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謠大師張,綽號“請不動”。
“請不動”終于來了重慶,為一個叫寅子的劇場。
這里,有個能用高跟鞋踩出槍聲的女人。
“脫軌者”
這是上海10月的尋常天氣。
空氣清澈,略帶寒冽。俊挺喬木,抖落黃葉。
一輛帕薩特踩著落葉駛來。
剛剎穩,胡音就從車上跳下來。手攥一份文件,闊步邁進大樓。
她要給老總一個“驚喜”。
2007年,從四川美術學院畢業后,胡音加入此公司,專為五星級酒店做內部裝飾。
老總極其器重她。“一輛帕薩特,幾十萬年薪,還配了助理。”胡音說。
胡音很爭氣,凡經她手的東西,總是別有韻味。
很快,她就成了五星級酒店的寵兒。
胡音卻覺得孤獨。“喬布斯說,你須尋得所愛。而這,并不是我真正喜愛的東西。”胡音心里空蕩蕩的。
一次,朋友帶她去一個小劇場。
臺上,老者盤坐古琴旁。
臺下,眾人稠坐,一片喧囂。
黑暗里琴聲一起,滿座頓寂。
老者手撫琴弦,反復積累,久久才一個音。
“音符力量之大,卻如海嘯山崩。”胡音說,“我心里纏堵多年的死疙瘩被震松了,感動一波一波,直沖喉頭。”
聽到緊要處,眼淚砸在她胳膊上。
從此,每到一個城市,胡音就會去尋訪小劇場,“就像棄嬰尋找領養人”。
漸漸,一粒種子在她心中發芽。
種子破土的時機,在2009年夏天來臨——重慶市委通過的《關于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決定》,讓胡音的心像帆一樣飽滿起來。
10月的一個夜晚,跨出小劇場的剎那,胡音突然如遭電擊。
她聽到了來自內心的聲音:“嘿,你為何還不脫離常軌?有決策權的你為何不給有夢想的你一個機會?”
第二天,胡音遞給老總一個“驚喜”——辭職信。
老總一臉驚訝。
胡音說:“對不起,我要去尋我所愛。”
舍棄高薪、轎車和助理,朋友不解。
胡音說:“每個人都有兩個自己,一個是I,一個是Me。我們常常為了做別人羨慕的Me,而忽略了內心真正的I。”
“I在叫我。”胡音一仰頭,大步邁了出去。
“尤倫斯”
把執照擺在桌上,胡音直愣愣盯了好久。
執照上寫著:寅月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公司名稱后有個括號,內寫:微型企業。成立日期:2010年9月1日。
執照是重慶市長黃奇帆親手頒發的。
有人說,胡音,你真幸運,成了“重慶微企第一人”。
胡音回答:“我不想做幸運的商人,我只想做尤倫斯似的小喇叭。”
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永遠繞不開一個名字——比利時男爵蓋伊·尤倫斯。
1987年,尤倫斯來到北京,成立了尤倫斯藝術中心。他一句“我熱愛中國當代藝術”,燒沸了整個中國藝術界。
致力于推廣的尤倫斯,將中國當代藝術帶進了國際殿堂。沒有他的慧眼,就不會有今天的方力鈞、張曉剛……
胡音野心沒這么大,“我只想做重慶的尤倫斯,把本土文化傳播出去”。
寅月在黃桷坪501藝術基地安了家,其經營核心就是寅子劇場。“我想讓音樂、話劇等藝術在這里展示和碰撞。”胡音說。
處子秀是一部影像作品——胡音請四川美術學院兩位老師完成的。
觀眾是藝術家、媒體人和大學生。
“很有味道。”觀眾眼里燃著火苗。
胡音胸口一塊大石落地了,她要發動一場戰役,“重慶本土文化,就像沉睡的火藥桶,需要引入一根根火柴來引爆”。
火柴,即是市外藝術家。
胡音盯上了著名民謠歌手鐘立風。
從來只在著名酒吧開嗓的鐘立風,被軟磨硬泡整整三月的胡音打動。
2010年8月10日,鐘立風來到重慶。
寅子劇場被撐爆了。
四臺空調,調到最低,還是不能降溫,“大家汗流浹背,卻如癡如醉”。
兩位打“飛的”來的廣州歌迷不禁感慨:“重慶原來的夜生活就兩件事,一是洗腳,二是喝夜啤酒,現在終于有了第三樣。”
胡音哭了,像個小孩。
寅子劇場的知名度,開始像夏天溫度般飆升,連張這樣的腕都被打動了。
火柴,就這樣劃燃。
“邱如白”
陽光從格子窗灑進來,鋪在木桌上。
桌上那罐櫻桃酒,在陽光里色澤如血。
胡音倒出一小杯,閉上眼細細品咂。
開心時,胡音總會這樣,品一小杯自釀的櫻桃酒。
這次開心,是因為寅月靠實力成了第三屆黃桷坪新年藝術節的音樂承辦方。
有人羨慕說:“真爽,你弄到了大單。”
“錢嘛,是好,可我沒想這個,我只想引爆一個火藥桶。”胡音淡淡一笑。
1月28日,藝術節來了。
一支樂隊,像颶風掠過黃桷坪。
“我把車停在路邊,正準備點煙,一段旋律傳來,‘我是美麗受傷的麥子,吐露芬芳站在山崗’,我像被子彈突然擊中心臟,頓時魂飛魄散。”三更在微博里說。
旋律的主人叫“愚人船”。
趁熱打鐵,第二天,胡音親任主持人,在寅子劇場推出了愚人船訪談。“想不到重慶還有這么好的樂隊,喚醒我們心底沉睡的青春詞曲。”很多人贊嘆。
愚人船,火藥桶般炸響。
那夜,胡音又品上了櫻桃酒。她心里,比愚人船還爽。
氤在酒里,胡音覺得自己有點像邱如白了,“對,就是《梅蘭芳》里的邱如白!”
邱的世界里,只有梅蘭芳。為推廣梅蘭芳,他舍財棄官,終生追隨。
“梅一死,邱頓時虛脫。”胡音說,“梅就是邱的命。”
胡音想做另一個邱如白。“一個人最大的幸運,莫過于年富力強時,發現了自己的使命。”她說。
她的梅蘭芳,就是重慶原創文化。
影像、話劇、音樂……胡音不竭余力地推廣,引爆一個個“愚人船”。她越來越瘋狂,把非物質文化遺產表演也弄進了劇場。
觀眾里有了企業家,有了政府官員……一天,有人在劇場里,竟然發現了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館長郭建超。
“歡迎你帶隊到新加坡進行文化交流。”郭建超說。
胡音熱血奔流。
“它的燈亮著,重慶才是重慶。”寅子劇場,逐漸成了一些外地人的旅游地標。
胡音端起酒杯,想起了邱如白。
“煽動者”
窗外,樹影婆娑。
窗內,兩人對坐。
這是第五次會面。前四次,皆心照不宣,沒打破僵局。
“我知道你喜歡。”胡音打破沉默。
“嗯。”顧桃點頭。
“一起干吧。”
顧桃陷入沉默。
胡音盯著顧桃,眼神如刀:“你知道我為何喜歡物理學家費曼嗎?”
顧桃抬起頭。
“費曼對一個喜歡物理又怕學不好的孩子說:如果你喜歡一件事,又有這樣的才干,那就把整個人投進去,像一把刀直扎下去,別問為什么,也別管碰到什么。”胡音說。
顧桃心里一抽。
“人有夢想而不去追求,跟咸魚有什么分別?”胡音說。
顧桃眼里燃起火苗。
“趁我們還年輕,一起做件80歲想起來還會微笑的事吧!”胡音大聲說。
顧桃終于伸出了手。
2009年11月,胡音找到了團隊的第一個伙伴。
覓伴,是胡音想實現一個更大的夢。
“在北京、上海,小劇場已成為白領放松的良藥,相當于看電影、唱卡拉OK、泡咖啡館。”胡音說,但重慶找不到這樣的地方。
因缺少展示舞臺,重慶本很豐富的文化資源被冰凍了。“我希望有更多寅子劇場出現,一起來鑿冰。”胡音說。
胡音想做煽動者。
2010年11月2日,胡音30歲生日。她邀請了一大群喜愛原創文化的教師、公務員、藝術家……模仿“時光隧道之夜”形式,搞了一個生日聚會。
在回憶時光里,大家忘情地探討人生之路如何走。
“大部分人為了過別人羨慕的生活,而把內心的夢想弄丟了。”胡音煽動說,趕快安排吧,別等到以后臨死時才說,要是當時去干就好了。
那夜,很多人失眠。
事后,有幾人加入了胡音團隊。還有幾人,對建小劇場來了電。
這讓胡音興奮,立馬又投入到另一場煽動中。
“重慶要想成為文化大都市,應該有繁榮的小劇場。”胡音說,小劇場的小,是物理空間的小,不是藝術擔當的小——螞蟻拉動草莖的力量可媲美大象之于圓木。
“如果我為小劇場死在路上,那是上天賜我的幸福。”胡音眼里星光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