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扶乩有妙文

　　舊時盛行扶乩（或稱扶箕、降乩、扶鸞），請仙人下降題寫詩文，以卜吉兇禍福。徐珂《清稗類抄》載：“術士以朱盤承沙，上置形如丁字之架，懸錐其端，左右以兩人扶之，焚符，神降，以決休咎。即書字于沙中，曰扶乩，與古俗卜紫姑相類。”語焉不詳，有待補充。
　　
　　一、譯讀“天書”者在操縱扶乩
　　
　　二人各以一手扶丁字形木架，憑中間所懸錐筆劃字于沙盤上，所書字跡必然潦草難辨，似是而非，一般人認它不得。于是全憑承擔抄錄任務者把旁人看不明白的“天書”繕寫一番，再加解說。這個抄錄解說者（應是較通文墨之術士）自然而然成了“乩仙”的代言人，更直接地說他就是整個扶乩的導演和領銜主演。為了增強說服力，有時也讓童男童女來扶乩。乩壇香煙氤氳，術士嘟囔符咒，小孩子懸肘既久，自然心跳手顫，乩動筆移，滿盤龍蛇，誰也認不得。只好仍然請那位專業(yè)術士來抄錄解說。
　　扶乩是一種巫術，經(jīng)常用來騙人，謀取錢財。最初可能由一般術士操縱，隨著許多落榜書生的加入（落第文士如不愿再應試往往尋官府作幕賓，設館或就館作塾師，還有懸壺濟世的，也有投身占卜星相等江湖行當；扶乩者即占卜之流），較通文墨者自己來當乩仙，使扶乩更具有蒙蔽性，欺騙性。
　　一般士人相信占卜，向乩仙請教科第功名。乩仙（扶乩者）也就隨意回答，甚至出對句考校士子，讓他們自我衡量，自知進退。比如《今古奇觀·柳春蔭百磨存氣骨》寫雷公降壇，有科舉的，都拜禱求判。懸筆就寫了一個出句：“琉璃底下數(shù)枝香，眾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按，扶乩者臨場發(fā)揮甚好，應景出句，有特色，雖有難度，也不很大。） 商春茂與眾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并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 （按，這就寫出那批請教科第功名者的水平了。）那懸筆忽又寫出數(shù)行道：“蕭蕭風，颯颯雨，諸子請我問科舉。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按，這幾句還合轍押韻，是對那伙不學無術士人的嘲諷。）后來商春蔭（原姓柳）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對仗工穩(wěn)，有所感而發(fā)揮。）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嘆，以為奇才。（按，柳春蔭是比那伙士人強些。）
　　《客窗閑話》指出：“扶鸞（扶乩）之術，南方為盛，真?zhèn)尾灰唬瑐髀務哜芬印ｄ洈?shù)則以助一粲。”其一為：
　　其年童子試，諸生群集請仙。鸞書曰：“今日上真皆赴元玄會，不暇降壇，命吾土地權攝。諸生何問？”眾曰：“明日小試，請問試官所命何題？”鸞曰：“題目在吾堂內，爾等自往尋之。”于是眾皆執(zhí)香入土地祠堂，跪拜訖，遍覽一周，并無只字。再禱之，鸞不動矣。皆腹誹土神謬。翌日赴試，題紙有“土地”二字，此神可謂現(xiàn)身說法。
　　故事有趣。其實扶鸞者下了個大包圍，讓你去猜想，若有挨邊的，自然以為神效——這次是可能碰巧了，題目有那倆字；不挨邊的也就不會流傳了。
　　請想想那個老故事：四個應考的讀書人來請老道士預卜前程，詢問能否考中皇榜。“賽神仙”聽罷不言不語，稍停片刻伸出一根手指來。四人再請解說，他就表態(tài)：“天機不可泄露！”事后，同來問訊的讀書人都說他算得準。怪嗎？不怪。你自己用“歧義曲解”法試試，多次運算就知道這個1，可以代表好多個數(shù)字，可以說明好多種情況： 1個都考不中；考中1個； 1對落榜（或考中1對）； 1個落榜； 1個都不落榜。這種“連環(huán)朵”，算命子會用，扶乩者也會用。
　　
　　二、乩仙詩聯(lián)與文字游戲
　　
　　由于扶乩的文化因素使之成為術士文人游戲（包括出句應對、詩歌唱和等）的方式，人們遂在一定程度上忽視其巫術性質——用現(xiàn)代語言說，鬧著玩兒吧！前人筆記小說記載的一些“乩仙”詩聯(lián)，其實有文采，有趣味，膾炙人口。筆者認為倘撇開而且拒絕其“巫術”內容的影響，有選擇地閱讀研究這些作品，應該有益無害，至少可以欣賞那些扶乩文士的文才、智慧、機敏，幫助我們認識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也有助于提高運用語言文字的能力。
　　文人相聚喜歡詩文唱和，扶乩者也就加入其間（不排斥獲取一定的報酬——起碼解決一頓吃喝問題）。常常是參與者出句考乩仙。充當代言的扶乩者自然要大顯文才，應對面試。
　　請看《堅瓠集·乩對》、《古今談概》載：
　　唐伯虎召乩仙，令對“雪消獅子瘦”；乩即書云：“月滿兔兒肥”。又令對“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乩又書云：“五溪蠻洞，經(jīng)過中洞五溪中”。
　　時刑部郎中黃暐亦令仙對“羊脂白玉天”，乩云：“當出丁家巷田夫口中”。黃明日往試之，見一耕者鋤土。問此何土，耕者曰：“此鱔血黃泥土耳”。眾始信其仙。
　　這位扶乩者擅長屬對，你看，“雪消，獅子瘦”是兩個主謂結構組合的因果復句，仄平平仄仄；對句“月滿，兔兒肥”結構相應，仄仄仄平平，合律。“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與“五溪蠻洞，經(jīng)過中洞五溪中”結構相應，數(shù)字巧用，平仄協(xié)調。應對者功底非淺。
　　對于黃暐出的“羊脂白玉天”，扶乩人早已見過丁家巷那片土地，自己已經(jīng)有了“鱔血黃泥土”這個答句，可他偏不直說，要你自去問訊，這就增強了神秘性，使你驚嘆信服。技巧可謂高明之至！
　　《灤陽消夏錄六》記載扶乩者與問卜者的答對：
　　陽曲王近光言：冀寧道趙公孫英有兩幕友，一姓喬，一姓車，合雇一騾轎回籍。趙公戲以其姓作對曰：“喬、車二幕友，各乘半轎而行。”恰皆轎之半字也。時署中召仙，即舉以請對。乩判曰：“此是實人實事，非可強湊而成。”越半載，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對吾已得之矣：盧、馬兩書生，共引一驢而走。”又判曰：“四日后，辰巳之間，往南門外候之。”至期遣役偵視，果有盧、馬兩生，以一驢負新科墨卷，赴會城出售。趙公笑曰：“巧則誠巧，然兩生之受侮深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雖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扶乩人突然遇到難題，一時無法答對，他就托故避開；等想好對句再行回答，也算機智。后半段故事應該是神乎其神的傳說。
　　金陵士某召仙，得詩云：“風露凄涼雨過天，窗疎有月到床前。夜深不作紅塵夢，注得南華四十篇。”又云：“強胡擾擾我提兵，血戰(zhàn)中原恨未平。大廈已斜支一木，豈期長腳（秦檜）誤蒼生。”某請書名，則二人，乃陳摶、岳飛也。偶同過此，用書數(shù)語。某又問：“今秦檜亦托生否？”又書云：“自古奸忠同一死，奸忠死后各留名。奸忠總在斯文斷，焉有來生與后生？”又，周吉甫暉《金陵瑣事》亦載某請仙。仙降書是岳武穆，因問將軍恨秦檜否。仙書詩一首，中聯(lián)云：“出師未捷班師急，相國反為敵國謀。”酷似武穆口語，惜其詩不全。（《七修類稿》）
　　江東某太守，文雅政聲，頗得時譽；遣吏攜金賂劉瑾求速轉，禱于紫姑仙。仙降筆曰：“幾樹棠陰種未成，使君何事苦經(jīng)營。雷霆怒擊冰山碎，只恐錢神也不靈。”苞苴（賄賂）入而瑾果敗，太守以鉆剌落職。（《綠雪齋雜言》）
　　張翼德顯應蜀中，人所尊奉，專降童（降乩）以報禍福。一日降童，一生以句請對曰：“人是人，神是神，人豈能為神也”。遲久不答。生曰：“何不對？”童曰：“我本武夫。不諳文理。適到海中求蘇老泉先生代對。值彼弈碁，但云‘爾為爾，我為我，爾焉能凂我哉？’”一時傳為絕對。（《堅瓠集》）
　　從以上三則故事分析，一些扶乩者還是頗有正義感的。他們冷眼旁觀，借助詩文表達自己的見解：同情忠臣義士，鄙夷趨炎附勢。托言張飛降壇時偶遇難度較大的出句，也能臨機應變借口求教老蘇，再對絕句，不致出丑，技藝頗高。
　　
　　有扶乩者，自江南來。其仙自稱臥虎山人，不言休咎，惟與人唱和詩詞，亦能作畫。畫不過蘭竹數(shù)筆，具體而已。其詩清淺而不俗，嘗面見下壇一絕云：“愛殺嫣紅映水開，小停白鶴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綠，才藉莓苔穩(wěn)睡來。”又詠舟，限車字；詠車，限舟字。曰：“淺水潺潺二尺余，輕舟來往興何如？回頭岸上春泥滑，愁殺疲牛薄笨車。”“小車轣轆駕烏牛，載酒聊為陌上游。莫羨王孫金勒馬，雙輪徐轉穩(wěn)如舟。”其余大都類此。問其姓字，則曰：“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必欲相迫，有杜撰應命而已。” （《閱微草堂筆記》）
　　甲與乙共學其符，召之亦至。然字多不可辨，扶乩者手不習也。（按，結句揭穿秘密。）一日，乙焚符，仙竟不降。越數(shù)日再召，仍不降。后乃降于甲家，甲叩乙召不降之故，仙判曰：“人生以孝弟為本，二者有慚，則不可以為人，此君近與兄析產，隱匿千金，又詭言父有宿逋，當兄弟共償，實掩兄所償為己有。吾雖方外閑身，不預人事，然義不與此等人作緣。煩轉道意，后毋相瀆。”又判示甲曰：“君近得新果，偏食兒女，而獨忘孤侄，使啜泣竟夕。雖是無心，要由于意有歧視，后若再爾，吾亦不來矣。”先姚安公曰：“吾見其詩詞，謂是靈鬼；觀此議論，似竟是仙。” （《灤陽消夏錄三》）
　　文中所寫的扶乩者頗有才學，“詩向會人吟”，合乎聲律，頗有意境。后來譴責某乙的那番話，的確從傳統(tǒng)道德觀念出發(fā)，有教育意義。或系據(jù)了解內情者提供材料借題發(fā)揮，此又寓教于卜，抑吾蜀嚴君平之流！
　　
　　三、應對“挑戰(zhàn)”的急智和計謀
　　
　　既然玩文字游戲，問卜者也就有心考校；扶乩者當然不能示弱，對抗性的詩文就出現(xiàn)。《堅瓠集》載：有人召仙，以芭蕉一葉置袖中，請仙賦之。仙即書云：“袖里深藏一葉青，知君有意侮神靈。今宵試聽西牕雨，欠滴瀟瀟一二聲。”
　　《堅瓠集》、《七修類稿》載：嘗有人召仙，請作梅花詩。乩仙遂寫：“玉質亭亭清且幽。”其人云：“要紅梅。”即承曰：“著點顏色點枝頭。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去放牛。”又一乩仙題雞冠花詩，亦如此改。其詩云：“雞冠本是胭脂染。”人曰：“要白者”，乩又書云：“洗卻胭脂似雪妝。只為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
　　這更是早有預謀，故意刁難，待你作出一聯(lián)又逼你改寫，大有要你當場出丑的架勢。扶乩人足智多謀，臨機應變，充分顯示聰慧靈敏的詩功底。這很像《古今譚概》所載：上謂（解）縉曰：“卿知宮中夜來有喜乎？可作一詩。”縉吟曰：“后宮昨夜降金龍。”上遽曰：“是女兒。”即應曰：“化作嫦娥下九重。”上曰：“已死矣。”又應曰：“料是世間留不住。”上曰：“已投之水矣。”又應曰：“翻身跳入水晶宮。”接連轉換，對付詭言，敏思捷才，誰不贊嘆！
　　當然也不排除這是扶乩界事先編排設計的“排局”；恰似圍棋的“壽字”譜和象棋的殘局譜那些傳世之佳作。
　　與扶乩人作對的故事流傳久遠，其中不乏惡作劇，而且近乎猥褻，似乎惡少行徑。筆記小說有些記載，仍然以其最能反映文士巧思，而不認為它以低級趣味拉受眾。
　　比如《古今譚概》刊載的笑話：
　　有請箕仙者，仙至，自云何仙姑。一頑童戲之，于掌心書一“卵”字問姑曰：“此何字？”箕遂判云：“似卯原非卯，如卬不是卬。仙家無用處，轉贈與尊堂。”
　　幽默文士寫的這首趣詩，始終沒說出那個不雅的“卵”字；卻用字形減損法，即“卯”比“卵”少兩點，“卬”字再少一撇來暗扣。結句不無諷刺，直令挑戰(zhàn)者自取其辱，無地自容。
　　盡管這些故事比較有趣，但歸根結底，多屬美化扶乩，也可能給迷信者一些誤導。認真學習科學知識，我們不難理解扶乩之事，乃術士操作，與諸占卜星相之說一樣騙人上當。對這些異端邪說，你該冷靜思考，識破機關。無論如何，信它不得！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