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由四川大學出版社推出了鄧經武的新著《六百年迷霧何時清——“湖廣填四川”揭秘》。該書把一個從民間至學界、從四川及至全國都感興趣的話題,而且幾乎是眾口一詞、早成定論的歷史問題,再次呈現在人們眼前。
該書最大的價值,首先在于立意高遠地建構起巴蜀文化的自信心
該書針對“四川人都是湖北麻城孝感鄉移民的后代”的流行說法,對明、清時期“湖廣填四川”的歷史問題進行了多方面的、實事求是的剖析論述,認為所謂“湖廣填四川”,不過是一個被民間無限放大,又在文人學者們的虛構和想象中形成的傳言而已;明初從“湖廣”大規模移民填充四川既無可能,也無必要;清初從“麻城縣孝感鄉”移民填川當屬子虛烏有,從而對“湖廣填四川”的陳說進行了較為徹底的“解構”,言之成理,持之有故。這是該書的一大亮點,其目的在于建構川人的巴蜀文化自信心。
此前,人們論述巴蜀文化尤其是近現代巴蜀文化時,往往在“湖廣填四川”與近現代巴蜀文化之間建立必然的因果關系。如有論者認為:“‘湖廣填四川’也給四川地區帶來了諸多的文化影響,隨著‘湖廣填四川’外來人口的大量流入,巴蜀文化那種有地方特色與地域風格的文化體系受到了沖擊,以前四川人的思維沉寂與定勢被打破了,而融入了許多新鮮和靈氣。”[1]還有論者認為:“元末明初的戰亂,湖廣省就有不少人移民到四川,到了清代前期的大移民,一百萬余人中,有一半人是來自兩楚——湖北、湖南。人口的大移動,帶來了文化的大交流,風俗的大融合,最為突出的是楚文化和巴蜀文化的大交融。以四川官話——四川第一大方言的形成為例,受湖北話影響最大,可以說是以湖北話為基礎,經過長期的衍變形成了現今的四川話。”[2]顯然,這里將湖北話認作四川話的“母親”了,這是本末倒置、源流混淆之論。作者認為,川、鄂兩地語音有雷同現象,不能僅僅用“湖廣填四川”來解釋。四川話自有其本和源,流變及今,從來沒有中斷過。從漢代揚雄說“蜀左言”,到明代李實記錄的“蜀語”,都證明四川話源遠流長。比如司馬相如、揚雄、王褒筆下的“將息”、“蹉跎”、“啾啾”等詞語還活在四川人的嘴上。
歷史話題“湖廣填四川”更是一個文化問題。此前的言說無疑都是巴蜀文化“斷裂論”,好像一夜之間巴蜀文化“人間蒸發”了,“移民文化”洶涌而入并取而代之,成為巴蜀之地文化的“中心”、“主流”、“正統”,“移民文化”成為“文化之母”,滋生出“新”的巴蜀文化來。巴蜀文化“斷裂論”絕對是不實之論。鄧經武對“湖廣填四川”的解構,就是在否定這種“斷裂論”,重樹川人的巴蜀文化自信心,可謂用心良苦。
其次,該書從“歷史的偏旁”尋繹真知,見微知著,得出嶄新而獨到的結論
“湖廣填四川”是一個牽涉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人口等多個領域的話題,又是一個穿越了歷史、勾連著現實的話題。早已有許多所謂“全方位”的“宏論”,要在這里有新的突破,殊為不易。該書作者從微觀入手,深入剖析典型事例,終成一部極有學術價值的研究專著。其創新的勇氣,扎實的分析,嚴謹的治學,在日益浮躁的世風下確實難得。
在言說“湖廣填四川”的話題時,人們總是廣征博引地方史志、家族譜諜,以示自己言說的“合法性”和說服力,這已經形成固定的“學術套路”。鄧經武卻不依陳說,揭示地方史志、家族譜諜的相互矛盾和不實的“歷史的縫隙”,推翻那些所謂的“公理”或眾口一詞的“定論”。如“麻鄉約”、“解手”常常成為“湖廣填四川”的重要證據。鄧經武從這個“歷史的偏旁”進入其間,通過正反相較、尋繹史實、文史交錯的一番剖析之后,自然得出清清楚楚的“學術結論”:“麻鄉約”、“解手”與“湖廣填四川”沒有關系,此前的言說都是牽強附會,純粹是道聽途說。
該書在“眾說‘湖廣填四川’”、“傳說與典籍的對立”、“史料與史實的辨析”、“傳說與史實的尷尬”等部分里,其從“歷史的偏旁”尋繹真知、見微知著的特點尤為明顯。家族譜諜是研究移民現象的重要“史料”,歷來為學界重視。但一般人如我往往不作真偽的辨證,直接使用家族譜諜材料,犯了“偷懶”的毛病。鄧經武從修譜的起源、發展說起,指出最早者距離明初洪武元年已經是560年,距離清初順治元年也有220年,其內容大多數必然是后人的追溯,外加官方政治、經濟等因素的“扭曲”,真實性可想而知。現在能看到的四川人的大多數家族譜諜,在移民原因、時間、來源地籍貫等諸多方面都是混亂的,不足為據。
再次,該書是學術化與大眾化融合的有益探索
學術研究向來都是“圈內人士”的“象牙塔”,以所謂“高深”而“自炫”者有之,甚至以“莫測”而“自閉”者亦有之。要解決這個問題,關鍵在于行文的可讀性。鄧經武在可讀性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翻開目錄一看,章節標題沒有標“新”立“異”,沒有“奇”談“怪”論,卻言簡意切,“眉”清“目”秀,渾然天成。像“談巴說蜀:四川人‘根’在哪里”、“正本清源:莫走錯廟門上錯墳”都是雅俗共賞的好標題。各章目之下列出的節目標題,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茲不贅錄。
軼聞趣事的敘寫,語言方式的選擇,都體現出可讀性。“麻城孝感鄉今何在”這一章,介紹麻城縣、孝感鄉這個聚焦點,雖然有一些典籍史料引用,但行文如流水般活潑、自然,時有小小浪花躍出水面,讓人驚喜。如“唐代蜀人李白曾經步履所至,宋代蘇東坡也到過這里訪友,其筆下的‘河東獅吼’典故就產生于麻城,這就是今天人們廣泛運用的‘野蠻老婆’的同義詞。”[3]“河東獅吼”是典故,文雅含蓄,“野蠻老婆”是時言,通俗直白。又如“四川民間傳言最多的,是兩個歷史人物:諸葛亮、張獻忠”、“湖北省麻城縣,注定要成為‘一個舉世聞名的地方’”,這是書中一節的開頭,平實中藏著懸疑,簡潔而有韻味,有引領閱讀之效。
總之,該書從微觀入手切入“湖廣填四川”的話題,通過典型事例的深入剖析尋繹真知,在幾成定論的問題面前舉起“異幟”,以一家之言揭開“六百年迷霧”,旨在建構人們的巴蜀文化自信心,立意高遠,極具現實意義。探索學術化與大眾化的融合之路,讓學術爭鳴走進尋常百姓家,讓一個四川乃至全國都關注的“大眾話題”,真正為“大眾”知曉并分享——這種努力,是一個知識分子神圣而又值得驕傲的行為。
注釋:
[1]李華:《淺談“湖廣填四川”對巴蜀地區的文化影響》,《湖北經濟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
[2]孫曉芬:《清代前期的移民填四川》,四川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3頁。
[3]鄧經武:《六百年迷霧何時清——“湖廣填四川”揭秘》,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4頁。
作者:成都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