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古代眾多的神祇信仰中,濟公信仰可謂是一個獨特現象。據后人考證,濟公原型為南宋僧人道濟。在其事跡中,后人頗有添加修飾。作為一個信仰,總有神跡,而神跡的真假是言說不清的。那么,這里就不去考證濟公本來面目的是非,主要以佛門內部所記的道濟原型和濟公的傳說來作為信仰模式的范例,以解說濟公信仰何以能夠確立。
一、道濟的行跡
道濟是臺州人,18歲落發杭州靈隱寺,因行為奇特,稱為顛僧,后到凈慈寺常住。清人孫治初輯、徐增重修《靈隱寺志》記載:“濟顛祖師,名道濟,臺州李氏子。初參瞎堂,知非凡器,然飲酒食肉,有若風狂,監寺至不能容,呈之瞎堂,批云:法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耶?人遂不敢言。及遠公既寂,出居凈寺。濟累顯神通,奇異多端,具見本傳,不能悉載。”但道濟有信史可考的文獻當首推釋居簡的《湖隱方圓叟舍利銘濟顛》。黃夏年先生《〈湖隱方圓叟舍利銘〉考釋說》,釋居簡是道濟的師侄,兩人曾同住于凈慈寺,是一位有修為的佛門大德高僧。其所記道濟身前事,當為可靠。據釋居簡的記載,道濟的遠祖是李文和,即宋代佛教護法李遵勖。道濟受業于靈隱寺高僧慧遠瞎堂禪師。其性高逸孤寂,四十年間行蹤遍天下,行為不同常人,有俠義之風;與蜀中僧人祖覺大師有著某些聯系,性情亦相類。道濟死后舍利被世人珍藏,可見是一位有真實修為的大德高僧。從釋居簡的敘述來看,道濟不重外表而重修心,且酒肉不忌。這其實是禪宗發展到頂峰時期的一種狀態。至于不畏強暴,有俠義之風,能為老僧辦藥石,不與強橫游姓人家交往,則是道濟的一個正義品性的表現。
二、濟公之“顛”的多重意義
濟公信仰的奇異之處就在于濟公的“顛”。關于這一點,見仁見智。但濟公的“顛”來自道濟,道濟神通的實質如何?是否同民間降神、西藏佛事的請神一樣,表面上借助一種瘋癲之姿,事實上乃是在與神靈相溝通?從信仰的角度來看,濟公的“顛”是“真”的表現;而這個“真”卻觸動了世人的靈魂,引起世人的興趣。明人吳之鯨《武林梵志》稱其“舉止脫略,與小乘執相諸僧忤,乃訐其犯齋及不循律儀過,遠批云:法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意以顛含真義,而遠亦似知之,惟庸眾之終不釋然。”濟公的“顛”乃是人性的“真”反映,是無數人內心隱跡的外顯。正是濟公的心性達到了全真的狀態,一副天然,不拘于一物,達到心如真如的至高佛家修為,達到心性合一,才觸動了許多人的心靈。濟公的“顛”當是某些人內心陰暗面的外露。許多人限于世俗的眼光而克制自己,不敢表達內心;可濟公卻無拘無束,把自己的內心世界隨心所欲地表達出來,不管他人眼光的是與非——而一般世人卻無法去這么做;即便有做,也不會做得這么自然順心。所以心性真如也是濟公深入人心的一個原因。
濟公來自民間,顯跡于民間。濟公的“顛”是廣大民眾渴望那些虛無縹緲的、高高在上的神祇能更貼近人的心靈,更貼近人的生活,并且生活在人們現實之中的一種思想反映,也是民眾尋求靈異,以寄托愿心愿景的反映。一個顛僧,神通廣大,且來自自己的生活現實之中,那么接受起來就跟自己的心靈無比貼近。他既是神,又是活生生的人,而且原型還是一個可能是世人平常不屑的俗人。
濟公的“顛”,不同凡響,是神跡;同時又是濟公混跡人世,與人世同體的印證。“維摩云:菩薩住于生死,不為污行。而布袋濟顛,酒仙蜆子,竟為污行者何耶?良以既證果人,欲度執相凡夫,不得不隱圣現劣故也。”這是比較權威的佛門內部說法,載于《靈隱寺志》中。濟公的“顛”是為了度化世人:既不能以本來面目見世俗凡人,便只能隱圣顯劣。可見濟公的“顛”有多層意義:一是為生活環境所逼的一種生存方式,二是普度濟世的一種方法,三是反抗社會黑惡的一種行為表達。這與當時中國的社會環境和當時國人的生存法則有關。
三、濟公信仰得以確立的原因
一個人接受一種信仰,確立一種信仰,必定是這種信仰觸動了靈魂。濟公信仰的普及,可能正是觸動了國人的靈魂。濟公信仰是國人理想的結晶。民間以道濟為原型,結合歷代相似奇人異士的某些方面予以加工,造就出形象豐滿而深入人心的濟公。濟公信仰是中國本土文化加上佛教文化的產物,是一個中國民眾以本土神異使自己的精神得到寄托的一個過程。
民間傳說中的濟公是降龍羅漢轉世。這個傳說主要講李茂春夫婦無子,到天臺國清寺求子,拜降龍羅漢而得緣。在佛門內部,也認可這個傳說。如晦山顯《濟顛本傳序》云:“濟顛,本天臺羅漢,示跡塵中,出家靈隱,繼遷凈慈,蹤跡最為奇特。”在佛教內部的認可和宣揚之下,濟公降龍羅漢轉世說更是深入人心。
佛門內部文獻中所記載的道濟的奇異事跡應該屬于濟公的神跡了,因為那是一個神佛做的事,而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做的事。《靈隱寺志》、《凈慈寺志》、《武林梵志》、《續修云林寺》、《南屏凈慈寺志》記載的濟公靈異事件有夢感皇太后、無明火發,濟公募樹建寺、口吐佛金、火化蟋蟀等。明代釋大壑的《南屏凈慈寺志》記濟公“嘗欲重新藏殿,夢感皇太后,臨賜帑金。”這一是說明濟公有非凡神通,二是說明濟公得到了上層統治者的肯定。在封建中國,皇權的認可,是任何人被世人得以認同的前提。濟公也一樣,只有得到了皇權的認可,才能在中華大地普及開來。這當然是皇叔至上傳統的表現,也是儒家思想的延伸或是其產物。濟公的身上有著儒家的影子。《南屏凈慈寺志》載:嘉泰四年夕,濟公“醉繞廊喊:‘無明發。’眾莫悟,俄火發,毀寺。濟乃自為募疏,行化嚴陵,以袈裟籠罩諸山。山木自拔,浮江而出,報寺眾云:‘木至江頭矣’!將集工搬運,濟曰:‘無庸也,在香積井中。’六丈夫勾之而出。監寺欲酬之錢,辭曰:‘我六甲種,豈受汝酬乎!’遂御風去。”這段文字含有佛道共存的意味。以袈裟罩山、運木,是佛家神通的表現;可是六甲神搬運卻是道家之事,因為六丁六甲神將是有名的道教護法神將。以道教的護法神將來為濟公義務服務,可見濟公不僅具有佛家的神通,而且也與道家關系非凡。他是得到道家認可的一位活佛。
濟公信仰之所以能在舊時中國得到確立,一是他的神通,二是他的奇異,三是他的修行方式,四是他的行為暗合了中國人的某些心理, 五是他乃博大慈愛的象征,六是他既是傳統文化的結晶又是理性的悖逆,七是他系中國民眾的共同創造,八是他系時代信仰的需要,九是他屬于宗教進化中的必然,十是他為時空交結中生成的機緣的凝結。
宗教信仰的形成,是人內心的需要,是人靈魂的內化,是世界進化的催化,是時空恒易交接的結點。濟公信仰是如此,其他信仰也是如此。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信仰。如何擺正自己的信仰,讓信仰為自己的心靈、為自己的行為服務,為他人的心靈、為他人的行為服務,為團體、為民族乃至整個社會和世界的凈化服務,這應是宗教信徒的題中之義。
(題圖為明代三彩濟公坐像)
作者: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南充)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