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恩師龍國屏先生是傳承大風堂繪畫藝術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也是享譽畫壇的國畫大師張大千先生的得意門人之一,其弟子多達近四十名。我在恩師的眾多弟子中,當屬于典型的業余愛好型而又極富性情的一個。
我生于1964年7月,重慶開縣人,幼年時就對繪畫與書法藝術特別感興趣,苦于沒有老師指導,就把這種雅好暗藏心底,時時處處尋覓學習的機會;成年工作后,生活有了保障,繁忙之余就自學寫寫畫畫、橫涂豎抹,日積月累,也就有了一些體會和收獲。回憶當年,想學習繪畫的主要目的是修身養性,打磨時光,時至今日已有近三十個年頭了。多年的習字繪畫生涯中,我始終未敢忘記老師、學友對自己的教誨與幫助。曾經有人跟我講:要想把字寫好、畫習好,一定要去尋訪書畫界的名家,要拜高人為師,這叫做學藝者必須尋主歸根。習書繪畫,雖然不是我的職業需要,但卻是我的精神生活的需要。為此,當年訪名家、拜高人為師的念頭始終沒有放棄。
一、天賜機緣
在人生的道路上,有很多的寶貴機緣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有的人因為優柔寡斷,有的人因為欲望過重,有的人因為根本不相信是機緣來臨,往往痛失良機,失之交臂,老來后悔不已。所以,人生在世,一定要珍惜機緣,老來才無怨無悔。
1996年,恩師龍國屏先生的朋友、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著名書法篆刻藝術家高少儒先生與我同屬于四川省文史研究館巴蜀詩書畫研究會成員。他為人耿介,熱心助人,知道我有心尋覓一位山水畫老師,就向我推薦龍國屏先生。我很高興。之前我曾看過龍國屏先生的山水畫作品,雖然無緣認識,但知道他是國畫大師張大千的門生,能有機會請教大師的高徒,機會決不能錯過。為此,我于同年在成都寬巷子小觀園向龍國屏先生行了拜師禮,參加的人員有書畫藝術界、新聞媒體界人士,多達六十余人,熱鬧空前。當時分管文教工作的副省長徐世群先生還專門為我舉辦的拜師活動題詞鼓勵。后來在學畫過程中,我發現恩師性格爽朗,淡泊名利,熱情待人,心無雜念,教畫非常細致,反復給弟子調整每個動作,畫里畫外說得很透徹,示范技法嫻熟順手,身、心、法都很到位,一看便知他當年下過苦功,得過大師的指點。在學畫過程中,一有機會,恩師就向我介紹太師張大千先生刻苦習畫的傳奇人生,講解和闡述他自己對中國畫藝術的學習、繼承與創新的看法。我都一一做好筆記。
二、業余習藝
有限的人生離不開豐富多彩的業余愛好,因為心靈需要休息。人生不僅因為有嚴肅的生活而變得莊重,也因為有豐富多彩的業余愛好而變得色彩斑斕。因此,人活一世不能沒有愛好,一張一弛乃生活之道。良好的愛好,不管是垂釣、集郵,還是旅游、琴棋書畫,都可以放松自己緊張的情緒,驅趕身心的疲憊,享受生活的美好,陶冶高尚的情操,甚至可以提升自己的人格魅力。愛因斯坦一生鐘情于小提琴演奏;孔子愛好音樂,每聽到一段好曲,能“三月不知肉味”;一代偉人毛澤東喜歡游泳,“萬里長江橫渡”,顯示出 “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的寬廣胸懷和堅定信念。
自從踏上書畫藝術這條業余愛好的道上后,不管是挑燈夜讀,還是暮寫二爨、早臨石門,也不管是春夏外出寫生,還是秋冬閉門臨摹,我都是全身心地投入(精力投入、資金投入、情感投入),無怨無悔,樂此不疲。特別是我拜恩師龍國屏先生研習山水畫后,通過讀畫史、畫理書籍,明白了一些學習當中的繼承與創新的道理。為此,我與龍老無話不說,親如父子,情同手足,成為忘年交。2009年,我致信恩師就編印《大風堂同門錄》懇請他出山支持,通信如下:
國屏恩師尊鑒:
相違兩月,諸事匆匆。
今年是太師大千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學生與由懷師兄等商議,擬重修《大風堂同門錄》,學生豈敢妄干,懇請您出面主持,學生與由懷師兄操辦具體事務。本《大風堂同門錄》將圍繞弘揚大風堂藝術,規范大風堂畫派,理清師承脈絡,以啟后學來者為重修宗旨,建立起大風堂畫派的傳承譜系,給每一代學人以相應的稱謂規范。這不僅有利于大風堂藝術的繁榮承傳,也對十分講求師承關系而宗派林立的當今中國畫藝術局面如何規范,不失為一開拓性與示范性的大貢獻。當然,我們在重修時,自然會多方聽取意見,查閱相關史料,填缺補漏,力求準確,待初稿完成并排成清樣后,即送您審定后付梓,力爭在您今年大壽之日成冊面世。屆時,學生將與師兄弟們前往青城山下為您祝壽請安,并開一次大風堂畫派的藝術研討座談會;若條件允許,擬成立大風堂藝術(或大風堂畫派)研究會(籌),懇請您擔任會長。學生與由懷師兄等竭盡全力主持做好具體工作。
書不盡言,余言面報。
歲暮甚寒,頌祝冬祺。
門生:陳沫吾
2009年9月10日
三、難忘師恩
人世間的感情是多種多樣的,但是,我認為最崇高、最純潔和最持久的莫過于師生情誼。它充滿愛撫、希望和感激。老師以自身的榜樣激勵我們,以豐富的才智武裝我們,以高瞻遠矚的遠見卓識指導我們,并且在困惑的時候,向我們伸出釋疑解惑的援助巨手。師恩如蘭桂之香,寧靜淡泊,令人潔身自好;師恩如浩瀚大海,包納百川,令人贊嘆不已;師恩如三月春雨,潤物無聲,令人肅然起敬。天道無窮,師道亦無窮。
曾記得有一次,我與恩師在交談后,恩師根據我的認識和想法,并看了我的習作用筆、用墨與設色,建議我再拜一位老師為好。他舉薦的老師就是曾默躬的胞弟曾堯先生。曾堯老師當時居住在成都郫縣“五七”干校所在地。龍老對我說,你什么時間有空去,我就給你寫一封推薦信;后因工作太忙等種種原因,就把此事給擱置下來了,這已成了我藝術學習上的一大遺憾。通過此事,我看出了恩師的博大胸襟和舉賢薦才的慧眼,更進一步增添了我對恩師的崇敬之情。
恩師的生活習慣是睡到自然醒,因此每天上午一般都不能上他家去,要去最好是下午三點鐘過后去,他才開始接待來人。所以我一般都是三四點以后去,去后就坐在那里與他老人家海闊天空地閑聊,想到什么就談什么。其實很多時候是談思想,談文化,談人生。先生一邊品茗,一邊悠悠地說,談到興處,就哈哈地發出恩師式的笑聲。有時他會突然表現出一副沉默而沉思的面容,這表明他在認真思考。
恩師指導我們學習的方法也很特別,我把它概括為“平時隨你放任自由,關鍵之時點擊頓悟”。他與你交談后,你怎么去學習、怎么創作,他通通不過問。后來我逐步明白恩師的意思是學習、創作、研究是每個人獨立的、自由的精神勞動,因此它從根底上就應該是散漫的。散漫,并不是無所事事。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與學者,一個有志于藝術追求的學生,創作與研究是他內在生命的需要,根本不需要督促??雌饋硭陂e蕩、讀閑書、玩興趣,其實是在散漫中思考總結??雌饋砺唤浶?,根本是一種生命的沉潛狀態,在淡泊名利、不急不躁的沉穩心態下,潛入生命與藝術創作的深處,進行自由無羈的探討與創造,慢悠悠地在學習創作中做自己的學問。恩師知道這是不能管的,更不能亂管。搞創作就得無為而治,恩師深諳無為而治的奧妙。 但是,在關鍵的時候他會點醒你。他平常不輕易指點,一點就讓你終生難忘;他點到為止,醒不醒,要看你的悟性。恩師的“點醒”包括兩方面。一是思想上的點醒,讓你在治學態度、人生道路上有所啟迪;二是藝術創作的技法方面點醒,讓你少走彎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恩師對我的三次教誨、三個師訓——
恩師第一次與我談話就說:“不要急于發表作品、參加展覽和品評別人的作品”。他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素質也全面,但你要真正在書畫藝術方面有所作為,就要認識和克服目前社會上的浮躁氣,要沉住氣,要懂得厚積薄發。你還很年輕,思維也很活躍,做事動作也麻利,千萬不要寄望一舉成名,那樣就缺乏后勁。一個人成名的起點也就是自己的終點,這是不好的。你沉穩地做,好好地下工夫,慢慢地出來,一旦出來就一發不可收拾,有源源不斷的后勁,這才是你的真本事。”
第二次閑聊時,恩師對我說:“我跟你算一筆人生賬,你一天只有24個小時。你怎么支配這24個小時,這是個大問題。人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不可能樣樣求全。你想要有成就,必須得有獻身精神,要有所付出,甚至有所犧牲。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向物質生活方向發展,那是你的權利;但你想在精神上有更大發展,你在物質上的欲望就要有一定限制,在物質生活上不能有過高的要求,要有所犧牲,不然的話你就不可能集中精力于精神的追求。我對自己的要求是,物質上絕不奢望過度的享受,一生重于精神的追求。真要在物質誘惑面前毫不動心,也不容易,特別是在我們這個越來越商業化、物質化的時代,這就看你的意志與定力了?!?br/> 恩師去世前,又與我談了一次話,他說:“你現在的機會非常多,但另一方面誘惑也非常多。這個時候,你頭腦要清醒,要能抵擋住誘惑。你自己要清楚,哪些文章你可以寫,哪些事你可以做,要做到心里有數。你主要追求什么東西,之后牢牢把握住,利用你的有利條件盡量做好,發揮充分;其他事情要抵擋住,不做或少做。要學會拒絕,不然的話,在各種誘惑面前,你會暈頭轉向,看起來什么都做了,最后算總賬,你把最主要的、真正該追求的東西丟了,結果是一事無成,那時候就晚了,那才是真正的人生悲劇?!?現在仔細想想,恩師的三次師訓其實就是要我記?。撼恋米?,潛下來,切不可急功近利,切不可浮躁虛榮。
四、解讀恩師
近年來,在川內畫壇上,活躍著一群中青年藝術家。他們的作品風格紛呈、精神統一,其追求的目標一致。當你深入其中近距離了解他們后,就會進一步發現,在這支年輕充滿朝氣與活力的藝術群體背后,還有一個核心人物,那就是他們最尊敬的導師、著名國畫藝術家、大風堂畫派的傳人、張大千先生的得意入室弟子之一——龍國屏先生。透析以龍國屏先生為首的這個藝術創作群體的構建歷程與成功經驗,解讀這一獨特現象所昭示的內在成因,探索書畫藝術學習的成長規律,從而可為書畫藝術培訓與書畫藝術專業成長提供有效的途徑與方法,同時還能全面展示龍國屏先生及其弟子們的藝術學習與創作理念、專業學識與實踐智慧。這無疑對促進和推動書畫藝術的教與學有著十分積極的意義。恩師龍國屏先生一輩子不為名義所動,不為權力所傾,讓弟子們各自追求自己的理想。雖然弟子間的年齡差距很大,性格各異,拜入師門有先有后,學識與創作水平參差不齊,但他們尊師愛徒是一以貫之的。這樣的師門,也是十分令人向往的。
恩師龍國屏先生何以能讓弟子們與他始終相隨,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探討。難道是恩師從來就喜歡當好好先生,只會給他的弟子戴高帽、說好話以至于“倒拍馬”,哄著他們高興嗎?回答是否定的。難道是恩師有權有勢,可以讓弟子們依傍于他升官發財,飛黃騰達嗎?難道是當老師的“一人得道”,當學生的紛紛得到提攜,老師也借此擴張自己的勢力嗎?回答也是否定的。當然,歷史與現實生活中,這樣的“恩師”并不少見;只是恩師龍國屏先生并沒有讓他的弟子們可以升官發財的“權力資源”。他老人家的一生并無官運亨通,他的弟子們也少有升官發財的。
細細琢磨,我認為恩師是一個有思想、有識見、有品格、有真才實學的人,這是他的弟子能與他始終相隨的重要原因。因為跟著他,能夠學有所得。這之中最根本最核心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恩師龍國屏先生的人格魅力。
“與人為善”這個詞匯,人們一般理解為對人沒有惡意,為人心地善良。按照這個約定俗成的解釋,恩師龍國屏先生是“與人為善”的。他對學生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即使是嚴厲的批評,可能批評與事實有出入,并不一定正確,(這或許反映出他的觀念有偏差,認識有局限);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他既沒有惡意,也不會把人看死,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恩師的弟子可以分成五種類型:重德情感型,重社交事務型,重言辭修為型,重文學意境型,重傳統現實型,但大家共同追求的都是書畫藝術學習與創作上的進步。
恩師“師道尊嚴”而非“師道森嚴”。他對自己弟子做到了孔子所說的三條,即溫和而又嚴厲,威嚴而不兇猛,莊重而又安詳(“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他既不高高在上,使他的弟子難以接觸;也不是一臉肅穆,使他的弟子望而生畏。他常在其弟子之中,有問有答,談笑風生;即使批評,也是雙向的,既有他批評他的弟子的,也有他的弟子向他說不的。弟子們可以無拘無束地提出各種問題向他請教,與他探討,有疑問有困惑甚至有不同看法也都當場提出,可謂是真正的“教學相長”。
恩師一世之為人,大致是以“中庸”為準則來要求自己的。他要求學生做到的,自己必先身體力行,為人師表,所以經得起評說。我是十分贊成大家采取平視恩師龍國屏先生的態度。恩師作為人,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將他的弟子們凝聚在一起——這個無可爭辯的事實,就值得如今為人、為師、為藝者三思。
作者單位:四川省人民政府參事室(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