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文字,必有書寫。書寫應當遵循既有之規范。書寫規范,是對書法藝術規律的認識和總結。書寫行為本身即具有對規范和審美融合一體的天性追求。
書寫規范對書法形式美的構建,體現在基本的筆法、結字和章法上。書法的形式美強調筆法、結字和章法的精熟。筆法是書法中最基本的構成部分,它包括執筆、運筆、點畫等內容。趙孟 “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用筆千古不易”的觀點,強調了筆法在書法中的重要地位。執筆以指實、掌虛、腕平、五指齊力為要;起筆之際的藏與露,中鋒行筆之時的提與按、輕與重、粗與細、快與慢;點畫形質的方與圓如何表現,這些規則構成了書法形式美的最基本元素。結字是按照均衡、比例、和諧、節奏、虛實等美的造型規律安排字的點畫結構的法則。結字的規范尤其講究分主次,講向背,明伸縮,辨虛實,論斜正,如何使筆劃分布勻稱、偏旁部首組織協調、整個字重心穩當。章法是謀篇布局的法則,規范著書法作品的整體形式設計與布置。這種布局安排,通過點畫形質、字與字間、行與行間的顧盼變化,表達了書家的內心情感和世間萬象,呈現出依托形式美而存在的意境美。不同的字體有不同的章法,也因為不同的章法才體現出書法的整體結構與意境之美。
隨著漢字字體的演變,書寫規范也在不斷發展變化。在這種變化過程中,離不了人們的審美價值取向。無論如何變,書寫的是漢字這一根本貫穿至今。書家恣情任性的揮毫必須在書寫規范的框架內是一個基本認知,即便書寫狂草亦不例外。這既是書寫的法度,也是人們對書法藝術審美的自然選擇。對書寫規范遵循的程度折射了書家的藝術氣質和學養。質而言之,書寫規范的審美價值取向,基本是受儒、道、釋三家為核的思想文化觀念熏陶而流露出的精神氣質和審美追求。
儒家思想強調莊嚴自正。以修養自身為根本,修身在正其心,心正則處中道。能戒慎省察,約束自身;待人處事,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當個體之間、個體與社會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相互融合,情與理得到相互統一,天地萬物均能各得其所,以達到天、地、人三者的和諧。中和是儒家的核心思想,也是中國千百年來主流的審美標準,必然要滲入到各種藝術活動的評價機制。這種思想反映到對書寫規范的審美中,就是將遵循法度與抒發性情的各種形式因素融合成和諧的整體。重法度是書家整體思維的理性化在筆端的體現,用筆當不激不厲,結體應勢和體勻,章法須得中道。孫過庭在《書譜》中的闡述很到位:“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違而不犯,和而不同??泯規矩于方圓,遁鉤繩之曲直。”(《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版,130頁。下引此書只標注頁碼)重情性是人的本性需求,古代書法理論很早就把書法藝術中形式的表現與人的生命形式比擬起來。“寫《樂毅》則情多怫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史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128頁)由于有了中和的觀念,書家在情理和暢的書寫空間中蘊化其心性本源,書法的法度和書寫的情性得以各自節制,超越對立,彼此融通,在有限的時空內呈現出渾然一體的氣派。
道家思想崇尚自然。天地萬物皆源于道。“道性自然”,自然即道本來如此的存在方式和狀態。人亦源于道,道之性亦即人之性。人性的本真是自由自在的。也只有在自然的狀態下,人的本性才能得到最充分的體現。書法以文字為起點,“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反映自然之象,從主觀上看則“乘物以游心”,讓自我真正回到精神家園,返樸還淳,恣情任性。張懷瓘在評價鐘繇、張芝的書法時,認為他們“心悟手應,動無虛發,不復修飾,有若生成”(205頁)。書之法出于道,道在天地方圓之間,自然,是道家的終極價值。這種自然觀也是書法審美的最高品位。“夫書之微妙,道合自然。”故“執筆貴圓,字貴方,篆貴圓,隸貴方,圓效天,方法地,圓有方之理,方有圓不象”(449頁)。漢代蔡邕《九勢》云:“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