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馬寅初就任北京大學校長時,政府曾經高調宣傳,在知識界影響很大。但是,作為一校之長,除了表面風光之外,馬寅初的內部工作狀況確實比較低調、隱性,外界所知不多。
一九五三年四月北京市高校黨委統戰部曾派員到北大訪問,馬寅初比較倚重的總務長文重反映說:“目前在湯(用彤)副校長的工作上沒什么問題,能夠有職有權,湯本人也很積極。主要是馬校長的問題,馬管的事情比較少。現在還是不能很好發揮馬的作用,他自己也覺得‘不知怎么辦好’。”
文重講了這么一個事情:有一次馬寅初從上海返京,心事重重地進了辦公室,對工作人員說:“有什么事你們可得告訴我,(別)像交通部有一校長(指黃逸峰)一樣,許多事情下邊做了,他還不知道,現在犯了錯誤,要撤職。”怕因不知情被撤職,有畏怯之情,這對一向認真負責的馬寅初來說是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給統戰部的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見一九五三年四月二十日市高校黨委統戰部《各校上層統戰工作情況》)。
一九五四年春季,馬寅初當選全國人大常委,他以此為由再加上“要搞科學研究”,向高教部提出辭去北大校長一職。經高教部、北大出面挽留,未再堅持。據北大黨委觀察,在這一時期,馬寅初除了參加各種重要會議外,主要精力是用于研究經濟方面的資料及展開政治經濟學研究。他曾指著自己過去的著作對秘書姜明(黨員)說:“這些書都是我解放前寫的,解放后一本書也沒寫過,簡直成了政客了。”“聽說周總理曾對周培源說:‘你不必做教務長了,可以專門搞科學研究。’我也要搞經濟研究工作了。”
“辭職”一詞成了馬寅初一時言語之重,成了他騰挪、躲閃的工具之一。他很欣賞蘇共中央的馬林科夫在辭職報告中提到的一條原因,就是所謂的“不能勝任職務”,他對人說:“這也是我辭職的理由。”談到興致之處,他還會說:“做校長的不能只講大話,可以讓教務長上來做做校長,或者讓陳岱孫(北大經濟系主任)來做校長,我去做做系主任。這樣輪流來做,上下也通氣。”(見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二日《高等學校動態簡報》第七十四期《北大校長馬寅初最近的一些思想情況》)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馬寅初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只裝有一顆氫氣彈,他馬上交給黨委。校黨委分析說,可能系以此恐嚇馬寅初,令其辭去北大校長職務,或在北大進行破壞。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國家專家局任負責職務之一的民主人士雷潔瓊召集會議,收集教授對高等教育的意見,事后她整理出一份座談紀要上報。其中馬寅初所提的意見最為顯眼,他感喟自己有職無權,只是一個“點頭校長”,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上級突然委派新的經濟系主任,這讓自認與經濟系有淵源的他心中大為不快。他個人借重總務長文重,靠他把握一些行政事務,但校黨委卻把文重調任化學系副主任,讓他有失去左臂右膀的感嘆,他對此舉深為不滿,說:“因為黨內事先都商量好了,再問我我也不得不同意。”
有意味的是,馬寅初曾寫過一篇名為《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的文章,審稿人認為文章的觀點有些問題,不合中央的一些條條框框,就沒有同意發在《北大學報》創刊號上。他又接著寫《洗冷水澡的經驗》,結果照樣也沒有刊發在學報上。作為校長,馬寅初內心里多少有些丟顏面的失落、無奈之感。
在三四十年代,馬寅初在經濟學界的學術位置是顯赫的,連蔣介石都需借用他的影響力而有所忌憚。一九四九年后馬寅初純粹的學術研究有所停滯,原本通過學識點評時政的做法也大大收斂,他的老一套經濟學觀點漸漸不被看重,學術威望不由地降到低點,人們只是習慣于他不停地在諸多政治問題上應景表態。難怪到了一九五四年三月,高教部、教育部到北大、清華、師大三校檢查非黨行政人員的統戰工作,對于馬校長是否有學問,北大黨委有人竟然說了這樣的話語來表達疑問:“馬寅初過去是研究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真才實學究竟如何,目前北大尚摸不清。”(見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北大、清華、師大三校重點檢查統戰工作簡報》)
到了一九五八年雙反運動時,北大及經濟系黨組織挑中馬寅初為經濟界重點批判人物,學術思想批判小組里自稱“青年戰斗員”的年輕人依靠集體力量,分工閱讀馬寅初的著作與講義,準備日后與馬面對面進行討論和批判。青年人閱讀之后大大地壯了膽,發現原來被人們看做是“龐然大物”的馬寅初不過是一個牢固地站在資產階級立場、“知識少得可憐”的人,便覺得可以鼓起勇氣向馬及其別的權威教授開火了。北大黨委當年的批判報告中一涉及馬寅初,就時常充斥著這種嘲諷、不屑的語氣,對學術出身的本校校長的學識如此不敬在北大史上恐屬罕見。
后來,有的高層人士也在公開場合表達了對馬寅初的輕視態度,康生一九五八年六月五日在政治理論教育工作會議上就輕易地說道:“馬寅初的理論無非就是團團轉,還把北大弄得團團轉。”他以山東俗話“人手”來反駁馬寅初的“人口論”,因為“牛馬狗都有口,但沒有手,只有人才有手”。他由此推論說:“馬寅初只見口,不見手,這根本上就是錯誤的。”
二
一九五四、一九五五年只要見到中央部門來人,馬寅初都會說:“如果沒有江隆基同志,我辦不了北大,這是老老實實的話。”康生據此還表揚馬寅初,認為馬如此肯定江,就是第一個為黨說好話的人。江隆基是二十年代加入中共的老資格干部,曾在老解放區長期負責教育工作。一九五二年十月由中央調派到院系調整后的新北大,出任黨委書記兼副校長,他的行政級別與市委一些領導相近。
江隆基一上任,就趕上北大從城內搬往城外燕京大學舊址,燕京原有家當不夠用,新建筑又遲遲不能完工,上級又迫切希望在當年十二月初開課。在這期間還頻繁遇到一系列的突擊任務,如俄文速成學習、全校的調查研究、中蘇友好月、工資調整、大規模采用蘇聯教材等,把江隆基弄得疲憊不堪。他在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五日致市委的報告中寫道:“由于北大在院系調整之后差不多等于一個新成立的學校,各方面的準備都很不充分,這就使我們的工作完全處于被動狀態……來校之后又因學校行政機構不大健全,大小事情都逼在眼前不能不管,再加我的工作作風有官僚主義,聯系群眾與深入實際不夠,因而形成上學期的忙亂現象。”一九五三年初在期末總結工作會上,不少人給江隆基提意見,主要認為江聯系群眾不夠,群眾不易接近。副校長湯用彤以較為客氣的口吻說:“江副校長有知識分子味。”副教務長侯仁之說:“到校長辦公室找湯老,不考慮就進去了,但要找江副校長就要想一想。”江在會上也做了檢討,但事后似乎收效不大。
江隆基手忙腳亂,馬寅初卻頗為悠閑。江隆基對行政機構不敢倚靠,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恐慌和不信任。他認定,新北大的行政機構是以原燕京大學的行政機構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而原燕大的行政機構在帝國主義分子的長期麻醉與奴役之下是十分腐朽的,在工作上起的作用不大,而行政領導崗位上多是民主教授和留用人員,政治性和思想性很差。
一九五四年三月高教部下來調查,聽取北大工作匯報。事后高教部形成一個檢查報告,內中稱:“北京大學在和馬寅初、湯用彤等的合作上基本做到了尊重其職權,校內一切公事都經過馬寅初批閱,大事情都和他商量,做了的工作都向他匯報。在他出國的時候,江校長每月親筆向他報告工作。”報告所述的是某一小段時間內的事實,但實際上數年內并不如此所為,這只能視之為官場慣常、應付的書面表達方式。
真正的內情通過一個細節可以窺探到:馬寅初不大管(或不能管)教學上的大事,卻對校內清潔衛生工的調動、職員的大小事都很關心,一有變化都要人向他報告。有一次北京政法學院工友因個人瑣事打了北大一職員,北大寫信給政法學院請求解決,馬寅初竟花了很多時間親自修改這封信件。
從目前保存下來的文件看,一九五三、一九五四年江隆基寫了好幾份工作報告,都是直接以自己名義上報,一字不涉馬校長。譬如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他用毛筆寫了萬言報告致中宣部、高教部、市委,內容涉及學制延長一年、各系增設秘書一人并兼任支部書記、不適教員處理等重要行政事宜,全篇根本沒有提及馬寅初對這些事的態度如何。一九五三年十月四日晚,江隆基在臨湖軒與各系主任座談校內工作安排,人員齊整,唯獨就缺馬寅初一人。
在如何使用黨外校長這一點上,清華大學黨委書記蔣南翔就比江隆基靈活巧妙。蔣南翔經常會把對校內重大事件的看法事先通告副校長劉仙洲及教務長錢偉長,并盡量讓他們出面主持,由他們給各系提出處理意見。這種溝通方式極為有效,劉仙洲的工作熱情比被冷落的馬寅初要高漲許多。
那幾年馬寅初在北大的境遇可以用“孤寂”來形容。細翻北大五十年代中期檔案,可以發現上下重要溝通時往往都繞過他這一關。偶有例外的是因高教部大學教育司一科長不通過北大校方,擅自決定聘請蘇聯專家與留助教的數目與專業,高教部副部長楊秀峰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為此向北京市高校黨委會書記李樂光寫信致歉,并許諾將以馬敘倫部長名義正式函告馬寅初校長。
北大副校長、哲學家湯用彤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中風病危,在十一月十六日市高校黨委動態簡報中,列舉了北大黨政領導前往醫院探視的名單,竟把馬寅初歸入“向達、鄭昕等教授”之列。這可以視為工作人員的失誤,但多少也從側面反映了馬寅初的校長位置多年被漠視的狀態。
一九五四年五月,北京市高校黨委會也認為北大“黨的領導核心不健全,黨政關系不密切,黨委也未主動了解行政意圖,配合行政進行工作”。說及原因,是因為北大黨委“片面地強調行政方面水平低,小資思想濃厚,對他們指責多,幫助少,缺乏支持”(見一九五四年《關于北大召開黨代會準備情況的報告》)。
高校黨委借此批評一些黨員校長習慣于個人決定問題,覺得“自己決定出不了大錯”、“集體領導麻煩”,結果就出現這樣一個景象:“黨委忙得要死,有些負責同志忙得身體也垮了,而非黨行政負責人卻閑得難受。”(市委大學部一九六一年《回顧幾年來教育工作總結報告》語)
市里對江隆基的工作方法也是有一定看法的,但礙于江的老資格身份而有所容忍。在市高校黨委工作報告中,對江的內部評論一直不高:“少數同志背著‘老資格’的包袱,自以為是。北大江隆基副校長自恃在掌握政策、思想意識、工作方法等方面的修養差不多了,不能虛心接受大家的意見,教學改革進展遲緩了,就產生了消極情緒。”(見一九五四年高校黨委常委會議文件第七號《高等學校黨員校〔院〕長學習四中全會決議檢查思想情況的報告》)江隆基時常抱怨高教部、市委對他支持不夠,自嘲為“過渡時期的校長”。這讓市委頗有些惱火,雙方矛盾持續甚久。馬寅初夾在其間,上下不得參與過問,小心觀察兩邊的形勢,不敢隨意表態,只能高掛悠閑無事的姿態。
三
馬寅初在敏感政治問題上的表態是極為慎重的,輕易不會在公開場合隨便說話,但有些私下談話還是被記錄在案。譬如一九五四年談及批判胡風運動,說“胡風倒霉了”,“胡風可能是對某些黨員干部有意見”,并由此引申道:“共產黨是行的,但是黨這么大,黨員也不可能都一樣,我也聽說過,有的黨員就是背著黨的名,神氣活現。”
一九五四年四月市委高校黨委組織各校非黨教授座談高饒問題,對會議的評價為“一般教授發言慎重,不敢暴露,有不少混亂思想”。北大哲學系主任鄭昕說:“過去是戰爭環境,很多負責同志沒學到多少馬列主義。”北大教授周炳琳問:“既然早知道高、饒有錯誤,為什么還要重用他們?”馬寅初沒有這么大膽,他只是跟在金岳霖的發言后面補充了幾句,金說:“高的問題很嚴重,饒的問題沒聽出什么事。”馬寅初馬上跟著說道:“饒的罪惡輕,能認識錯誤,所以還稱他為‘同志’。”(見市高校黨委《各校非黨教授對高饒問題的反映》)他明白,在小枝節上繞著說,一般不會犯大錯誤。
馬寅初所處的政治環境開始變得愈加惡劣,思想斗爭火藥味逐漸濃郁。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北大召開第一次黨代會,與會者對上一屆學校黨委提出嚴肅的批評,措辭嚴厲。與會者集中談到這幾點:“資產階級思想在黨內外大量存在,未受到有力的批判”;“我們階級覺悟不高,對階級斗爭的規律缺乏深刻的體會,因而對于在各樣教學工作中和日常學習生活中所反映的許多資產階級思想則缺乏分析,降低了應有的政治警惕性,也就很少提出對策”。黨代會通過的總結報告中明確表示:“(北大)長期安于被資產階級思想緊緊包圍的環境中,敵情觀念與政治嗅覺很不敏銳。”此后,馬寅初所受的冷對待與此政治行情的看漲緊密相關。
一九五六年,繃緊的斗爭之弦稍有松懈,馬寅初一有機會還會為北大利益呼吁、爭取。市委召開高等學校院長座談會,馬寅初在會上言辭激烈,嚴厲批評中國科學院到高校挖人的舉動,認為這是不管高校的死活。他說:“過去吳有訓為科學院拉人,就把浙江大學這所綜合大學拆垮了。現在又不斷到北大來拔尖,甚至一般教師也要拉。北大與科學院的關系不是雙方批評一下就能解決的問題了,需要中央來處理,才能公平解決。”
馬寅初還大膽地提出一個教學問題:“學生政治課用的是蘇聯的本子,講的是蘇聯的事,不結合中國的實際,不能真正提高學生的思想覺悟。匈牙利事件反映出學生思想很多基本問題都不清楚。”(見一九五六年《市委召開的高等學校院長座談會上提出的意見》)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教學問題,可以看出馬寅初的敏銳和直率,但在場的領導人礙于國際形勢對此沒有做出明確反應。
一九五七年四月六日,中宣部長陸定一在杭州做報告,數年來第一次在公眾場合表揚馬寅初:“你們浙江,有馬寅初、邵力子二位先生,他們主張節制生育。提出這個東西很好。現在江蘇、浙江每平方公里有二百八十八人,比世界上人口最密的比利時高得多,它是一百七十多人。所以江浙這地方提出這個問題完全可以理解,有道理。”但是這種有限的“贊同”“欣賞”只是曇花一現,轉眼到了一九五八年二月中央宣傳會議確定進行社會科學理論批判,黨內高層已經悄聲把馬寅初列入批判的預設目標。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八日中央政治局聽取北大、復旦、科學院工作匯報,就有中央領導強調:“兩條道路斗爭問題不解決,知識分子不會向黨靠攏。”北京市委由此開始布置相關“燒教授”的計劃,提出要“猛火攻,慢火燉”。
據統計,在一九五八年下半年,北大文科各系對資產階級學術思想進行了一次集中的批判,受到批判的教授有十七人,其中最為醒目的就是校長馬寅初。到了一九六○年三月陸定一在文教書記會議上高調宣布,學術思想斗爭要追到西方老祖宗,具體地提出國內的巴人、李何林、尚鋮、雷海宗、馬寅初等人為批判對象,并立即組織所有文科院校發動群眾進行批判。五月初提出具體細則,其中有一條為“在經濟學方面進一步深入批判馬寅初和馬爾薩斯、新馬爾薩斯學派”。
與一九五八年相比,一九六○年北京市已深受副食品、糧油匱乏之困,底氣不足,人心惶恐,市委已無精力去掀動新一輪批判熱潮。對于中宣部的斗爭部署,市委及市委大學部明里支持,暗地里卻劃定了很多限制的圈圈。比如說“批判的對象只限于中央提出的幾個人,不要再從學校中另找靶子”。結果北大草草地發了幾篇批馬寅初的文章交差,上報時稱“在黨委的直接領導下批判了馬寅初的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行”。過了一段,悄悄地連馬寅初的大名都不見了。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做法實屬特殊時期的無奈之舉,致使馬寅初僥幸地躲過一場原定到來的斗爭風暴。此時馬寅初被免去校長一職,很快成為知識界一只銷聲匿跡又臭名昭著的“死硬老虎”。
四
一九五八年北大組織數千名師生到十三陵水庫參加勞動,馬寅初與新到任的黨委書記、副校長陸平一起去看望教師學生。學生們見到上歲數的馬寅初親自來到沙塵飛揚的工地慰問,頗有些感動。一些學生忍不住喊道:“向馬老學習,做馬老好學生。”在一旁作陪的一個北大干部見了頗為不滿,后來向市里匯報說,學生對舊專家老教授迷信,根本不提我們的黨委書記陸平同志(見一九五八年五月二十一日《高校黨委宣傳工作會議大會記錄》)。
由此細節我們可以看到一般黨務干部對領導的厚薄態度,對黨的領導干部的尊崇是相當自然的,認為學校工作非黨領導不可。我們可以退一步設想,假如馬寅初握有校長的實際權力,他能搞好北大的全面工作嗎?答案是超乎其難,時代根本不賦予他天時地利,他無法具備駕馭超速失控、不按常規行駛的列車的能力。反過來說,馬寅初不掌實權應屬他個人的幸事。
譬如,北大在反右派斗爭以后,共批判教授、副教授四十HzBBNNKJzKzgsPXDO1qHDxPz1isSoJPB7dW1SyAr6uw=九人,在雙反運動中批判二十三人,在一九五八年學術批判運動中批判十八人,一九五九年底至一九六○年初的教學檢查和編書工作中批判十六人。這些俗稱大批判的“臟活”,事無巨細,都是要反復承受人心的巨大折磨,表現教條般的死硬態度,不能有一絲溫情和猶豫,才能冷漠對待昔日的同事,從容布置斗爭方案。馬寅初下不了手,他后半生中只有被批判被宰割的痛苦經驗。
北大一九五八年號稱完成兩千多項研究項目,一年成績就遠遠超過院系調整以來六年的總和。但事后一細察,發現科研水平大多估計偏高,所謂達到國際水平的項目存在水分,不少科研產品無法使用。校方檢討說,由于缺乏經驗、資金,突擊性大,工作比較粗糙。這種頭腦發熱的學術虛夸,對于北大是個抹不掉的“污點”,馬寅初作為一校之長,內心受損、顏面屈辱是較為強烈的,可是他又需擔什么責任呢?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教育部開始布置教師提升和確定教師職務的工作,這是一次完全依據政治運動的成敗來論的職稱評定。規定中明確表示:“政治態度劃為中右的,或雖劃為中中,但表現一般或傾向落后的教師,一般地不考慮提升職務。”而大量缺乏文化水準、從黨政機關調來任教的教職員工,就因為經過革命運動的鍛煉,有直接豐富的經驗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有培養前途,就被黨組織授予較高的職稱。對這樣非學術性的職稱評定,馬寅初絕對不能認同,估計他去簽字心里都會發虛。
一九五九年三月起,受市場緊張的波及,北大的食堂大鍋使用情況告急。北大原有二十口大鍋,但三分之二是壞的,都補了不少補丁,其中有七至八口隨時都有掉底的危險,若果真如此,幾千人的吃飯問題就會受到嚴重影響。九月份開學后,學生、教職員工又得增加五千人,計劃再開辟兩個食堂,需新添八口大鍋。陸平原任鐵道部副部長,他為此事回鐵道部奔跑多次,央求舊部屬為北大救急。他又跑到市委找常務副市長萬里幫忙,懇請在工業系統內部突擊解決。但是就是這么一大圈的折騰,最終也只是無奈地借到一口小鍋。為了幾口炒菜鍋,人脈資源如此豐富的陸平尚且如此,書生氣十足、不識上層內部運作的馬寅初更會一籌莫展了,可能最多找一找相識的陳云幫忙。大鍋尚未解決,學生又反映由于燈泡不能及時得到補充,八個學生住一間的宿舍,不少已由兩盞燈減為一盞燈。學生對此發了很多牢騷,陸平他們又得開始新的一圈懇求。
一九五九年四月大米供應緊缺,市面上出現波動。各高校黨委遵從上級指示,開始緊急布置相應工作安排,譬如要求全體黨員不許搶購大米,在家中自覺地少吃大米,及時了解群眾反映,并在此問題上保守國家機密。這樣的活動工作量大,機密性強,掌握分寸很重要,說話口徑也頗有難度。這樣的事情讓經濟學家馬寅初去操作,一定是囁嚅不止,萬般苦惱。
這就是馬寅初當年所面對的歷史特定情景,他上不了火熱的前臺,只能萎縮在歷史暗處安頓自己不安的心境。后來的人們只熟悉他在學術領域的那份堅韌和骨氣,但他在北大苦澀的舊事所蘊含的困頓和難堪同樣值得我們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