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盧鋒的辦公室,迎面而來的是三面靠墻的書架,盧鋒指著一邊書架的角落處告訴《英才》記者,“這些是我過去研究中國糧價的資料,很多已經是孤本,全中國僅此一份。”
現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宏觀經濟研究中心主任的盧鋒,他不僅關注糧食價格,而且長期從事人民幣匯率的研究,其成果得到了學界和國家有關部門的重視。
不管是研究糧價還是研究匯率,以及目前正在做的“中國十年宏調史”等課題,盧鋒采用的是同一套方法,那就是通過“邏輯、數量、歷史”三個維度去分析所面對的經濟問題。“這不僅適用現實經濟問題研究,也能用于研究和解釋過去,所得結論有相應預測能力。”
很難出現負增長
《英才》:有人認為,緊縮政策或導致經濟下行,通脹的嚴重性是否被過分夸大了?
盧鋒:2003年以來將近10年,中國經濟增長總的看來容易偏熱,通貨膨脹的壓力也是揮之不去。一輪通脹好不容易壓下去了,大家就覺得過了,決策層可能就有種種考慮和擔心,稍微松一松,過一陣子通脹便又起來了。
從較長時期經濟運行實際情況角度來講,不存在夸大通脹的問題,因為過去七八年的事實已經擺在那里。從另一個層面來講,對貨幣過度擴張的危害或消極作用的認識還有待深入。
《英才》:通脹揮之不去的原因是什么?
盧鋒:第一個與中國經濟的發展階段有關。中國經濟就像一個年輕人,處于成長最快的時候,基本面總體上是強的,這樣的背景下,即便實行一個中性的宏觀政策,中國經濟增長也會很強勁,不會輕易疲弱下來;第二個是政策不到位或政策失衡。由于種種原因,中國匯率政策的調節相對滯后,這給貨幣調控帶來了一些困難。其次,中國體制下仍有諸多改革沒有到位,比偏強。這些因素疊加在一塊,通脹壓力就會慢慢積累。
具體到當前這輪通脹,顯然跟危機后的刺激政策有關。全球金融危機下,我們動用了超強的手段刺激經濟。強大貨幣擴張經過一個發酵期導致目前明顯通脹壓力。
《英才》:現在有一種擔憂,在通脹尚未壓下來的時候,經濟增長卻掉下來了,你怎么看?
盧鋒:中國還是一個處于追趕中的經濟體,即便經濟增速下滑,也很難出現負增長。1990年前后,宏觀經濟最不景氣時期也沒有發生負增長。實際上治理通脹就像拔掉壞牙一樣,難免感到疼,并且不同方面疼痛感不同,會有“盡快打住”的訴求。
《英才》:對緊縮政策施加壓力?
盧鋒:治理通脹一定是疼的,疼怎么辦?不是說就不要治理通脹了。最理想的情況是管好總需求、管好貨幣,盡量不要讓通脹出現。如果出現通脹,就應該治理。
匯率綁架利率
《英才》:我們看到央行在治理通脹的過程中,總傾向于用數量工具,而較少使用價格工具的利率,這是為什么?
盧鋒:簡單的說,匯率如果不能靈活調節(當然匯率為什么不調節這背后有好多原因),就會造成外匯儲備增加、被動地釋放貨幣。盡管央行想回收,但它本身由于技術和其他方面限制,也收不干凈,結果導致貨幣量過大,導致通貨膨脹,還導致央行很難獨立、靈活、充分的利用利率工具。一個簡單的道理是,央行如果要提升利率,央行對沖外匯儲備發央票成本就會增加。這實際上構成中國特色的“不可能三角”的基本元素。不能讓匯率靈活調節,那么利率就不靈活,這兩個東西是有聯系的。
除了匯率政策調整不到位之外,導致利率用得不夠的原因可能還因為從價格管制中獲利的利益主體,自覺不自覺愿意接受或倡導價格不管用的各種說法。
《英才》:為什么你認為中國需要更靈活的匯率政策?
盧鋒:匯率說到底是一個最基本的價格變量。我們一段時期內,把匯率調節的代價過分夸大了。理論上說,如果要保持名義匯率不變,那就會導致通脹,即通過國內商品價格的升高以實現與生產率的提高相匹配。如果不想要通脹,那么名義匯率就需要升值。還有一種邏輯上可能但誰也不愿看到的情況,就是物價和名義匯率都不讓升,邏輯上就是“憋死”——讓生產率增長停滯,也就一勞永逸消除了升值趨勢壓力。如果生產率追趕停止,升值問題也就消失了,但這種“自廢武功”顯然不是我們想要的“解決方案”。
《英才》:你認為應該升值多少是合適的?
盧鋒:說到底調節到一個什么樣的數量值人們預先是不知道的,而計劃經濟恰恰假定了我們什么東西都有一個計劃的數量。準確預知未來匯率平價水平,并不是市場經濟中匯率政策的前提性條件。
《英才》:會不會出現匯率超調——過度升值?
盧鋒:確實會。市場調節會有一個波動,會有一定的代價,否則也不會有計劃經濟出現。我覺得實踐證明,過分的干預匯率會比不干預它或減少干預它的代價大得多,這是一個取舍的問題。
如果一個國家的經濟追趕還沒有起色,經濟結構和相對效率變動不明顯,匯率保持不變可能問題還不大。給定中國經濟是快速追趕現實形勢,保持匯率不變理論上不成立,近八年實踐經驗證明不可取。
過熱導致三荒
《英才》:你對當前備受關注的“錢荒”問題怎么看?
盧鋒:所謂“錢荒”實際上是一個階段性現象,央行在調控由貨幣擴張導致的通脹時表現出來的。現在銀根挺緊的,如果之前就這么緊,當然就沒有通脹,可問題是原來放那么多水,現在龍頭盡管緊一些,可是通脹還是沒有完全下來。簡單看,還有一個負利率。而且我們講的通脹帶來的一些危害實際上現在都還是存在的,在這個背景下,政策保持一個相對緊縮的態勢是可以理解的。
《英才》:從總體宏觀經濟上看,你怎么看當前出現的“電荒”?
盧鋒:過去兩年,電力消費增長很快,幅度均超過10%。為什么電的需求增加這么快呢?我們知道電是典型的不可貿易品,主要用于內需,顯然是投資和消費高增長拉動了電的需求高增長。這又證明了中國經濟總體上是挺強的,也與目前宏觀經濟面臨通脹壓力判斷具有一致性。另外,由于價格、體制不順帶來煤在供給上的困難,可能也會加劇電力的供不應求。
《英才》:還有“民工荒”你怎么看?
盧鋒:宏觀經濟增長偏強、偏快、偏熱環境中,非農勞動力需求整體擴張偏快,構成勞動力市場暫時性的供不應求。而由于本幣匯率的低估,中國對外競爭力有點過度增長,低端外向部門密集需要年輕非熟練勞動力,是構成低端農民工相對緊缺的所謂民工荒現象背后的結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