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黃師傅”

　　黃師傅：門外漢。
　　——《四川方言詞典》
　　一個時期有一個時期的稱謂。改革開放以前，國人不管認不認識，彼此之間都叫“同志”。改革開放之后，對有身份的人，比較正式時稱“先生”，隨意一點就管叫“老師”。而在川人中，對普通的不熟悉且年齡又相差不大的人，也有叫“師兄”的；對年齡相差較大的，則稱“師傅”。不過，所謂“師傅”往往屬于“藍領”階層；而對“白領”，一般不稱“師傅”。具體到“師傅”，知其姓者，還連姓以呼，如張師傅、李師傅……以此類推，“黃師傅”應是對黃姓某人的稱呼。但在四川方言中，“黃師傅”還意指門外漢或技術低、手藝差的人。
　　易中天《讀城記·成都》中提到：“一件事情沒有辦成，就叫‘黃’或‘黃了’，其他地方的說法也是這樣。但成都人則進而發展為‘黃腔’、‘黃棒’、‘黃渾子’、‘黃蘇蘇’，甚至還有‘黃師傅’和‘黃手黃腳’等等。”在四川人的嘴邊，確實有很多與“黃”相關的方言詞匯：人橫不講理，叫“說黃話”；說外行話或說話離譜，叫“開黃腔”，由此形成了一個歇后語：“吃苞谷面打呵欠——盡開黃腔”，進而又發展出一個洋涇浜英語式的短語——open yellowgun（開黃槍，槍即腔）。
　　這些詞語關鍵在這個“黃”字上。那么“黃”的這個義項從何而來呢？李劼人先生在《死水微瀾》中解釋四川方言“黃的”時說道：“‘黃的’是‘黃不酥酥的’省文，是門外漢的意思。……是當時成都市井語，是不是從四川哥老會的術語而來，未曾查考。”
　　哥老會又稱“袍哥”或“紅幫”。哥老會的術語就是袍哥的隱語。他們的隱語系統稱為“海底”，在“海底”中確實有“黃的”一詞，但是它是表示虛假的意思。（《中華隱語大全》）這似乎與本文所說的“黃的”毫無關系。另外山東地區也流行有“黃的”這一隱語，但它的意思與江蘇地區叫的“黃肯子”，老上海人叫的“大黃魚”一樣，是黃金之意。由此可見，“黃”并非從哥老會的隱語而來。
　　清朝王有光的《吳下諺解》有一則材料，或能作為“黃”的語源：
　　坍黃：事至半途而廢，蘇人謂之坍黃。坍者，毀也。黃字，吳音與荒字多混。蛋、蟹中黃，反稱為荒。牙牌不成局，反稱為黃。黃乃荒字之訛。坍黃，實坍荒也。
　　也就是說，“黃”和“荒”音韻相同，只是聲調不同，人們的日常口語里面便把兩個讀音混淆了。這種現象在古代漢語中叫做“一音之轉”。京劇演出中，演員唱曲時音調不準、不和板眼，叫“荒腔走板”。川劇中，演員音調不準叫“黃腔”。“荒腔”即“黃腔”，這也可證“黃乃荒字之訛”之說。
　　“黃”是“荒”之訛，“荒”有事情半途而廢，沒有辦成之意。所以成都人在打麻將紙牌娛樂時，當牌不成局，也就是一局打完時還沒有人糊牌，就稱這盤“黃”了。《紅樓夢》第八十回“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鬧黃”指事情因為某種阻礙而沒有辦成，也就是蘇州人常說的“坍黃”。“荒”有荒廢、荒疏之意，“黃師傅”即是指技術荒疏的人。
　　
　　黃師傅：指汽車駕駛技術不熟練，不到家。
　　——《四川方言文化》
　　但在四川方言中，“黃師傅”除了意指一切門外漢或技術不精的人外，在特定的語境中，還指剛學會開車或駕駛技術不熟練的司機。
　　“黃師傅”專指司機，應該是在黃包車出現之后。一百多年前，僑居日本橫濱的美國傳教士果伯在日本匠人的幫助下設計制作了一種用人拉的雙輪車。車身前有兩根長柄，柄端有橫木相連，車夫在前面拉，后面座位載人。這種車子，被法國人看到后認為很實用，把它付諸生產，果然很快便風靡開來。1874年這種車子傳到中國。現存最早的人力車，陳列在北京頤和園里。它是來華貿易的日本商人進獻給慈禧太后的。因是用人力來拉的，所以叫人力車；因從日本引入，所以又叫東洋車；因木制或鐵制的兩輪外包著橡皮，所以又叫膠皮；大約因為車座上的雨蓋多為黃顏色的緣故吧，所以又被叫作黃包車。
　　黃包車出現在成都街頭，開始于康、梁推行新政的那一年——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這一年四川省商務總局宋云巖創辦了官辦性質的黃包車車行——快輪車務公司。它還沒來得及給成都市民帶來便利，就引起了事端。因為，“賣石灰的見不得賣灰面的”。作為傳統交通行業的轎行車夫對黃包車的引進極為不滿，兩類車夫間因而時常肇事打架。再則黃包車碾壞了路面，官府就下令禁止黃包車運營。八年后，商務局為方便青羊宮花會交通，撥銀給傅樵村，讓他購置了數十輛黃包車。這些事情都被這位當事人記在他的《成都通覽》里。民國以降，1913年成立的四川省立第一甲種工業學校，生產仿日型黃包車，試銷之后，供不應求。（馬士弘：《老成都人力車史話》）數年間，黃包車取代了傳說是諸葛亮發明的，在四川盆地咕嘰咕嘰軋壓了一兩千年的雞公車，成了市郊主要的交通工具。而半個多世紀以后，它自然也不免被新式交通工具三輪車所取代。今天隨著人們懷舊情懷的高漲，在一些旅游景點又出現了一些人力三輪車和“駱駝祥子”的身影。
　　因為拉的是黃包車，且其車夫一般穿黃布背心號衣，故而他們被叫做“黃師傅”。而今對駕駛技術較差的汽車司機也稱“黃師傅”，是因為在四川方言中，此稱謂原本就有技術疏荒的含意。而這些駕技差者與舊時拉黃包車的，其實干的都是載人的活，故以“黃師傅”相呼，名實相符。
　　作者：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成都）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