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為何“故”

　　《孔雀東南飛》與《木蘭詩》并稱“樂府雙璧”，也是我國古代最優秀的民間敘事詩。因此，《孔雀東南飛》歷來都是高中語文教材的保留篇目。可是各套教材對詩句“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中“故”字的解釋卻是不盡相同、莫衷一是。這不僅有損于教材的權威，而且不便于師生的教學。
　　“大人故嫌遲”，老版高中《語文》第五冊（人教社1990年版）解釋為：“婆婆還是嫌我織得慢”，“故”，意為“還是”。高中《語文》第三冊（人教社2004年版）的解釋是：“婆婆總是嫌我織得慢”，“故”，作“總是，老是”解。新課程高中《語文》必修二（人教社2006年版）也釋為“婆婆總是嫌我織得慢”，可是在注釋“故”時，卻是“仍舊”，讓人頗為不解。此外，粵教版《語文》必修一（廣東教育出版社2004版）則將“故”釋為“故意”。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1版）也是解釋為“故意”，而郭錫良主編的《古代漢語》下冊（天津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卻釋為“仍然”。此外，楊合鳴主編《古代漢語常用字字典》（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則是釋為“仍然”。由此看來，不僅各家解釋不同，就是同一版本，也是前后不一，甚至同一注解都存在自相矛盾的現象，像人教社2006年版高中《語文》必修二就是如此。
　　要破解“故”字之謎，關鍵還是要從具體的語境中去推敲，再找到相關的旁證。據此，我們認為“大人故嫌遲”中的“故”字還是釋為“仍然”、“還是”為妥，或者干脆解作“還”為妙。
　　“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前四句是擺事實，客觀敘述，并且設置懸疑“大人故嫌遲”；后兩句是發感嘆，總結抒情，并且解答疑惑。“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與婆婆“嫌遲”兩相對照，可見根本不是“遲”的問題，而是“嫌”的問題，只能說明“君家婦難為”，婆婆的蠻橫無理和百般刁難昭然若揭。前后邏輯嚴密，語意通順。直到這時，蘭芝也只是客觀講述實情，揭示她與婆婆的尖銳矛盾，并沒有對婆婆大加指責，這也符合蘭芝知書達理、顧全大局的性格特點。后來蘭芝拜別焦母，也是如此大度。結合前文來看，蘭芝向焦仲卿傾訴，從回顧當初開始，也只是客觀講述自己沒有過失，甚至優秀，這里將“故”解釋為“還是”，仍是客觀陳述，正好和前文自然一致，而且流露出內心的委屈與怨忿，暗示后文中自己實在忍無可忍，這才寧愿被遣送回娘家。這樣契合語境，稍作點染，妙合無垠。劉蘭芝是個賢德隱忍的好媳婦，而被橫加指責，無故被休，更顯示了其悲劇性，給人心靈以更大的沖擊力。
　　至于說解釋為“總是”，不僅沒有字義依據，也不如“還是”更能表現蘭芝內心的委屈與怨忿；而解釋為“故意”不僅不符蘭芝性格和語境，而且完全沒有可能，已是“嫌惡”，還有“故意”和“無心”之分嗎？
　　其實，“故”字作副詞“仍然”、“還是”解并非孤例，這種用法的例子還很多，現舉幾例以為佐證：
　　①江淮間居人為兒時，以龜支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龜故生。（葛洪《抱樸子·對俗》）
　　②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陶淵明《擬古》其三）
　　③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④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司馬光《資治通鑒·赤壁之戰》）
　　⑤投老心情非復舊，當時山水故依然。（王安石《觀明州圖》）
　　還“故”字一個“還是”，或許更能照見劉蘭芝光彩照人的形象，千載之下，更是讓人惆悵不已。
　　（作者單位：舒城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