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涉嫌“用蘋果皮替代板藍根”,有“普藥大王”之稱的四川蜀中制藥有限公司,在國家藥監局的突擊檢查中,其中成藥生產線被令停產、GMP證書被收回。
作為中國制藥工業百強企業,蜀中制藥事件給中國醫藥行業帶來的沖擊和思考,遠不止“造假”這么簡單。
因擁有普藥品種數目眾多(200多個),蜀中制藥被業界譽為“普藥大王”,旗下有阿莫西林膠囊、蓋克感冒膠囊、復方板藍根顆粒等明星產品,2010年銷售收入20億,名列中國制藥工業百強榜第62位。
蜀中制藥董事長安好義,給人的印象是“能吃苦、好拼搏”、且“會搶坐、會為排自助餐去加塞,不像是一個身家數十億的老板”,媒體多次將其對“第三終端市場”(以基層醫院和農村為主的普藥市場)的開拓視為業內典范。
就在“蘋果皮造假”事件發生不到半年前,2010年11月,國家有關部門還組織專家對蜀中制藥的質量控制水平做出過正面評價。在此基礎上,安好義更頻繁接觸各路資本,籌備蜀中制藥的IPO事宜。
然而,所有的一切可能在一夜之間成為泡影。造假事件被曝光后,經銷商們紛紛表示“已經把蜀中制藥的所有產品下架退貨,包括西藥品種,我們不再相信這家企業”。
一家曾被奉為中國民營制藥行業典范的企業,一夜之間成了負面典型。
低價禍端?
其實,蜀中制藥的被曝光,并沒有在同行中引起過多驚訝,“長期低于成本價銷售藥品很不正常”、“蜀中這種做法,被查出來是遲早的事”是大多數人的看法。
從成立之初,蜀中制藥就將定位放在基層市場,產品以普藥為主。普藥,是一個中國特有的名詞,指在臨床上已經廣泛使用或使用多年的常規藥品。目前我國醫藥市場上的萬余種藥品大多是普藥,普藥消費占據了藥品消費的絕大部分。
普藥通常具有一些共同特征,如技術含量低、市場上有多家企業生產或銷售、產品進入市場比較容易。對普藥生產企業來說,價格即使不是唯一的競爭武器,也是最重要的因素。
蜀中制藥正是以“超低價”聞名業內。資料顯示,在2010年安徽省基本藥物招標中,蜀中制藥生產的10克×20包規格的板藍根顆粒的中標價為2.35元,而國家指導價為10.8元——國家指導價一般是根據行業平均成本加上一定的利潤率而得出的。
難道說,蜀中制藥生產板藍根顆粒的成本僅為行業平均成本的1/5?對此,石藥集團董事長蔡東晨直言:“即使用土做原料,也做不出一毛錢一包的板藍根顆粒來。”
事實上,不僅是在安徽省中標的板藍根顆粒,蜀中制藥在其他各省中標的基本藥物,其中標價也大多只有國家指導價的1/3-1/4。
更加引發業內爭議的是,蜀中制藥20億的年收入中,有14億來自中成藥。而從2010年初開始,中藥材價格一路上漲——據中藥協會的監測數據,全國市場上537種中藥材中,有84%在2010年漲價,漲幅在5% -180%之間——在巨大的成本壓力面前,很多中成藥企業不得不小幅提高藥品價格。在這樣的背景下,“標王”蜀中制藥仍能頻頻以超低價中標,難免引起業內質疑。
其實,不只是蜀中制藥一家,所有參與基本藥物招標的普藥企業,幾乎都面臨相同的問題。“我們組織專家專門測算過,安徽所有中標的復方丹參片和牛黃解毒丸,售價不到成本的三分之一。這必然會導致質量問題。”浙江省醫藥協會會長趙博文曾公開對媒體表達過這樣的質疑。
而廣西花紅藥業董事長韋飛燕在接受《英才》記者采訪時表示,中藥行業的無序競爭,最終將導致“劣幣驅逐良幣”:“比如牛黃解毒片,北京同仁堂的成本價最低也就是0.25元一粒,但市場上有些小企業能做到幾分錢。這樣一來,做得好的反而沒有競爭力了。大的競爭不過小的,小的競爭不過不規范的。無序的市場競爭最終只會毀了這個行業。”
價格與成本倒掛,無論是專家還是普通消費者,應該都知道這樣的產品根本無法在正常條件下生產出來。為何此類藥品仍然能在各地的基本藥物招標中大行其道?
被逼造假?
最早開創“唯低價論”中標模式的,是安徽省的基本藥物招標:在質量標準一致的前提下,價低者得。由于國內普藥生產商大多執行G M P標準,因此價格成為事實上唯一的評價標準。
2010年11月,國務院曾高度評價安徽模式“為全國醫改闖出了一條新路子、提供了寶貴經驗,值得全國其他省區市學習借鑒”,并表示要“向全國推廣”。因此,山東、甘肅、四川、云南、新疆等多個省區很快將“最低價中標”明確列入各自的招標規則中。據統計,目前全國基本藥物在10元以下的占74.5%。
以大輸液為例,在安徽省,其中標價為0.93元,山東省為0.87元,“比礦泉水還便宜”,一些生產大輸液的廠家無奈感嘆。在這樣的規則下,很多品牌企業放棄了基本藥物的招標。
而據統計,在安徽、山東、四川三省,中標企業中40%都受過省級以上的質量警示。
蜀中制藥造假事件曝光之后,有業內人士感嘆:以目前的安徽模式,用蘋果皮或者西瓜皮已經算有良心的了,“招標只看價格,這是逼著企業去造假。”
據知情人士透露,國家藥監局在5月開始的基本藥物質量大檢查中,已經查出多家問題企業,“蜀中制藥只是中成藥方面的問題,另有企業的西藥生產線也已停產整頓。”
基本藥物制度本是一個在藥價虛高背景下推出的民生工程,但從目前的現狀來看,“能否進入基本藥物目錄”對企業來說幾成雞肋。
據業內人士透露,行業協會曾聯合遞交內參給國務院,希望取消“最低價中標”的提法,哪怕去掉一個“最”字也可以,后來醫改辦批給發改委進行處理,發改委認為這一意見是利益集團的聲音,不予采納。
如今,蜀中制藥事件終于激起強烈反響。越來越來多的業內人士開始懷疑現有招標方式對促進醫改所產生的積極意義。中國藥促會等業內六大協會聯名倡議,修正目前安徽模式中唯低價是取的做法,稱安徽模式“可能影響整個醫改成敗的大局”。
據悉,國家發改委對全國性中藥材價格供應情況調研將于近期啟動,完成調研后,將對基本藥物中的102種中成藥價格進行調整;而醫改辦主任孫志剛則明確表示:“要完善中藥的招標采購辦法,完善中藥質量評價及監管體系,防范企業惡性低價競爭,對基本藥物招標的最高指導價做及時調整。”
“蜀中制藥事件暴露后,國家肯定會出臺政策規范行業,并且會整合淘汰一些不達標的小企業,這會給大型集團公司騰讓出一部分空間。”有業內人士如此評價蜀中制藥事件的正面效應。
事實上,早就有人提出“藥價虛低比虛高更危險”。6年前的“齊二藥”事件直接導致時任藥監局局長的鄭筱萸被判處死刑,引發國內藥監系統一輪地震。如果此次蜀中制藥事件能給基本藥物制度帶來積極正面的變革,也算是用較小的代價換來了行業的又一次里程碑式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