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理專業的“外行”學者關注地理問題,一方面可充分實現地理學的價值,另一方面可將社會問題說得更完整、更透徹。用美國地圖專家蒙莫尼爾的話說,應進一步把各類社會人文問題用地圖表現。缺乏地理學意識的研究,總會留下遺憾。比如曾讀過一本寫北京大學(京師大學堂)歷史的書,重要的時間過程、人物作為都談了,但就是不講當時的“校園”是什么樣子,它有多大,有哪些新式樓房等等。要知道,京師大學堂不像后來燕京大學、清華大學那樣建在空曠的郊外,而是在密集的老城區里“拱”出片片空間,其中定有許多拆遷改建的麻煩。在這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空間過程里,社會問題、歷史問題含量很大,可惜作者把它們給放過了。今天,人們只知老北大的紅樓,卻不知尚存的其他多座灰樓,以及尚存的北大老墻。說實話,許多人,包括很多深懷北大情結的校友,對京師大學堂、老北大的了解,還是很抽象的。
所說“外行”對地理問題的關注,一般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如方志的方法,鋪陳大量地理知識;另一種是像戰略家一樣,分析地理形勢,左有什么,右有什么,前有什么,后有什么,然后論說地利。這種知識鋪陳與戰略地理論說,古已有之,均未及現代地理學的要義,不算難得。難得的是要在現代地理學的理論層面上,對地理知識本身做批判性(即地理知識論的)考察,或對所探討的社會問題做空間形態、空間關聯性分析。能夠這樣做的,幾年前看到過張承志的革新地理敘述主體的努力,還有,就是最近所見汪暉的《東西之間的“西藏問題”》(下引此書,只標注頁碼)一書。
“對于歐洲思想而言,如何理解中國歷史中的這種將文化邊界與政治邊界融合在一個共同體中的現象,構成了一個認識論上的挑戰。為了回避這一‘窘境’,就有必要對于中國另加表述。”(51頁)作者試圖尋找與歐洲思想模式不同的另一種國家觀,因而運用了“區域”這個概念。
區域是一個基本的、重要的地理學概念。關于區域概念的使用,有專題區域,或稱單項要素區域,如文化區、經濟區、行政區等。汪暉在區域前不放任何形容詞,只稱區域,這就更具有地理學原本的味道。因為,區域的綜合性才是地理學獨自在意的問題。文化區,人類學家也在研究;經濟區,經濟學家越來越重視;而綜合人文區域,只有地理學研究。
綜合性,是地理學的不可喪失的本性。十九世紀,在現代科學分支因“分”而紛紛誕生的時候,地理學卻堅持“合”。地理學的現代化,其實是合入相關新式科學分支(氣象學、生物學、地質學)而成的,因為地理學要處理的是異質事物的關聯性(例如氣候—生物—地貌之間的關聯性),而其他學科則專攻同質事物。地理學研究的重要對象是區域,而區域乃是具有多質內涵的復合體。
當時,有的地理學家將區域比喻為一個有機體,以表明它是一件自在的事物,但另一些地理學家反對這個比喻,指出,有機體的起源是單元的,而區域的形成與發展,可能是多元的。有人比喻說,在一個原始區域內建設現代工廠是可以的,但在海星(有機體)體內植入一段骨骼則根本不行。這項討論顯示,區域的復雜性、多元性不容修正。
區域,由多種異質要素(縱向及橫向的)依照某種關聯性結為一種具有特性的結構體系,這一特性可稱為空間性。著名人文地理學家索婭(Soja)指出:“空間性和時間性,人文地理和人類歷史,在一個復雜社會進程中相互交織,這個進程創造了一系列不斷發展的空間性,創造了社會生活的空間—時間結構,它不僅為社會發展的大型運動,而且為日常活動的循環實踐賦予形態。”“空間性就是社會,不是作為它在定義或邏輯上的等價物,而是作為它的具體化,它的形態構成。”(約翰斯頓主編:《人文地理學詞典》,商務印書館二○○四年版,678頁引)
在自然地理學里有綜合自然地理,是學科基礎,即著眼于自然界異質事物的復雜的關聯性。相對來說,在人文社會地理學中,尚未聽說有綜合社會地理學的說法。這說明在社會科學中,分項研究容易入手,即使是通史、總論,也是分別設章。現在,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雖然打通學科的努力到處可以看到,而打通地理學與其他社會類項的努力則仍需加油。我們希望看到每項社會事物的空間本質(包括方位,但不僅僅是方位),這是事物必然存在的一種屬性。將諸類社會問題與地理學打通,不僅僅是將它們與自然環境掛鉤,還要觸及它們各自的空間性、各種空間的關聯性等,比如周振鶴等對政區與文化區的關聯性的考察研究。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美國一批社會科學家匯聚一處,推出對于城市問題的跨學科研究,出版了《文化背景中的城市》(The Cities in Cultural Context)一書。著名人文地理學家阿格鈕(J. Agnew)在序言中強調說,他們所做的是跨學科研究,而不僅僅是多學科研究。對一特定對象做多學科研究,可能還是各干各的,而跨學科則講究彼此打通。像城市問題一樣(城市也是一個區域),各類社會問題的現實性,只能在跨學科中顯現。
同樣是各類社會問題的現實性,也需要在區域性(空間性)中顯現。 “‘區域’既不同于民族—國家,也不同于族群,在特殊的人文地理和物質文明的基礎上,這一范疇包含著獨特的混雜性、流動性和整合性,可以幫助我們超越民族主義的知識框架,重新理解中國及其歷史演變。”(101頁)
中國是區域—國家,不是單一民族的、單一宗教的國家。“中國人民作為一個政治主體”(105頁),對應著:中國是一個區域主體。“人民主體原則”(104頁),即區域主體原則。中國這個區域,是一個跨體系(不僅是多體系)的區域,由不同的民族—文化體系融合而成。
在次一級的層面上,民族區域自治概念中的“區域”概念也同樣值得注意,因為區域的概念超越了種族、族群以及宗教等范疇,同時又將這些范疇融合在自然、人文和傳統的混雜空間里。“這種以區域為中心形成的獨特的中國觀包含對中國各族人民多元并存的格局的理解。”(91頁)在這種情況下,總做“解構”研究,中國就沒有了。
關于中國的區域結構,傳統的地理敘述多為政區結構。在中國社會,政區意識格外深入人心,古代一批批反復編纂的政區方志,向一代代中國人澆灌政區意識(美國不大見分縣地圖)。對中國人而言,政區是具有多重關聯意義的一項不可或缺的觀念,在歷史敘述中,在當代生活中,都有深刻影響力。高層政區,對應著封疆大吏的顯赫身份(地級以上是高干),而基層政區,是百姓“家鄉”認同的常用關鍵詞(同縣即同鄉)。政區體系常常是國家空間結構敘述的重要著眼點,也是現在確認國家領土的重要依據。
自秦朝以來,政區是一項成功的國家建構體系,強大、穩定,極深地影響了古代中國的社會生活、文化發展。政區體系是王朝時代地理敘述的主流,許多歷史地理文獻,都是以政區敘述為核心的。研究中國歷史的許多問題,若沒有可靠的政區知識,會一團混亂,故鄧廣銘先生將政區知識視為研究中國歷史的四把鑰匙之一。政區研究無疑是極為重要的。
但重要性并不等于唯一性。社會事務的復雜性,也對應著空間形態的復雜性。
因為中國人太重視政區,施堅雅不滿地說:“大部分中國人想到中國的疆域時,是從省、府和縣這一行政等級區劃出發的。根據行政區域來認知空間在明清時甚至更為顯著。”“這種把中國疆域概念化為行政區劃的特點,阻礙了我們對另一種空間層次的認識。”施堅雅從自己的研究出發,提出經濟區、經濟層級的概念。“這種空間層次的結構與前者相當不同,我們稱之為由經濟中心地及其從屬地區構成的社會經濟層級。”(152頁引)這些區域、層級,不是自上而下的“政府的安排”,而是自下而上自然地形成的。施堅雅的層級理論參考了德國學者克里斯塔勒的“中心地理論”。
施堅雅要尋找出那些不是由政府安排規劃的,而是在漫長歷史中進化的更為自然的區域。“這一區域主義的方法隱含著一種自然演化的秩序觀,它將由政府所規定的、作為行政單位的區域視為一種不能真實反映區域關系的安排和規劃。”(153頁)施堅雅的空間分析法發展為施堅雅學派,在美國中國史研究中產生了劃時代影響,劉東先生的研究生陳倩對此做有系統深入的考察(見其博士論文:《文明對話中的施堅雅模式——區域中國或文化中國》,北京大學中文系二○○八年版)。我前幾年參加哈佛大學主持的中國歷史GIS的工作會議,施堅雅是該項目學術委員之一,會上他介紹自己關于王朝晚期山東地區的研究。山東的政區只有三四級,但他對于城鎮體系的考察,竟分別出九個層級。
當然,如果要完全甩掉中國的政區,也會出現偏頗。“我們也看到了施堅雅在政府安排與社會演化的二元論中所展開的中國敘述的局限。將區域視為自然的,而將國家及其規劃視為人為的,這一對區域與國家的界定沒有考慮到兩者之間的相互轉化。從長時段歷史的角度看,國家與區域的區別不是絕對的,將它們視為相互對立的范疇,而不是相互參照和相互滲透的范疇,有時反而會模糊了區域形成的多重動力。”(158頁)社會自然區與政區的關系是辯證的,需要注意的是,在中國領域內,其關系同樣不是均質的。
社會自然演化區域,是行政區“安排”的重要依據,但這個問題在邊疆地帶則具有特殊性。在邊疆地區,自然區域特征更為明顯,其政治屬性也與中原的郡縣不同。另外,注意到邊疆的區域性,十分重要。邊疆從不是線,今天的國境線只是標志,是最后確認的形式,不是原本的實質,原本的實質在區域,邊疆是一種區域結構,其內部同樣具有復雜性。國境線是簡單事實,而真正的邊疆是復雜事實。在這一方面可參考拉鐵摩爾的研究。
當年,譚其驤先生在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時,逐漸總結出處理古代中國的范圍的原則(見《歷史上的中國和中國的歷代疆域》,載氏著《長水粹編》,河北教育出版社二○○○年版,3—22頁)。他明確提出:“不能再學楊守敬的樣兒僅僅以中原王朝的版圖作為歷史上中國的范圍。我們偉大的祖國是各族人民包括邊區各族所共同締造的,不能把歷史上的中國同中原王朝等同起來。”(《長水粹編》,4頁)也就是說,不能等同于中原王朝的政區范圍。
“我們是拿清朝完成統一以后,帝國主義侵入中國以前的清朝版圖,具體說,就是十八世紀五十年代到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鴉片戰爭以前這個時期的中國版圖作為我們歷史時期的中國的范圍”(《長水粹編》,4頁),因為“清朝的版圖的確是歷史發展自然形成的”(《長水粹編》,5頁)。中原需要邊區,邊區更需要中原,形成了一種相互依存的關系。
將清代中期的統管范圍作為“中國”的標準疆域,不僅具有近代現實的實際意義,也最接近在傳統觀念上一個高層的區域——中國的范圍。這個范圍即古人所稱的“天下”、“四海之內”,“舟車所至,人跡所及”。“天下”,不是物理的天下,而是王朝的天下,包括政區、邊地的共同體。中國的王朝(dynasty)與王國(state)的概念不同,當王朝不用作時代概念的時候,它是指一個龐大的政治共同體。雖然它的統治者只是一個皇帝家族,但在皇權——這個現實權威之上,還有更高的權威象征,即天命、天道、圣王之道等等。這類權威所對應的正是“天下”。在具體的政區之上,還有神州、海內等更加神圣的大秩序。
古代中國人很早便有一個超越現實政區的“國家性世界觀”,那是一個相對穩定的跨體系的大區(用汪暉的術語)。在這個范圍內,盡管政治區域頻繁變化,甚至幾度分立政權,但這個范圍基本上是穩定的。例如,在分裂的南北朝時期所編纂的重要地理著作,依然是按照“天下”的整體范圍來進行敘述的。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有一個超越性的、廣大的文化—政治地理范圍,這個地理范圍始終處于文化關懷與政治關懷之內。
在這個大范圍之內,隨著歷史的曲折發展,內部融合的力量不斷加強。到了近代,另一種外部力量出現,即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對中國產生了幾乎是全方位的壓力,壓出了一個中國防御圈。終于,在內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現代中國的疆域形成,中華民族的概念隨之誕生。
(《東西之間的“西藏問題”》,汪暉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二○一一年版,3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