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拉薩大昭寺附近瑪吉阿米二樓的原木椅子上,陽光暖暖地灑進來,一面是八廊街熙攘的游人,另一面是賞心悅目的藍天白云。這里的酥油茶和青稞酒飄著令人陶醉的香味,每個人的臉上流露出朝圣般地神情,似乎只要一進這里就可以與內心里的六世達賴倉夾嘉措相會一般,外面的喧嘩也突顯了這里的寧靜,人們都靜靜地沉浸在各自美好的遐想之中。
“我想回家了,”小瑩很平靜地看著我,“在外面流浪了這么久,我已經想回家了。”
小瑩是我們所住客棧的房客,一個來自蜀地的女孩,今天和我們幾個旅伴一起到瑪吉阿米來喝酥油茶。小瑩已經在外面獨自旅行了6個多月,在辭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后就一直在全國各地飄著,在拉薩也已經呆了快一個月了。
“是想家了嗎?”同伴咪咪有點好奇。
小瑩說:“也不是吧,我忽然覺得有些事情還是需要我回去面對的,再怎么逃都無法逃得開。”
“你好像對自己有許多的領悟了呢,可以說來聽聽嗎?”我有點期待地望著小瑩。
一個獨自駕車周游四方半年的漂亮女孩,一定有著她自己的故事和原因,這是在我們第一次見到小瑩時共同的感覺,只是萍水相逢的旅友們一般都不會隨意去打聽別人的故事,如果不是因為漸漸地相處熟了,我也只會靜靜地聽聽而已。
“我當初辭職離開家鄉,一個人開著車到處流浪,其實可以說是逃著出來的,在那里有我無法面對的傷痛,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再呆在家里會要瘋掉,只有離開才會讓我覺得好受些。”小瑩眼神還是有些迷離,應該是想起了那些讓她十分痛苦的往事。“雖然這半年我到過許多地方,而且慢慢地也開始平靜下來,但有些感覺卻又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我們同行的四位旅伴好像都是傾聽的高手,知道在這個時候用不著多問什么話,小瑩想說的自然會讓我們聽到的。
“剛開始我只是為了逃開那種讓我瘋掉的壓力和痛苦,在前面的旅途中當我面對美麗的風景和各色各樣不同的旅友時,似乎漸漸地忘掉了所經歷過的痛苦,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讓我有不一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使我好像上癮了一樣,也使我不斷地想要去新的目的地,去體會新的不同的感受,其實我知道我是用這樣的方式去忘記我的過去,而我也似乎做到了。”小瑩不知不覺中已經喝了兩大杯酥油茶了。
“那天我們一起在客棧閑聊時,你們問我有沒有回家的想法,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因為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回避去想這個問題。”我們住的是一個藏式客棧,客廳是一個很隨意的地方,雖然拉薩因為高原的原因,燒的開水也最多只能到70℃~80℃左右,但當時我們幾個還是泡著帶去的鐵觀音喝得不亦樂乎。
“當時陸說的話挺觸動我的。”小瑩看著我說:“你說離家的人總以為自己是可以不去想家的,但心中的那個家總是離不了的。我聽了你的話回去一晚上沒睡好,一直在想我要逃到什么時候才是頭,真的不回去了嗎?當我真的開始這樣去思考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害怕去想這個問題了,也不像以前那樣害怕回家了,這好奇怪。”
小瑩又倒了一杯酥油茶,繼續著自言自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這二天想回家的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好像這個念頭一起就無法阻止一樣的,讓我再想逃也無法逃了,雖然我已經決定要回家了,但我還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已經可以回家了。”
幾個同伴都看著我,咪咪對我說:“陸,你是心理醫生,你肯定知道這是為什么吧。”
小瑩有點吃驚地望著我:“你是心理醫生?”
我笑著點點頭:“我不是醫生,在從事心理治療這一職業而已。”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這是在瑪吉阿米,可不是在我的治療室里,我渾身懶洋洋,那藍天和白云一直讓我浮想聯翩。但似乎不說點什么好像會變得故弄玄虛一樣地,我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算是潤潤喉吧。
“小瑩,我也說不出來到底是什么原因讓你想回家了,就像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讓你想逃出來一樣,我還是說說我自己的故事吧。”我也不想去打聽是什么樣的痛苦讓她會一走就離家半年,這樣的場合似乎不太合適說太隱秘的事。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許多不擅長的事情,雖然有些事情我挺想去嘗試的,比如說那些挺刺激的極限運動,再比如說學英語,我以前遇到自己不擅長的事情都是采取逃避的方式,而那些事我也逃得開,玩不了這些我就去玩自己能勝任的東西,大不了我的興趣愛好減少一些,干不了我就看看也行,一直到我開始做心理治療這一行。”想起自己入行到現在的經歷,我好像開始有話可說了。
“我開始以為做心理治療師只要懂得許多心理學的知識就行了,后來才知道光有這些知識還遠遠不夠,還得去面對自己身上的許多問題,就比如說在面對自己內心的某些問題時我也一直采用逃避的方式去對待的話,那我根本無法讓我的來訪者可以去勇敢面對他們內心的困難,因為光是說大道理對心理問題是不大有效果的。可是當我真的去面對自己內心的某些困難時,發現那其實是一件挺困難的事,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精力投入到了學習心理學的知識上,根本沒想要去碰自己內心的一些情結,而且還挺無知地認為自己沒啥問題要去處理的,我心理挺健康的,呵呵。”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明白,因為許多朋友都覺得心理醫生怎么還會有心理不健康的呢。
“可是時間一久,我發現我的治療總是做得挺失敗的,那些來訪者來了一兩次就不再來了,雖然我知道他們的問題根本就沒解決,但他們就是不再愿意來找我了,那時候的我挺沮喪的,直到我的一位老師告訴我,他說有可能是你潛意識里把這些來訪者都趕跑了,因為他們面臨的問題可能會激起你內心自己的問題,你害怕去面對自己內心的這些問題,所以你就用一些巧妙的方式把他們趕跑了。”
同伴們都好奇地望著我,臉上寫著:那你怎么辦呢?
“老師的話對我觸動挺大的,而我又想能做一個優秀的治療師,沒辦法,我只能去找一個有經驗的治療師給我做治療,嘗試著去解決我自己的問題。”
“你們心理治療師也要做心理治療的啊?”咪咪一臉驚訝地問我。
我接著說:“是啊,每個專業的心理治療師其實都需要自己先做較長時間的心理治療,對自己有足夠的了解和處理后才能較好地為來訪者服務。就這樣,我一邊自己去做治療,一邊找督導來督導我做的案例,慢慢地,我做的案例開始有了較大的變化,來找我的人也越來越多。時間久了,我發現我逃避的事情也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敢于去嘗試以前不敢嘗試的事情,比如說這次的長途自駕游,我以前最遠也就開車跑過二百多公里,而這次居然要跑上萬公里的路,這在以前真的難以想象呢。”
小瑩說:“陸,為什么你后來就敢去面對自己的問題而不逃避了呢?”
我說:“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好幾次呢,怎么現在變得越來越膽大了呢?我能想到的是或許我實在逃不掉才這樣的吧,因為我很喜歡心理治療師這個職業,如果再逃就做不了這個職業了,也或許是我以為自己沒有能力去面對,而其實我內心還是蠻有力量的呢,再或許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我慢慢有了更強的能力,可以去面對以前害怕的問題了吧。”
小瑩若有所思地說:“是啊,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不敢回家的,連想都不敢去想,但這幾天卻發現回家好像沒那么讓我害怕了,是不是這段時間的流浪經歷讓我變得強大了呢?”
“或許你真的變得更有能力了,獨自一個人駕車周游四方那可不是得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呢,也或許你發現回家是一個你不得不去面對的問題,就好像我不得不去面對自己的問題一樣,因為逃無可逃。”我這樣瞎猜著。
“或許我變得更有勇氣了,雖然我知道回家后那些問題還是會擺在我面前的,但我好像有勇氣去面對了,因為我實在太想家了,當有了這個念頭后,我很想現在就往家趕呢。”小瑩的話讓我們都笑了,咪咪說也想家了,但好像還沒玩夠,反正我們總有一天要回家的,玩了再說吧。
我說:“也許我們一直都挺有勇氣的,只是我們有時候會不相信自己居然也會有這么勇敢的呢。”
瑪吉阿米的樓上仍然是賓客滿堂,有許多人在看著店里那滿柜的留言本,聽說這留言本也是瑪吉阿米的一大風景,每個到這里的人都會拿來翻看,好像看著里面十分感性的話語,那酥油茶會喝得更有滋有味似的。
小瑩是第三天離開拉薩的,這次她是走青藏線回去的,因為川藏線實在太危險了,雖然那一路的風景絕美,我想她肯定是有點等不及了,畢竟青藏線會走得更快一些。
編輯/趙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