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聲回蕩

　　畢業20周年，老楊建議回母校去看看，重點是去看看那面網球墻，上面是否有球印，還是仍被爬山虎們所占領。
　　
　　老楊在同學網上發了這個帖子，召集到了能來的所有人——曾經在十舍的西墻上打過球或看過球的人，此刻，不管是濃發尚在，還是開始謝頂，都濕了眼眶吧。
　　
　　昨日與君別，兒女忽成行。這兩句詩最能解釋20年的時光變遷，同學會總是在熱鬧中夾雜了小小的傷感，而這傷感，在我們見到10舍的西墻時達到了頂峰——是一面出新過的奶黃色的墻，上面，既沒有網球們成千上萬次的擊打所留下的印記，也沒有爬山虎們在攀爬中留下的斑駁印痕，時光，已將曾經的刻骨銘心，完全覆蓋。
　　
　　當年，這里是練球人的天堂，早早換上中褲的網球驕子們，無論男女，傍晚一下課就來搶占有利地勢，一個網球拍，兩三個網球，一個人，不要球伴，對著墻就可以跟自己開戰。太陽西下之時，對著西墻練球是背光，一點兒也不刺眼。球從墻面上反彈回來的速度很快，一定要眼疾手快腳跟上才行，我們一個天天對著西墻練球的同學曾上過硬地網球場，說對墻練球才能練成硬地網球特有的“爆發力”。但理工科的學生，誰是為了當網球金童才這樣跟自個過不去的呢？在絢爛的夕陽中，聽那球擊打在墻面上砰砰作響，或者，像矯健的豹子一樣，閃過另一個擊球人，以海底撈月的陣勢，把球險險而優美地救起，不用回頭也知道，這聲音已在多少女生心中，響起不絕于耳的回聲。
　　
　　網球熱了三個月，管宿舍的阿姨受不了啦，不斷地，有住在西側宿舍的同學跟她埋怨房間成了共鳴箱，加上那么多仰慕者的圍觀叫好聲，讓埋頭書堆的文弱人，都有了自卑感。
　　
　　學校多次疏導無效，只好在西墻墻根下，種下了兩大株爬山虎。我們臨畢業那年的春天，爬山虎們花了短短三個月，已經如一片葉子的海洋般涌過了四樓的男生宿舍，攀上了五樓女生宿舍的窗臺。十舍面目全非了，被葉片包圍的木框窗變得幽深，風過處，颯颯作響的爬山虎給這陳舊的宿舍樓帶來了無名的滄桑感，很切合畢業前的心境。
　　
　　要畢業了，鐵打的校園流水的學生，一切都像沒有開始，就將結束，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次核裂變，男生的痛苦和彷徨更多于女生。沒有辦法用言語來訴說，只好到運動場上，讓汗水來蒸發這種彷徨。沒法打網球了，就來打籃球吧，十舍前面的小籃球場其實只有半幅場地，一個老破得不行的籃球架，球被臂力大的人擲上去的時候，籃球架隨時可能散架的樣子；投籃筐光禿禿的，連筐網也不見了，那也不怕，就投個空心籃，刷地一下，仍然震動了圍看者的目光。
　　
　　淺薄的人才會抓住最后的機遇，找個沒感覺的女孩，談一場不咸不淡的戀愛。真酷的人，會從夕陽西下打球打到夜涼如水，在月亮升上來的時候，和球友們坐在空蕩蕩的雙杠上，默默地感受所有的浮躁都退潮后，難得的寧靜。不知是誰，在眾人的緘默中，吹了一聲口哨。
　　
　　多少年之后，這聲口哨，點在我們心里，還有閃閃的漣漪。
　　選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