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平(1851—1932),字季平,四川井研縣青陽鄉鹽井灣人,是清末民初著名的經學大師、思想家。廖平先生的經學思想主要在于“今古文經學之辨”。廖平先生主張今文經學《王制》為孔子之學;古文經學《周禮》為劉歆之學,即古文經《周禮》出于王莽之時,有許多人認為是劉歆迎合王莽之意而偽作。廖平先生的經學思想曾經對清末光緒年間康有為領導的“戊戌變法”產生過非常重要的影響。康有為曾撰《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以批評、否定漢儒以來的舊經學為名,實為提倡變法維新而張本,在清季振聾發聵,轟動一時。當時有識者皆謂:盡管康有為之書與廖平之著作有本質不同,但康有為之書是受廖平之書啟發而成。廖平先生后來又培養了經學大師蒙文通先生,為弘揚幾千年來傳承的中華文化不遺余力,是中國文化史上彪炳千秋的著名人物,被尊稱為國學大師。
但不為人所周知的是,廖平先生不僅是經學大師,又是一個在祖國醫學古籍整理方面做出過突出貢獻的醫學大家。廖平先生一生著述近一百四十部,憑借他對中國古代典籍深厚鉆研的功力,除經學著作外,晚年兼及醫學典籍的整理與研究,曾輯評中醫古籍二十余種,以《六譯館醫學叢書》刊行于世,約數百萬字,裨益于當世及后代學人。六譯館,是廖平先生晚年的書齋之名。廖平先生早年號“四譯”,晚年更號為六譯;之所以稱“六譯”,即有譯書輯述之意。《六譯館醫學叢書》中所輯多是唐代以前的珍稀醫學古籍。廖平先生不僅校勘精詳,而且對唐宋以來的醫學大家的研究工作進行了詳加評述,考訂源流,辯章學術,尤其是對脈學、《傷寒論》的研究,發前人所未盡闡,見解獨到,影響深遠。他從古典文獻學的角度所做出的貢獻略勝于明清以來諸醫家對《傷寒論》的研究。廖平先生整理醫學典籍的貢獻集中體現在《傷寒雜病論古本》[1]一書中。現以該書為主,略談廖平先生的貢獻。
廖平先生對唐代孫思邈《千金要方》中所嘆“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這一樁公案的考證,厘清了自宋以后數百年來的“《傷寒論》唐初已亡佚”的誤解及以訛傳訛。唐初孫思邈編撰《千金要方》時,流傳下來的《傷寒論》已經不是全貌。據說孫思邈能見到的只是其零星的條文與方劑,所以他才在書中感慨“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而引以為憾。宋代以來的醫家還據這十余字斷章取義地認為:孫思邈當時撰《千金方》時,《傷寒論》已經亡佚了,所以孫思邈看不到《傷寒論》。廖平先生卻以他鉆研古籍文獻的功力,認為從《千金要方》中這句話的前后文來看,并不能確定這里的“仲景要方”究竟指代的是什么,“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這句話有歧義:“要方”既可能指張仲景所著的《傷寒論》中的方劑,也可能是指張仲景所創制的治傷寒的“秘方”。廖平先生判斷“要方”是秘方的可能性更大,并從古代醫籍中考證出“要方”是治療傷寒初期的摩膏、散、丸等藥方。[2]由于江南的醫師珍視這些藥方而不傳于后人,這些藥方就從流傳到唐代的《傷寒論》中脫失了;但在一些同時代的醫方著作中仍可見,如在流傳于日本的《醫門方》、《醫心方》中,流傳于宋代的《小品方》中可見到。
廖平先生對《傷寒論》古本原貌的考證,主要是據傳世的《諸病源候論》、《外臺秘要》、《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醫門方》等存世文獻而進行的,沒有看到出土文獻,如敦煌文獻中所保存的唐宋醫學典籍。雖然如此,廖平先生對《傷寒論》唐前古本原貌的考證結論,仍然有信服力。如他認為漢代的《傷寒論》流傳到唐代,就已經被分成《傷寒》與《金匱》兩部分了,前者論治傷寒,后者論治雜病。漢代張仲景《傷寒論》的原貌體例是:先論述治療傷寒病的總法則,即先養生預防(“不治已病治未病”思想),傷寒初期用摩膏、散、丸等輕劑發汗驅寒,至傷寒重期不得已,才用湯劑,用汗、吐、泄下的方法驅除病邪。其次,論治具體病證在前,最后將藥方(劑)單獨列于書后。這與宋本《傷寒論》將論治與方劑的內容編排在一起的體例明顯不同,顯然是《傷寒論》在流傳過程中被重新編排的結果。廖平提出了漢代《傷寒論》原貌“方證不同條”的見識,要比后來的學者提出同類的觀點要早很多。頗為有趣的是,廖平先生以《春秋》三傳(指《左傳》、《公羊傳》、《穀梁傳》)“本出一源,傳本各異”的例子,指出《傷寒論》自東漢以后流傳,由于其“論治”與“藥方”各成體系的編排特點,必然導致《傷寒論》分《傷寒》與《雜病》(即方劑)流傳的命運。因此,無論是晉代王叔和在《脈經》中的整理,隋代巢元方《諸病源候論》中的引用,還是唐代王燾《外臺秘要》中的搜集、孫思邈的前后二次搜集、編撰,有關《傷寒論》的內容卻都是總源于漢代《傷寒論》;只不過在具體次序上或有不同,這恰恰反映了《傷寒論》在流傳、傳抄過程中的版本歧化。這種舉一反三、庖丁解牛般地游走于經學與醫學之間的認識,顯示了廖平先生雄厚的國學功底。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廖平先生有生之年未曾見到過敦煌文獻中的材料,但在廖平先生去世后五六十年中,隨著中外敦煌學家對敦煌文獻中的醫學材料的研究發現,卻驗證了廖平先生對《傷寒論》古本以上考證結論的說服力與可信性。如現藏于法國國家圖書館的敦煌醫學卷子P.3287,內容正是唐代前期抄寫的流傳于唐代的《傷寒論》的治療總則《傷寒例》。卷子原文中有“神丹安可誤發,甘遂何可妄攻也”[3],指傷寒病多由表中風寒始,后漸入里,故治法是先解其表,后乃下之。“神丹”是發汗的輕劑,“甘遂”是攻下的猛劑,如傷寒已入里,造成陰虛陽盛的真熱假寒之證時,用發汗的丸劑“神丹丸”就是藥不對證。因為神丹丸只是治療在傷寒初期中表后惡寒、發熱、體痛時所用,以溫陽散寒,發計解表。此卷子中的“神丹”在孫思邈的《千金要方》中正寫作“神丹丸”,證明抄寫于唐初的敦煌卷子與孫思邈的《千金要方》中的《傷寒論》內容是同源的,證明《傷寒論》在唐代并未亡佚,而是仍舊被大量傳抄、流傳,且能從中原內地傳播至邊疆一隅的敦煌,表明《傷寒論》的傳本不少。又如敦煌殘寫本《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也是唐前期的寫本,內容是從南北朝時期名醫陶弘景的著作中摘錄的方劑,其中的數十首方劑與《傷寒論》中的醫方相同或十分相似,但也有方名、主病等不同之處。這二者的相似性反映了二者同源于西漢的《湯液經法》,表明東漢張仲景著《傷寒論》時是創造性地運用過《湯液經法》中的藥方;差異性則反映了《傷寒論》在魏晉南北朝流傳期間,隨著環境、氣候的變化,疾病病證的新變化,后世醫學家對《傷寒論》方劑有所改造,以適應醫療實際的需要。這也就證實了廖平先生認為《傷寒論》在流傳、傳抄過程中版本出現歧化的“本出一源,傳本各異”推論的正確性。
注釋:
[1]廖平:《傷寒雜病論古本》,成都存古書局,1919年。
[2]王使臻:《廖平對〈傷寒論〉唐古本的文獻研究》,《中華醫學實踐雜志》,2003年。
[3]李應存:《實用敦煌醫學》,甘肅科技出版社,2007年。
作者單位:蘭州大學敦煌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