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國家利益觀是對于國家利益的內容及其重要程度、價值體現、實現途徑等方面的根本認知??v觀中國共產黨90年的歷史,中國共產黨人對國家利益及其實現方式的認知有一個從模糊、隱晦到明確、清晰,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在此過程中,如何正確處理國家利益與意識形態的關系,一直都是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重要方面。本文根據中國共產黨對中國國家利益的內容及所要實現目標的認知、對價值體現的判斷,以及所采取的實現手段的不同,對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發展演變分階段進行了梳理,認為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具有內向性、去意識形態化和和平性三個趨向性特點。
【關鍵詞】 中國共產黨 國家利益觀 國家利益 意識形態
【作者簡介】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博士
國家利益是國際關系的核心概念之一,一般是指民族國家追求的主要好處、權利或受益點,它反映了這個國家的全體國民及各種利益集團的物質及精神需求和興趣, 大體可以分為政治利益、安全利益、經濟利益、文化利益等。國家利益觀是對國家利益的內容及其重要程度、價值體現、實現途徑等方面的根本認知。從主觀認知的角度來看,國家利益觀深受思維方式、文化傳統、價值觀念、意識形態 等主體性特質的影響,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它又受到國家內部環境和外部環境的制約。國家利益觀對于國家戰略的決策和實施具有重要影響。不同的民族、國家、階級,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國家利益觀。我國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的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對于中國外交戰略決策和實施的影響程度可想而知。那么,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是什么?為什么會形成那樣的國家利益觀?
本文認為,縱觀中國共產黨90年的歷史,中國共產黨人對國家利益和實現方式的認知有一個從模糊、隱晦到明確、清晰,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在此過程中,如何正確處理國家利益與意識形態的關系,一直都是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重要方面。本文將根據中國共產黨對中國國家利益的內容及所要實現目標的認知、對價值體現的判斷,以及所采取的實現手段的不同,對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發展演變分階段進行梳理,并試圖發現其特點和發展規律。
一、共產國際影響下的國家利益觀:1921-1936年
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在第二次代表大會上正式宣布加入共產國際。在這一時期,對于中國共產黨來說,民族的獨立、尊嚴和國家領土、主權的完整是最大的國家利益。 為實現這一目標,中國共產黨先后參加了打倒軍閥的北伐戰爭并領導了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的軍事斗爭。不過,作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中國共產黨將實現國家政治獨立、主權與領土完整與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緊密聯系在一起,并作為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而服從于國際無產階級的根本利益。 但是,很多時候共產國際的政策調整或轉變,其實與它指導下的某國革命的實際進程和現實需要并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往往只是為了適應蘇聯內外政策的調整和轉變。這一狀況給中國革命帶來積極和消極兩方面的影響。 黨內對此明顯存在不同意見。
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使中蘇兩國利益出現了較大程度的重合,使得這一狀況有所改觀。1933年1月,共產國際以中共中央的名義提出了具有統戰意義的“抗戰救國”的一些策略主張, 宣布要建立“反帝統一戰線”。1935年8月1日,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草擬了《中國蘇維埃政府、中國共產黨中央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即《八一宣言》),指出中華民族已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抗日救國是全體中國人面臨的首要任務,提出建立包括上層在內的統一戰線。12月25日,中共中央在瓦窯堡會議上,根據共產國際七大實行統戰新政策的方針,明確提出黨應當“執行靈活的外交政策”,從關門主義中解放出來,建立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1936年12月,中共中央促成了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建立了全國范圍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二、中國共產黨獨立自主的國家利益觀的形成:1936-1949年
從1936年到新中國建立,中國共產黨獨立自主的國家利益觀逐步形成??箲鹌陂g,蘇聯和美國先后成為對中國最有影響的兩個國家。中國共產黨獨立自主的國家利益觀就是在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中,在與蘇美兩國利用和反利用、干涉和反干涉的復雜關系中形成的。
抗戰期間,中華民族的獨立和生存成為最大的國家利益。隨著毛澤東在黨內的領袖地位逐漸確立,中國共產黨對國家利益及其實現途徑有了更加客觀、實際的認識。在1938年中共中央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提出“遠水近火”的觀點,強調現時抗戰方針只能是“自力更生,力求外援”,認為抗戰真正勝利的條件之一是中國共產黨成為戰爭的決定因素, “熬時間,儲力量”為“敵后抗戰總方針”。 蘇德戰爭爆發后,對于蘇聯要求八路軍牽制日軍可能的進攻的各種指示,中共中央也沒有給予積極響應。以后,經過1942年的延安整風運動,特別是1943年共產國際解散之后,中國共產黨在尋求適合本民族特點的革命道路方面更加獨立自主。
為了促成和鞏固國內統一戰線,牽制蔣介石的對日妥協和反共活動,抗戰期間,中國共產黨與國內各進步團體和反法西斯國家積極開展合作。中共這時的策略手法已經運用得十分嫻熟,完全不受意識形態的束縛。凡符合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中國革命利益或適應其要求者,都是好的;凡不符合這一利益或不合乎這一要求者,都是不好的。 在此基礎上,中國共產黨開展了卓有成效的對美外交。但隨著抗戰結束,美國干涉中國內政的野心逐漸暴露;而蘇聯對日宣戰后,對中共支持力度加大,中共中央堅定了依靠蘇聯的立場。
抗戰勝利后,對于中國共產黨來說,最重大的國家利益就是打敗國民黨反動派,實現民族獨立、社會革命和國家統一。 但中共的戰略策略總是不得不隨美、蘇關系而變,無法真正確立獨立自主的戰略策略。隨著美蘇冷戰的爆發和國內形勢的發展,中共領導人很快地意識到,無論國際形勢如何演變,美國都沒有武裝干涉中國革命的能力,外部力量已經不可能對中國的前途產生根本影響。毛澤東在思想上突破了戰后大國體系的羈絆,確立了獨立自主的對美戰略,不再把蘇聯的態度及其利益考慮放在重要位置上了。
盡管毛澤東對蘇聯在中國內戰問題上的態度不滿,但他始終相信自己是共產黨,始終相信自己革命的理論、觀念、經驗和方法,都是源自蘇聯。 意識形態上的親近感以及對新中國國家安全、國際承認等戰略利益的考慮,使他仍積極爭取蘇聯的承認和幫助。斯大林也主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而美國則由于企圖在新政權中“造成一有效反對派”的陰謀曝光,徹底失去了與中共建立正常關系的機會。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中共中央正式確定了“一邊倒”與“不承認” 兩項原則。
在十多年對國家利益觀的認知和實踐過程中,中國共產黨人確立了“獨立自主”、“以自力更生為主,以爭取外援為輔”、“利用矛盾、各個擊破”等指導原則,這些原則后來也成為新中國實現國家利益的指導原則。
三、意識形態陰影下的國家利益觀:1949-1979年
隨著新中國的建立,中國共產黨從一個革命黨轉變為中國唯一的執政黨。中共身份的變化,中共領導人對新中國所面臨的時代主題和現實環境的認識,中共最高領導人毛澤東對意識形態、階級斗爭的理解與運用,以及他獨具特色的思維方式與民族心理,共同塑造了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
在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中,意識形態與國家利益是一對聯系密切而又錯綜復雜的關系。說它密切,是因為意識形態本身是國家利益的一部分,意識形態為國家利益服務,而國家利益的實現反過來又維護意識形態。說它復雜,是因為有時兩者是一致的、重合的,有時兩者又存在矛盾,或者意識形態占主導地位,或者國家利益占主導地位。
新中國建立后,維護安全的國際國內環境對于中國共產黨來說是頭等大事。同時,爭取盡可能多的外援以便為即將開始的現代化建設服務,則是僅次于安全問題的外交任務。此外,國際社會的承認與尊重對于一個經歷百年屈辱的文明古國來說,更是具有特殊的意義。 安全利益、經濟利益和外交利益是“一邊倒”外交政策形成過程中中共所重點考慮的因素,而意識形態則起了推動作用。
中蘇關系的破裂也主要是從意識形態開始的。20世紀60年代,“鞏固和壯大社會主義陣營,逐步實現無產階級世界革命的完全勝利,建立一個沒有帝國主義、沒有資本主義、沒有剝削制度的新世界” 成為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一部分。文化大革命開始后,階級斗爭和輸出革命成為中國共產黨實現國家利益的重要手段。這一時期,中國奉行“兩條線”戰略,同時與美蘇兩個大國敵對。對意識形態的過分強調,對“世界戰爭”與“世界革命”可能性的夸大,導致了相當極端的外交行為,中國的和平形象因為輸出革命而在一些第三世界國家造成了負面影響。
1969年珍寶島事件之后,國家安全成為中共領導人及毛澤東最為關切的問題。當他們確認美國確實準備與中國進行戰略合作后,便毅然走上了聯美抗蘇的道路,從而使中國外交發生了一次革命性的轉變。此次外交戰略轉變標志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人開始將國家利益置于中國外交的中心位置。 意識形態在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中有所消退,中國與西方交往時不再受意識形態的束縛,但是,同蘇聯的意識形態分歧依舊。
總體而言,在整個毛澤東領導時期,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帶有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特別是在認識和判斷外來威脅時,常常過分重視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的異同,而缺乏對國家整體利益的深刻認識。實踐證明,過分強調意識形態的作用,只能加劇國家之間的緊張關系,損害中國的國家利益。但中國領導人在這一時期為堅持獨立自主、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所做的斗爭是必須加以肯定的。他們以斗爭的方式維護了國家的主權和獨立。正是因為中國敢于同時與美蘇兩個大國對抗,才得以在美蘇冷戰的大環境下逐步成為世界上一支完全獨立的力量,為新中國在70年代恢復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地位和獲取較大國際聲望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四、改革開放環境中的國家利益觀:1979年至今
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與改革開放前相比,既有繼承,又有發展。在國家主權、國家安全的基礎地位方面,在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相統一方面,改革前后是一致的;不同之處主要表現在國家利益的排序、對外政策的根本目標、意識形態對外交的影響,以及實現國家利益的手段等方面。中國共產黨人明確地將國家利益置于中國外交的核心地位,在確保國家主權和國家安全基礎地位的同時,將經濟利益上升為最大的國家利益,爭取一個和平穩定的國際環境成為對外政策的主要目標,意識形態趨于淡化,和平、合作逐漸成為中國共產黨實現和維護國家利益的主要手段。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提出和平與發展是時代的主題。1981年初,鄧小平向全世界表明,改革開放后的中國不再以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為依據來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系。80年代末,他明確地提出以國家利益作為處理國際關系的最高準則。在實現國家利益的方式方面,鄧小平強調,處理國家之間利益沖突的較好方法應該是尋求共同點,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利益上的沖突,并進行合作,互相照顧,互諒互讓,平等互利。針對國家統一和領土爭端問題,他提出了“一國兩制”和“擱置主權,共同開發”的主張。在國家利益和全人類利益的關系方面,鄧小平認為中國的利益與第三世界國家的利益是一致的,強調中國永遠屬于第三世界,提出應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基礎上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
冷戰結束后,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的第三代中央領導集體基于國際形勢的變化和中國發展的需要,對鄧小平國家利益觀進行了拓展、充實和深化:提出了發展兩岸關系的“八點主張”,在“一國兩制”的基礎上,實現了香港和澳門順利回歸,堅決維護了國家領土和主權完整;大力提倡國際關系民主化,積極倡導以互信為前提、互利為基礎、平等為保證、協作為支柱的新安全觀,反對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為中國經濟發展創造一個更加和平穩定的國際環境;為促進中國經濟長遠發展,實施“走出去”戰略,建立互利互補、共同發展的新型國際經濟關系;根據文化在冷戰后綜合國力競爭中的地位和作用越來越突出的現實,創造性地提出了“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方向、倡導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大力建設中國先進文化”為核心的國家文化利益觀。 中國和平發展戰略初步形成。
進入21世紀以來,國際體系進入轉型期。中國國際地位凸顯,面臨外部壓力加大;同時,中國國內經濟和社會發展也進入一個矛盾多發期。國際國內問題相互交叉、相互影響,單純的國內政策或者外交政策已經難以保證中國經濟、社會的健康發展。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中國共產黨人認識到,在日益增多的各種風險和挑戰面前,要和平、謀發展、促合作已成為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中國共產黨人將國家核心利益明確界定為三個范疇:一是中國的國體、政體和政治穩定,即共產黨的領導、社會主義制度、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二是中國的主權安全、領土完整、國家統一;三是中國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障。 在此基礎上,中國共產黨人提出以綜合安全觀來應對傳統和非傳統安全問題,確保周邊安全穩定;并積極利用多邊平臺,更多關注功能性問題,承擔國際責任并逐步推進全球治理機制的變革;同時,以人為本,增強中國海外利益保護能力。在努力統籌國際國內兩個大局的基礎上,中國共產黨形成了中國和平發展的外交戰略,在協調中國國家利益與全人類利益的前提下提出了建設和諧世界的主張。
五、結 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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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90年的發展演變來看,有三大趨向性特點十分突出:
首先,從國家利益的內容方面來看,中國共產黨所定義的中國國家利益具有非常鮮明的“內向性”特點。從建國之前的實現民族獨立、社會革命和國家統一,到建國后確保國家安全、領土完整、政權穩固,以及改革開放后追求國家經濟發展,直到今天中國共產黨所確定的三大核心利益,無一不是圍繞中國國內政治、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而確定的。這些都始終要求中國對外政策的緊密配合,這一特點決定了中國對外政策的和平性和防御性。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后,中國與外界發生過幾次戰爭和武裝沖突,但這些戰爭和武裝沖突的本質都是防御性的。即使在中國海外利益迅速擴展的今天,黨仍然主張以和平和合作的方式來維護海外利益。
其次,從價值觀方面來看,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去意識形態化成為中國共產黨對外政策的鮮明特點。中國共產黨在外交政策的制定方面曾有純粹以意識形態劃線的經歷,給國家利益帶來沉重的損失。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徹底拋棄了以意識形態劃線的做法,而以國家利益決定外交政策的取舍。這種做法在促進國家利益方面無疑是十分有效的,但有時也給人以“實用主義”的印象。不過,中國共產黨在維護中國國家利益的過程中,始終在追求中國國家利益和全人類利益的和諧統一,重視國際正義,反對霸權主義,主張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
最后,在國家利益的實現途徑方面,改革開放后,和平性成為最根本的特點。在革命戰爭時期和改革開放之前,近代歷史造就的“悲情”心理導致了中國對當時國際體系的敵意和仇視,相應帶來“打爛舊世界”的對抗意識。改革開放后,隨著逐漸融入國際社會,特別是隨著自身能力的快速增長,中國對國際社會的責任意識和共生意識不斷發展。中國越來越多地強調要做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強調和平和合作手段的重要性。中國共產黨宣示中國要走和平發展道路,建設“和諧世界”。
在中國共產黨90年的光輝歷程中,國家利益一直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人為之犧牲奮斗、為之抗爭追求的目標,只是由于受到國內國際環境、價值觀念、意識形態、思維方式等因素的制約和影響,歷代中國共產黨人在如何認知和處理國家利益與全人類利益的關系,國家利益與意識形態的關系,不同國家利益的重要程度,以及采取何種手段實現和維護國家利益等方面存在不同的認識和實踐。
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利益觀還將不斷發展變化。隨著中國社會越來越多元化,中國共產黨將不得不在越來越多元的利益驅動以及越來越多元的思考和表達中,鑒別和堅持維護國家利益,我們不能因為某個群體的利益而損害國家整體利益。在此方面,中國需要建立一個高層次的對外政策協調機制。再者,贏得公眾對外交的支持,將成為外交領域越來越繁重的任務。如果不能從中國社會中獲得政治合法性,任何外交政策和措施都會難以持久。因此,培養國民健全的大國心態,引導國民正確認識國家利益,是中國共產黨面臨的一項重要任務。最后,在今后中國共產黨國家利益觀的發展中,意識形態雖然不再發揮重要影響,但對于價值觀的追求卻不可或缺。中國傳統政治文化認為,作為大國的最高境界是“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 因此,中國不能僅搞硬實力外交,還應大力發展軟實力。在未來的多極世界中,中國所主張的原則應在價值觀方面具有較大的兼容性,分享善治、透明等國際社會的共同價值觀勢在必行。同時,在國內還需要更加堅定地履行法治、民主和人權等這些當今世界普遍共享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