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女配夫”說略

　　“相女配夫”，見王實甫劇《西廂記》。《西廂記》第五本第四折：“[沽美酒]門迎著駟馬車，戶列著八椒圖，娶了個四德三從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賴著眾親故。［太平令］……自古、相女、配夫，新狀元花生滿路。”對此有兩種解釋，最為普遍的是，“相，視。指怎么樣的女子，配怎么樣的丈夫，即恰當匹配意。”[1]
　　王季思校注、張人和集評的《集評校注西廂記》有云：“沈寧庵曰：‘相女配夫，蓋成語；相，猶視也：視其女而配夫，言佳人必配才子也。’是。毛西河引宋李文定以弟女妻孫明復事以實之，未免附會。”第二種就是毛奇齡（西河先生，1623－1716）在《西河詞話》中的觀點：“相”，“為宰相之相”；但《四庫全書總目》說：“《西廂記》‘相女配夫’，本為相度之相，今尚有此方言。而引孫復‘相女不以嫁公侯，乃以嫁山谷衰老’語，以為宰相之相，則牽引附會，仍蹈結習。”可見，四庫學者傾向前說，而不同意毛奇齡之說；但也有贊同毛說者，如焦循（1763—1820）《劇說》之言：“《西河詞話》云：‘宋孫明復鬢白，李文定請以弟之女妻之，孫曰：相女不以嫁公侯，乃以嫁山谷衰老，古無有之。其曰相女者，相門之女，正以李復古曾為相故也。《西廂》末劇有自古相女配夫，世多不解，烏知實本諸此。’”筆者認為毛奇齡、焦循之說正確。
　　孫明復，即孫復（992—1057）字明復，北宋晉州平陽人，四舉進士而不第，隱居泰山，聚眾講學，世稱“泰山先生”，與胡瑗、石介并稱為“宋初三先生”。慶歷二年（1042年），他由布衣而拜秘書省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卒于嘉祐二年（1057年）。歐陽修《孫明復先生墓志銘》說：“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將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與群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于是乃許。”（《居士集》卷二十七）
　　這件事后被王辟之（1031—？）收入《澠水燕談錄》卷二：“孫明復先生退后太山之陽，枯槁憔悴，鬢發皓白，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五篇，為《春秋》學者，未有過之者也。故相李文定公守兗，就見之，嘆曰：‘先生年五十，一室獨居，誰事左右？不幸風雨飲食生疾奈何！吾弟之女甚賢，可以奉先生箕帚。’先生固辭，文定公曰：‘吾女不妻先生，不過為一官人妻，先生德高天下，幸婿李氏，榮貴莫大于此。’先生曰：‘宰相女不以妻公侯貴戚，而固以嫁山谷衰老、藜霍不充之人，相國之賢，古無有也，予不可不成相國之賢。’遂妻之。其女亦甘淡薄，事先生以盡婦道，當時士大夫莫不賢之。”此為之后理學婦道觀的典型實例，《類苑》、《五朝名臣言行錄》、《事文類聚》等均有收錄。
　　但是，自《西廂記》之后的戲曲，特別是明清通俗小說中，“相”的確均作“視”義，并往往冠以“自古”、“古人云”等，以《古本小說集成》為例，出現的有《西湖二集》（第十六卷）、《兒女英雄傳》（第二十三回）、《今古奇觀》（第十七卷）、《人間樂》（第三回）、《生花夢》（第五回）、《續鏡花緣》（第三十四回）、《警世通言》（第十一卷）、《醒世恒言》（第七卷）、《八洞天》（卷六）、《封神演義》（第五十六回）、《七俠五義》（第一百八回）。其中，明代馮夢龍的《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對后世又極具影響。
　　這種觀點在“自古”二字上其實站不住腳。筆者遍查古籍，特別是《古今諺》、《古謠諺》等，均不見之前“古人”此種只言片語，可見“相”字發生了義變。因為巧妙的是，“相”本會意，“相，省視也。從目、從木。”（《說文》）“相，視也。”（《爾雅》）而《西廂記》對明清影響深遠，是劇作家、小說家的必讀書，于是這種說法便沿襲下來，成為一種“方言”、諺語；更為重要的是，它迎合了社會觀念的要求。
　　文藝作品往往有批判意識形態的傾向。宋元之后，官學化程朱理學的婦道觀被強化，以夫為天，從一而終，明清時期更為嚴苛；但是在小說、戲曲上卻強調“相女配夫”（即“恰當匹配”）。這樣來看，那一時期追求男女平等的觀念實際與理學婦道觀并存。這在商品貿易繁榮的江南地區尤為突出。上述小說、戲曲的絕大多數作者，還有毛奇齡、袁枚、焦循等，均屬此區域。所以，字義的變化是表面的，由此反映的社會觀念形態與變遷才是深刻的。
　　注釋：
　　[1]尤潛庵：《宋元語言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版，第628、629頁。持此觀點的還有，《漢語大詞典》第七卷（羅竹風主編，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年）、《漢語成語大詞典》（湖北大學語言研究室編纂，河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
　　
　　作者單位：青島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