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大家都知道,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于1921年7月23日,而黨的誕生紀念日卻是7月1日。為什么兩者的時間不一致呢?這中間實際上有一個在中共“一大”親歷者、黨史研究者和相關部門的共同努力下,經過相當長的時間去對中共“一大”召開時間的艱難求證,才有了確定答案的過程。
一、中共“一大”召開日期曾成為歷史之謎
中國共產黨“一大”是在1921年召開的。由于當時是在非常秘密的條件下召開,又經歷了暗探闖入會場等突發事件,所以在中國共產黨這方面竟然沒有留下確切的文字資料,從而使中共“一大”召開日期曾成為歷史之謎。
中共“一大”眾多的當事者對1921年這個年份是記得很清楚的;但對于召開的月、日這樣具體、確切的時間,記憶卻是模糊的。更由于當時的中國人習慣于農歷,更加重了這個歷史之謎的復雜性。
中共“一大”的幾位參加者對這個問題的說法就完全不同——
毛澤東在1936年對斯諾說:“一九二一年五月,我到上海去出席共產黨成立大會。”毛澤東所說的“五月”,很可能指的是農歷。
董必武在1937年則對斯諾夫人尼姆·韋爾斯說:“一九二一年七月在上海召開的第一次代表會議。”
張國燾在1953年寫道:“一九二一年五月我遇見毛,那時他被邀參加中國共產黨在上海的第一次會議。”
陳潭秋在1936年為紀念中國共產黨誕生15周年,用俄文發表了《第一次代表大會的回憶》。他在這篇文章中對中共“一大”召開日期的描述只能譯成“七月底”或“七月下半月”、“七月下旬”。
當時,中國共產黨已經日益壯大,紀念中國共產黨誕辰也就提到日程上來。可是,說不清一個具體的日期,畢竟會給紀念活動帶來困難。1938年5月,當越來越多的人向當時在延安的兩位中共“一大”代表——毛澤東和董必武詢問黨的生日時,毛澤東跟董必武商量之后,表示“這樣吧,就用七月的頭一天作為紀念日”,于是定下了以7月1日作為中國共產黨的建黨紀念日。
不久,毛澤東在5月26日至6月3日召開的延安抗日戰爭研究會上演講《論持久戰》時,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七月一日,是中國共產黨建立十七周年紀念日,這個日子又正當抗戰的一周年。”
但是,在如今的《毛澤東選集》第二卷所收《論持久戰》中,沒有這句話,開頭的話是“偉大抗日戰爭的一周年紀念,七月七日,快要到了”。不過,在1938年7月1日延安出版的《解放》雜志第四三、四四期合刊上,卻可以查到這句話。
1940年在重慶出版、由許滌新和喬冠華主編的《群眾》周刊第四卷第十八期,發表社論《慶祝中國共產黨十九周年紀念》,指出:“今年七月一日,是中國共產黨成立十九周年紀念日。”
1941年6月30日,中國共產黨中央發出《關于中國共產黨誕生二十周年抗戰四周年紀念指示》,第一次以中國共產黨中央名義肯定了“七一”為中國共產黨誕辰:“今年‘七一’是中國共產黨產生的二十周年,七七是中國抗日戰爭的四周年,各抗日根據地應分別召集會議,采取各種辦法,舉行紀念,并在各種刊物出特刊或特輯。”
從此,7月1日成為中國共產黨的誕生紀念日。每年“七一”,各地隆重紀念中國共產黨誕辰。
當然,許多人也知道7月1日并不是黨的實際誕生日。董必武在1971年8月4日談中共“一大”時,就曾說:“七月一日這個日子,也是后來定的,真正開會的日子,沒有那(哪)個說得到的。”
二、美國學者對中共“一大”召開日期的研究
雖然中國共產黨已經確定了每年的7月1日為自己誕生的紀念日,但是,執著的學者仍然想把這個問題弄得更清楚。
中共“一大”的參加者,后來當了汪偽政權二號人物的大叛徒、大漢奸陳公博,在參加了中共“一大”后的1923年初,因投靠軍閥陳炯明而被開除中共黨籍,同年2月他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讀書。他在那里撰寫的畢業論文《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竟然成為探索中共“一大”召開日期的鑰匙。
1960年,當美國教授韋慕庭見到那塵封已久的陳公博在1924年寫的《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這篇論文時,感到很困惑。韋慕庭寫道:“現在中國共產黨把七月一日作為一九二一年第一次代表大會該黨建立的日子來紀念。但對這次大會實際上何時舉行來說,這是很不可靠的。有的說是五月,有的說是七月。陳公博寫他的論文時,僅在他參加了這次大會的兩年半以后,他說,‘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于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日在上海舉行’。”
韋慕庭為陳公博的論文寫了長長的“緒言”,內中專門寫了一節《大會的日期》,引用中國大陸以及香港地區、臺灣地區,還有英國、美國、蘇聯的各種文獻,對中國共產黨“一大”的召開日期進行了一番詳盡的考證。他得出結論,認為陳公博所說的中國共產黨“一大”在1921年7月20日開始,到7月30日結束,“近乎第一次代表大會的起止日期”。他用的只是“近乎”這個詞,表明了一個嚴肅的學者對這個問題研究的慎重。因為對于精確的日期,這位美國教授還無法確定。
韋慕庭的“緒言”是在美國發表的,當時中美尚未建交,中國大陸的中國共產黨黨史研究者們并不知道韋慕庭的考證。
三、中國學者對中共“一大”召開日期的研究
李俊臣是中國革命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他在工作之余,喜歡通讀《新青年》。1961年,當李俊臣讀著《新青年》第九卷第三號時,對其中陳公博發表的《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一文,產生了很大興趣。
雖然,《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是1921年8月的文章,發表已經40年了,不知有多少人讀過它;可是,對文中的“密碼”,卻一直沒有破譯過。當李俊臣讀此文時,才辨出文中有不少的“暗語”。
陳公博寫道:“暑假期前我感了點暑,心里很想轉地療養,去年我在上海結合了一個學社,也想趁這個時期結束我未完的手續,而且我去年結婚正在戎馬倥傯之時,沒有度蜜月的機會,正想在暑假期中補度蜜月。因這三層原因,我于是在七月十四日起程赴滬。”
乍一看,這只是一篇普通的旅游見聞罷了,40年來誰都這么以為。然而,李俊臣卻聯想到中共“一大”,頓時眼前一亮:那“感了點暑,心里很想轉地療養”之類,純屬遮眼掩耳之語,而“去年我在上海結合了一個學社”,那“學社”是指上海共產主義小組。那句“結束我未完的手續”,分明是指他赴滬參加中國共產黨“一大”。此文記述了“我和兩個外國教授去訪一個朋友”。那“兩個外國教授”被偵探“誤認”為“俄國共產黨”——其實指的便是馬林和尼柯爾斯基!至于那位被訪的朋友,文中說是“李先生”,是“很好研究學問的專家”,家中有“英文的馬克斯經濟各書”——這“李先生”不就是李漢俊嗎?
李俊臣不由得拍案叫絕,因為此文正是一篇最早的有關中共“一大”的回憶文章,是陳公博在中共“一大”剛剛結束時寫的!只是因在《新青年》上公開發表,不便點明中共“一大”,這才拐彎抹角,故意指桑為槐。不過,文章畢竟記述了關于中國共產黨“一大”的一些重要史實。由于此文寫于中共“一大”剛剛結束之際,因此可以排除那種時隔多年的記憶錯誤。
李俊臣當時在自己的讀書筆記中寫道:“我認為,這是一篇關于中國共產黨‘一大’的重要參考資料,頗具史料價值。”
這篇文章表明,陳公博離開廣州的日期是7月14日,抵滬是7月21日。抵滬的翌日,與兩位“外國教授”見面,即7月22日。如此這般,可以推知中共“一大”的召開日期在7月22日或稍后。
李俊臣在中國革命博物館的討論會上,談了自己的發現和見解,引起很多同行的興趣。有更多的學者和專家加入到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和考證中。詳細探討這一重要課題并作出比較大的貢獻的是北京中國人民解放軍后勤學院的邵維正。
邵維正從共產國際的檔案中,查到了一篇用俄文寫的《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雖然作者沒有署名,但這是一篇極為重要的文獻。從文中提及中國共產主義組織(指共產主義小組)在“去年”成立,而文章又記述中共“一大”召開的經過,表明此文是1921年下半年寫的。從文章中談及馬林和尼柯爾斯基“給我們作了寶貴的指示”這樣的語氣來看,作者是中國共產黨黨員,而且極可能是出自中共“一大”代表之手,是一份向共產國際匯報情況的報告。
這份報告開頭部分,就很明確點出了中共“一大”召開的時間:“中國的共產主義組織是從去年年中成立的。起初,在上海該組織一共只有五個人。領導人是很受歡迎的《新青年》的主編陳同志。這個組織逐漸擴大了自己的活動范圍,現在共有六個小組,有五十三個黨員。代表大會預定六月二十日召開,但是來自北京、漢口、廣州、長沙、濟南和日本的各地代表,直到七月二十三日才全部到達上海,于是代表大會開幕了。”
這里,非常清楚地點出了“七月二十三日”這個日子。報告是在1921年下半年寫的,對于“七月二十三日”不會有記憶上的錯誤。
這份報告表明,中國共產黨“一大”開幕之日絕不可能早于7月23日。通過分析代表行蹤,可以初步確定“一大”于7月下旬召開,但具體是哪一天開幕的,還是個謎。后來,研究人員在深入細致地考證中,發現了一個不太為人關注的細節。正是對這一細節的考證揭開了謎底。
當年參加過“一大”的陳公博和周佛海,后來投奔了國民黨,并當了漢奸。陳公博、周佛海都回憶說,“一大”在上海召開最后一次會議的當天夜里,陳公博夫婦所住的大東旅館發生了孔阿琴被殺案。
陳公博在《十日旅行中的春申浦》一文中的“第八日”寫道:“七月三十一日那天早上五點多鐘,我在睡夢中忽然聽到一聲很尖厲的槍聲,繼而便聞有一女子銳厲悲慘的呼叫。……那案子直到下午六點多鐘才被發覺,兇手早已逃走。”
周佛海在《往矣集》中也提到過這件事:“公博當時正帶著新婚夫人度蜜月,住在大東旅社。……哪知他隔壁的房中,當夜發生了一件奸殺案,開了兩槍,打死了一個女人,公博夫婦真是嚇得魂不附體。”
陳公博的文章中最為關鍵的是7月31日這個準確日期,如果能證實這個日期,就能據此推斷出“一大”的準確召開日。
于是,研究人員就此展開調查,很快找到1921年8月1日上海《新聞報》刊登的《大東旅社內發生謀斃案》的消息,以及8月2日的后續報道《大東旅館中命案續聞》。后面這則消息稱:“日前有一男子,挈一婦女在南京路英華街大東旅社投宿,該男子自稱姓張,當賃定四層樓32號房間,迨至昨日(即7月31日)上午,張只身出房外……至夜十時,猶未歸來,茶役乃起疑心,設法將32號房門開啟,進內見婦人已被謀斃。”上海《申報》1921年8月1日第14版則是這樣報道這件案子的:大東旅館被害者為一華麗少婦,名叫孔阿琴,起因并不是奸殺,而是帶有情殺的性質。原來這個孔阿琴是同一個洋老板的跟班私奔,因二人感到無出路,便決定雙雙殉情。男人帶了一支手槍和她住進旅館后,在凌晨先開槍打死了孔阿琴,自己卻突然又不想死,于是離房逃走。
《新聞報》和《申報》的報道,雖然在對案件性質的判斷上有些出入,但就案件發生的時間為7月31日凌晨這一點來看,兩則消息還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從這一命案日期往前推8天,恰好是7月23日。
《中國社會科學》雜志在為邵維正的《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日期和出席人數的考證》這篇重要論文的發表時加了如下編者按:“本文作者依據國內外大量史料,并親自進行了多次訪問,對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日期和出席人數,作了深入研究和考證。此文以確鑿的第一手資料和有說服力的分析,論證‘一大’是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至三十一日召開的,出席會議的有十三人,從而解決了有關‘一大’的兩個長期未解決的疑難問題。”
當然,對7月23日這個日期的確認,研究人員還從其他一些渠道進行了考證。比如對法國巡捕搜查會場事件的調查以及對新中國建立后來自國外,特別是來自前蘇聯的重要文獻的考證。
當研究人員將這一研究成果上報到中央后,得到了當時主管中央宣教工作的胡喬木的稱贊。中央書記處還專門討論了是否修改建黨紀念日的問題。考慮到幾十年來形成的習慣,再加上當初毛澤東只是確定“七一”為建黨紀念日而不是誕生日,因此,最后中央還是決定不予改變。不過,在1981年紀念建黨60周年時,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寫的《中共黨史大事年表》,正式將黨的誕生日確定為7月23日,只是有關慶祝活動照舊在7月1日舉行。
主要參考文獻:
1.邵維正:《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日期和出席人數的考證》,《中國社會科學》1980年第1期。
2.葉永烈:《紅色的起點》,廣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3.《“一大”前后——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前后資料選編》,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4.邵維正:《“一大”回憶錄》,知識出版社1980年版。
作者單位:成都大學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