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我們師生共同學習了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這篇文章,該文全篇僅僅84字,卻含敘事、寫景、抒情,真實地記錄了作者在特殊的政治環境下那種憤懣、孤寂卻又自我排遣的特殊心境。該文用詞精妙,句句珠璣,字字傳情,特別值得我們潛心研讀。
在分析用詞的精當前,有必要對作者身處的政治環境作一簡單介紹。
宋神宗元豐二年七月,蘇軾被逮捕入獄,罪名是御史中丞李定等人彈劾蘇軾以詩誹謗新法。經過長達103天的審問,沒有明確證據證實蘇軾誹謗新法,由于宋太祖所定國策“不得擅殺士大夫”以及同朝正直官員如吳充、王安石等人甚至病重的曹太后的竭力營救,這年的十二月蘇軾終于獲釋出獄,但不得再擔任京官。他被外放到黃州任團練副使。該職僅相當于現在的民兵自衛隊副隊長,且不得“簽書公事”以及擅離安置所,實際上就是被流放到黃州。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烏臺詩案”。在作者被貶到黃州的第四年,寫下了這篇《記承天寺夜游》。
因作者有職無權,形同流放,過去一同唱和的朋友不愿再與之交往,因此整日門庭冷落,無所事事。為了打發時光,當然更為了生計,他帶領家人在城東坡地開辟了一塊荒地,每日里耕種營生。“東坡居士”自號即由此所得。《記承天寺夜游》真實地記錄了作者當時投閑置散的失意處境。下面就對本篇用詞作一較詳細的分析說明。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中的“夜”,扣住了標題中的“夜”字,而這時的作者“解衣欲睡”,卻有“月色入戶”。“月色入戶”中“入”字寫盡了作者當時的寂寞。寒夜寂廖,周邊沒有一個同氣相投的朋友,似乎只有月亮善解人意,通人情,知心曲,主動來與他相伴。所以作者對月也是情有獨鐘,明月常出現他的筆下,如“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明月有情,所以作者的反應是“欣然起行”,一個被朝廷、被朋友淡忘了的“罪人”,見到毫無勢利之心的月光在寂寥的寒夜里依然來造訪他,他的喜悅和興奮確實是無法言說的,但作者只用四個字就寫出來了。可見他用詞的簡潔、精煉。
“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無與樂者”再一次寫出了當時的寂寥,無人唱和。作者當時是萬人敬仰的文壇名士.風光時家里經常是賓朋滿座,一同劃拳行令,寫詩唱和,現在竟然“無與樂者”,想找一個同樂的人都找不到。反差是何等強烈!由此可見他當時的寂寞、凄清。這就加深了見“月色入戶,欣然起行”的喜悅和興奮之情。“尋張懷民”中的“尋”包含三重含義,首先作者要尋的這個人,面對良辰美景,不會在家蒙頭大睡,肯定也在賞月,可在哪里賞月呢?作者要“尋”;其次,“尋”字有一種急欲找到東西的空落感,寫出了作者渴望和知心友人共同賞月的急切心情;第三,我們再一次看到,蘇軾此時知心朋友很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很少,只有同是被貶被朝廷遺忘的人才心意相通,并感同身受。于是作者便想到了張懷民。
“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一個“亦”,寫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有靈犀。似乎早就約好了似的,知道作者要來,要知道這時已是農歷十月的冬夜,在一個毫無娛樂的時代一般人早已上床入睡了,可張懷民竟然也未睡覺,兩人行為是多么默契啊!“相與步于中庭”也再次表明了兩人友情的深厚、親密無間。這種友情不是富貴時一起推杯換盞,宴飲酬唱,而是在經歷了相同的患難后所建立的真摯情誼。它如同發酵后的白酒那樣,歷久彌香,濃得似乎再也化不開。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積水空明”寫出了月光的清澈皎潔,“藻荇交橫”用白描手法寫出了竹柏倒影的清麗淡雅。這兩句,一正寫,一側寫。無論正寫還是側寫,無一字提到月。但處處是寫月,寫出了月的空靈2/gOVWIVDvNUfR9h8ZyhOMbdtCC0PLhkkDTC56RE5J4=、清麗、淡雅、皎潔。清代王國維曾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作者在這里描寫了一幅色彩柔和的水墨畫,一幅用暖色畫成的畫,它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反襯自己與張懷民此時的寂寞、失意罷了。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體現了名家用詞的精妙。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一個“閑”,包含多重含義。什么是閑人,即清閑的人,真的清閑嗎?不,這閑包含著作者極其復雜的心境,它寫出了作者遭貶謫后的憤懣、失意、落寞。作者是在政治上有所追求的人,他入仕是為了實現儒家的“經世濟民”、“兼濟天下”的理想,現實與理想差距是如此巨大,有心報國,卻無法為朝廷盡忠,他怎能安閑自適?所謂賞月的自得只不過是被貶之人的自慰罷了。但名士畢竟是名士,黃州是蘇軾思想的一個轉折點。此前,他以儒家思想為主導,此后,佛道思想明顯增多。這使他在短暫的憤懣、落寞后,能迅速調整心態,做到了自我排遣的達觀,以及有閑賞月的自得。但此時他的心境仍是復雜的、微妙的。在超然物外的曠達背后,蘇軾還能堅持著對人生、對美好事物的積極追求。我們從他在這一時期創作的作品之多也能看出。
蘇軾散文風格特征,可借用他在《文說》《答謝民師書》中的話采表述:所謂“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又說:“大略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宋代李涂在《文章精義》中則點評說“蘇如潮”。確實如此,《記承天寺夜游》這篇文章雖只有84個字,卻如錢塘大潮,后浪不停地追逐著前浪,剛剛一個浪頭過去,緊跟著又是一個逐浪而來。“行于所當行”,正如文中記載剛要解衣入睡,突然看到月色入戶,陡起一個波瀾。看到月色入戶,就感到有什么可干了,便“欣然起行”。起身干什么呢?找“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想再找一個人同“樂”。找誰呢?又是一個波瀾。突然想到還有一個知音——張懷民,找他去。文章就這樣,如滔滔不絕的江水,縱橫恣肆,卻又惜字如金。到“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則戛然而止,“止于不可不止”。
綜觀全文,區區84字,特別是一些關鍵詞的使用,可謂言簡意賅,耐人尋味。它蘊含著作者豐富的思想感情,把作者無罪遭貶的憤懣、人生的感慨、賞月的欣喜及散步時的悠閑等復雜感情巧妙地糅合在一起。我們研讀時須細嚼慢咽,才能體會到作者用詞的精妙、構思的匠心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