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米德有一句名言: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地球。這句話也適用于公司。在我看來,公司制度就是可以“撬動”整個地球的支點。
要知道公司的力量,就必須了解公司的歷史。十幾年前我常向學生們提這樣一個問題:先有工業革命還是先有公司制度?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工業革命在先,然后才有公司制度。這種誤解的出現是很正常的。因為我國長期沒有“公司制度”而有的只是國營的“工廠制度”,對公司制度比較生疏。盡管現在人們對公司再熟悉不過了,甚至產生了相反的現象,即人們只知道“公司”而不知道“工廠”。然而大多數人對公司的了解不過是高大的寫字樓、整齊的廠房和設備,以及人們名片上的“董事長”、“總經理”等名銜,可謂一知半解,不甚了了。而《公司的力量》為我們提供了對公司的本質解讀和深度透視。
公司是一種源遠流長的企業制度。公司作為一種企業組織,早在工業革命前一百多年就出現了。如果追溯以往,在古羅馬時代就有“公司”的雛形。中世紀晚期,較大規模的貿易活動往往是由商隊或商船完成的。大家將資金集中起來購買一批貨物,選舉一個隊長或船長來掌管這次商業旅行。當這次商業旅行完成時,大家分享盈虧,作為商業組織的商隊或商船的使命也就此完結。這里,臨時組成的商隊或商船,都是一個“公司”組織,這里的隊長或船長就是今天“總經理”的前身。隨著商業貿易的發展,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城市國家,作為“公司”雛形的各種商業組織已經是遍地開花了。
不過,真正的公司組織還是在地理大發現以后出現的。最早的規范性公司組織是一六○○年在英國出現的東印度公司。東印度公司從英王那里獲得經營東印度貿易的特許權,經營得非常成功。隨后,其他歐洲各國都建立了類似的東印度公司或西印度公司,經營新航線的貿易,并且大都很成功。由此,東西方貿易以及新舊大陸貿易成為西方人發財致富的“金礦”,并由此引起長達數百年的商業大潮。這場商業大潮將中世紀封建殘余滌蕩得一干二凈,從而促使西方世界進入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時代。
在工業革命初期,大多數工業企業都是業主式企業,資本家創辦一家企業,所有權和經營權合一。這是因為工業革命初期的機器技術并不復雜,所需的固定資產規模還很小。隨著技術的進步,機器使用的擴大,特別是蒸汽機大規模使用后,固定資產規模大大擴大了。這樣,單個資本就不能適應大機器工業的發展,股份公司制度就被引入工業制造業。當股份公司制度進入工業制造業以后,資本規模又進一步擴大了,技術進步進一步加快了,出現了大型企業和資本集中現象,從而造成了壟斷。特別是在美國,出現了石油大王洛克菲勒、鋼鐵大王卡內基、汽車大王福特、鐵路大王斯坦福等。這些“大王”們,既是工業革命的成果代表,也是工業化的助推者。正是這樣,公司制度作為一個支點,“撬動”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和工業革命的大潮。
作為一種制度設計,公司最初目的是集中資源和分散風險。所以,早期的公司組織主要出現在資金規模巨大和風險較高的行業中。如海外貿易公司、開鑿運河或修筑公路和鐵路的公司、銀行和保險公司等。我們很難設想,沒有公司制度我們能夠在短期內籌集大規模的資金,籌集到大規模的資源,來進行各種大規模的開發事業,如開發大型的礦山,建立大型的水電站,進行尖端的科技創新等等。
在公司的發展過程中,另外一個重要的制度設計是有限責任制度。最初的公司企業實行無限責任。在這種制度下投資者對企業負有完全的責任,這能令投資者更關心企業的經營狀況,往往直接經營管理。但這種制度使投資者必須承擔完全的風險,也就限制了投資者的投資熱情。所以后來發明了有限責任制度。有限責任制極大地刺激了人們的投資熱情,但也遭到很多人的反對。亞當·斯密就是反對者之一。他認為有限責任制度下人們只負有限責任,這種制度本身就可能導致不負責任的行為。但最終還是有限責任成為主要的公司制度。這是因為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人們對“有限責任”也能“負責任”地承擔,因此它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遠遠及不上它所帶來的收益。
公司發展過程中還有一個有趣的秘密,即匿名股東制度。今天,大的上市公司可能有千千萬萬的股東,沒有人能說出他們具體是誰,我們也不能知道誰擁有了哪個公司的股票。這就是無記名股票。事實上這個制度也源于古羅馬。當時的法律不允許元老院貴族投資企業,但是元老院貴族們又不希望手里的金幣僅僅作為儲藏手段,他們往往悄悄地將這些錢投資入股,成為“匿名股東”。后來出現的公司股票往往不記名,并且可以在市場上買賣,公司也往往“認票不認人”。這種制度保護了投資者,有利于鼓勵人們的投資熱情,也有利于資本的流動。
在英國,最早的股票買賣大多是在一條街上的咖啡館里進行的,以后這條街就發展為股票交易所。十八世紀初,英國出現了一家經營南美洲海岸貿易的公司——南海公司。這家公司很有來頭,不僅有不少身份顯赫的“匿名股東”,還取得整理國債的特權。因而它的股票價格一度飆升。當時出現了“全民炒股”的熱潮,不僅投資家和投機者、貴族和國王、軍人和百姓,甚至科學家牛頓也禁不住誘惑加入“股民”的隊伍。為了獲得股價攀升的好處,許多投機家創辦了不少子虛烏有的“泡沫公司”。為了打擊這些“泡沫公司”,南海公司鼓動政府頒布了“泡沫條例”。這就導致股市泡沫的破裂,于是股價大跌,南海公司也被殃及。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南海泡沫事件”。
事實上,在股份公司制度和股票交易所制度下,可以充分利用資本市場,用少量的資本調動更大規模的資源,使資本“放大”,達到“撬動”龐大資本市場的效用。近代以來資本市場的發展,直到現代衍生工具的發展,都是這種“支點”和“杠桿”的“撬動”作用。目前,這個資本市場上,每天都有數以萬億計的規模實現著資本流動,在健康的情況下,這種“虛擬”資本市場能夠更有效地推動實體經濟的發展。但這種虛擬資本的發展,往往一發而不可收,數倍地超過實體經濟,最后不得不“縮水”。
公司有沒有國籍?這在過去根本不是問題,也沒人去想。公司作為資本的載體,執行資本的職能,必定會走向世界。從最早創立的英國東印度公司直到存續數百年的英荷“殼牌”,無不在全球各地擁有“分店”。它們所獲得的利潤,源源不斷地流回本土。大英帝國在制造業和進出口衰落以后,如果沒有海外公司流回國內的利潤,早就無法維持國際收支的平衡了。甚至通過這種海外公司的高額利潤,英國出現了一大批食利者。所以,所有的公司包括海外公司都是有國籍的。
然而,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經濟全球化席卷全球。在這一大潮中跨國公司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現在,全球五百強的公司,無不是跨國經營的公司。它們在全球各地經營,用的是當地的資源、勞動力和市場,有的公司連技術開發中心甚至管理中心也都“本地化”了,有的公司將所獲得的利潤也留在本地。這樣的跨國公司還有國籍嗎?這是近些年來引起人們爭論的一個新話題。
有的人認為,由于經濟全球化的發展,特別是跨國公司的發展,使企業活動超出了國界,成為全球性企業或國際性企業。這種公司無所謂“國籍”。然而,當公司利益與當地利益發生矛盾時,當公司的“祖國”與所在國發生矛盾時,公司的“國籍”問題馬上就出現了。經常出現的“國貨”運動和沖擊外國公司的過激行為,反映了人們對公司“國籍”問題的觀念和傾向。在這種矛盾和沖突中,跨國公司也往往求助于“祖國”的保護,理所當然地他們也要維護自己“國家的利益”。另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國家領導人出訪時,隨行的往往有一個規模龐大的公司代表團,可能是“采購團”、“推銷團”,也可能是“銀行團”,或許還有大軍火商。就在幾年前,當跨國公司到中國來并購企業時,說他們的公司是全球性公司,我們也跟著說跨國公司不存在國籍,只有賣了才能體現開放和“國際化”。但是當我國的公司到他國去并購企業時,他們的政府卻大力阻撓,甚至要到國會去辯論。事實上,公司的利益也就是國家利益,國家利益也就是公司利益。誰還能說公司沒有國籍呢?所以說,公司“撬動”了經濟全球化,與此同時,公司也是國家利益板塊發生摩擦和碰撞的動因。
對于中國來說,嚴格意義上的公司制度是二十世紀初出現的。當最后一個封建王朝——清王朝被推翻,民國政府建立以后,出現了創辦公司的熱潮。但是,由于長期的封建制度影響,公司這種企業組織形式一直發展緩慢。新中國實行計劃經濟,公司制度基本上不存在,“國營工廠”是基本的企業組織形式。所以說,真正的公司制度是改革開放后出現的。
不過,我國的公司制度一旦出現,就以極高的速度發展。不僅國有企業通過改制成為公司,民營資本更創辦了大量的公司企業。從目前的情況看,中國的巨型公司大多是國有企業,主要是央企。這些巨型公司動輒利潤數千億,當然虧損起來也不得了。民營企業很多是從“小”做起,甚至從“作坊”做起。他們成長的艱難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在中國這樣獨特的市場經濟中,要迅速成長起來有時也很容易。所以,這些年來他們創造了不少公司成長的“神話”。我們注意到一個與富豪榜有關的現象,上了富豪榜的往往上不了慈善榜,而上了慈善榜的,在富豪榜上卻沒有名。這不禁讓人們發出“為富不仁”的感嘆。公司的力量不應僅僅體現在公司的利潤和成長上,還應體現在為社會的貢獻上。這幾年企業的社會責任問題受到更多的關注,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公司富豪們也在反省自己。
在中國,公司是以“現代企業制度”形式得以發展的。這種企業制度,既然直接冠以“現代”一詞,就意味著可以跨越數百年的發展史,以最快的速度與西方比肩,甚至超過它們。中國的公司制度,作為支點,“撬動”了中國經濟改革和三十年的高速發展,也“撬動”了中國與世界的格局變化。二○○五年中海油斥資一百八十五億美元競購美國第九大石油公司尤尼科;二○一○年中國吉利控股集團以十八億美元收購福特公司旗下的沃爾沃汽車;最新的消息:中國GDP連續兩個季度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等等。相信這一系列事件遠沒有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