東西，仍然很沉重。昭君懷抱這笨重的東西又唱又跳，哪里能顯出美來呢？所以，只有讓昭君懷抱琵琶才是最美的。
　　 那么，為什么本是細君公主的箏筑或是雛形琵琶，移到了昭君身上？這是史無根據又張冠李戴的事，卻至今不被糾正又千古流傳，其中的原因就在于昭君是一個受人民歡迎愛戴的人物，人民愿意把美好的事物附加到她的身上。人們對王昭君的一些認識和看法包含著明顯的誤解。
　　
　　三、中國歷史上的“琵琶”有兩種
　　
　　那么，王昭君究竟懷抱琵琶沒有？要弄清這個問題，就必須首先明白中國琵琶的起源。
　　在中國歷史上流傳的所謂“琵琶”，事實上是分為兩種的，即中國傳統的“直項圓形”與外來的“曲項梨形”。中國古代的琵琶，并不僅指具有梨形共鳴箱的曲項琵琶，而是多種彈撥樂器，形狀類似，大小有別，像現在的柳琴，月琴，阮等，都可說是琵琶類樂器。其名“琵”、“琶”是根據演奏這些樂器的右手技法而來的。在東漢許慎撰著的《說文解字》中，在“十二下”就收有“琵”和“琶”，并對這兩個字“解”說為“琵琶，樂器”，足證漢代是有“琵琶”的。
　　琵琶又稱“批把”，見于史載的是東漢經學家劉熙（生卒年不詳，或生于160年左右）《釋名·釋樂器》：“批把本出于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卻曰把，象其鼓時，因以為名也?！币饧磁咽球T在馬上彈奏的樂器，向前彈出稱做批，向后挑進稱做把；根據它演奏的特點而命名為“批把”。在古代，敲、擊、彈、奏都稱為鼓。當時的游牧人騎在馬上好彈琵琶，因此為“馬上所鼓也”。
　　《舊唐書·音樂志》記載說，傳統的“直項圓形”琵琶，主要產生于兩個不同時期：一是秦朝筑萬里長城之際，當時的百姓以鼗鼓，也稱為手搖鼓或是波浪鼓，在鼓面安上琴弦改制而成；另一種則是源于漢武帝與烏孫的和親政策，念及許嫁的公主在途中思鄉之苦，使懂音律的工人，參照琴、箏、筑以及箜篌等樂器的形制所設計出來的。這兩種樂器皆為直項，圓體，四弦，豎抱以手彈挑演奏的彈弦樂器。在唐代杜佑的《通典》以及后來的《舊唐書》、《新唐書》等文獻資料中把它們稱為“秦琵琶”或“漢琵琶”。
　　公元4 世紀，是中國的南北朝時期，通過絲綢之路與西域的文化交流，有一種曲項，半梨形音箱，四弦四柱（相），橫抱，用撥子彈奏的琵琶和五弦琵琶由波斯經今新疆傳入中國內地。因其頭部向后彎曲，為了區別當時直柄圓形的漢琵琶，所以把它稱為“曲項琵琶”；因為經由龜茲傳來，又叫做“龜茲琵琶”。龜茲琵琶盛行于北朝，并很快傳入中國內地，成為樂器中的驕子。
　　唐代是中國琵琶演奏藝術發展的一個高峰。琵琶除了作為唐代歌舞大曲的領奏、伴奏樂器之外，獨奏藝術也獲得很大的發展。史冊中所記載的琵琶演奏名家不計其數，例如：在唐朝段安節的《樂府雜錄·琵琶》中就記錄了這么一段琵琶演奏家段善本與康昆侖競技的故事：康昆侖是西域康國人，唐德宗貞元時有“長安第一手”的稱號。貞元年間因長安地區天旱，東市與西市搭彩樓以音樂比賽的活動來求雨。東市康昆侖以其高超的技藝使觀眾為之傾倒。此時，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出現在西市彩樓上，將康昆侖所彈的“羽調綠腰”移入更難奏的風香調中彈出，撥聲如雷，妙絕入神?？道鲶@服。原來這位女子是喬裝的法師段善本?？道瞿税荻紊票緸閹煟⑻撔膶W習琵琶藝術。
　　唐、宋以后，琵琶的形制在傳統直項圓形與外來曲項梨形的基礎上不斷融合后，顯出獨樹一格的美學效果，即保留曲項梨形的形制特點，并將曲項琵琶的四相和直項琵琶的十二柱結合成四相十柱；樂器演奏為豎抱，由撥子彈奏發展成手指彈奏。其他如五弦琵琶、六弦琵琶、忽雷(一種二弦琵琶)、火不思等樂器都屬于這種有梨形音箱的琵琶系統。而過去傳統的直項圓形的琶琶，因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的阮咸以擅彈此樂器聞名，所以后來就把它稱為“阮咸”或“阮”，其他如秦琴、月琴、三弦等樂器都屬于這一系統。
　　
　　
　　四、說王昭君懷抱琵琶并沒有錯
　　
　　雖然琵琶要區分中國傳統的“直項圓形”與外來的“曲項梨形”，但是，外來的“曲項梨形”的琵琶也不能說就與中國沒有關系。
　　按《通典》、《通志》和《文獻通考》對琵琶之源及其嬗變軌跡的揭示，少不了又要說到漢武帝嫁細君公主。
　　據《漢書·西域傳》記載，細君公主出嫁時，漢武帝“賜乘輿服御物，為備官屬宦官侍御數百人，贈送甚盛”。 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始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嫁烏孫王昆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然。晉文王諱昭，故晉人改為明君。”傅玄《琵琶賦·序》言琵琶：“中虛外實，天地象也；盤圓柄直，陰陽敘也；柱十有二，配律呂也；四弦，法四時也；以方語目之，曰琵琶，取易傳乎外國主?！笨傊?，當年細君公主出嫁烏孫時，漢武帝為了減少她在旅途上的寂寞，特地命令樂師兼采箏、筑、箜篌等中原古典樂器的優點，改制成一只能在馬上彈奏的直項琵琶。此“琵琶”為后人所謂的“漢琵琶”，后世稱作“阮”。
　　務必注意的是，按傅玄的說法，此系 “裁琴、箏、筑、箜篌之屬，作馬上之樂”；因為是要在馬上彈奏，所以必須要能夠懷抱之。顯然，這應該是一個琴、箏、筑、箜篌合一（裁制而成）的試制品，是“盤圓柄直”的“琵琶”，這是在西漢中葉由中原最先傳入烏孫的。據謝春遲《中國古代樂器和著名音樂家簡介·兩漢時期的音樂家》考證，細君公主不但是彈奏琵琶的高手，而且她帶到西域去的“盤圓柄直”的直項琵琶還是中國音樂史上的第一只琵琶，它對西域游牧民族的馬上彈撥樂器的發展有很大促進作用。
　　烏孫也曾送王室女嫁到南鄰的龜茲和親。《通典》所謂“五弦琵琶稍小，蓋北國所出”，實際是中原試制品即“盤圓柄直”的直項琵琶流傳到西域后，又有所發展，再轉道傳回中原的一個跡象。黎孟德在《中國音樂簡史》中認為，依據《晉書》對“龜茲琵琶”的記載，再對照龜茲壁畫上的樂器形狀，仍如《通典》所述的造型。究其源，還是脫胎于“裁琴、箏、筑、箜篌之屬，作馬上之樂”（《琵琶賦·序》）。
　　這種“裁琴、箏、筑、箜篌之屬”的樂器，后來被魏晉的音樂家們所欣賞，名士阮咸就曾一面改進，一面試奏，終使其以“善彈琵琶”而聞名遐邇。大約到了唐代，琵琶始有定型產品，故《通典》說：“舊彈琵琶均用木撥之，唐貞觀時始有手彈之法?！碧迫祟亷煿耪f得更明白：“今筑形似瑟而細頸也。”使人看清了琵琶問世的胎記。至此以后，中唐琵琶成為重要的樂器，白居易的《琵琶行》則是對這一情況的真實反映。
　　基于以上的分析，我們對王昭君懷抱琵琶之爭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
　　既然早于昭君出塞幾十年的細君公主出塞時“發明”了“裁琴、箏、筑、箜篌之屬”的“琵琶”，那么，西晉石崇在《王昭君辭》中推測王昭君懷抱琵琶出塞并不算胡說。但是，她即使懷抱的是“琵琶”，也只能是傅玄所描述的圓形直柄的漢琵琶，決不可能懷抱比她晚四百多年才有的曲項琵琶。
　　唐宋以后乃至今天的繪畫、小說、雕塑、戲劇等文學、美術作品，因為不知道琵琶在中國的發展史，又由于曲項梨形琵琶的美觀程度遠勝于圓形直項琵琶，便想當然地給王昭君配上了這樣的琵琶。（圖二）
　　其實，南朝畫像磚《竹林七賢及榮啟期》中阮咸所持樂器，仍是直項琵琶，而不是諸如《昭君出塞圖》中懷抱的那種曲項琵琶。 另外，我們從歐陽修“推手為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的詩句中也可以窺見，王昭君懷抱的本來就是中國圓形直柄琵琶。
　　作者：四川音樂學院民樂系（成都）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