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琳的詩(8首)

　　收割
　　
　　住在城里不知道
　　他們又在收割了
　　
　　這次他們收割的是小麥
　　
　　
　　燒
　　
　　我看著你的眼睛
　　只有在跪下來的時候
　　你的眼睛里才有水
　　你把手捧在胸前
　　你在我之前已經(jīng)把雙手
　　捧在了胸前
　　
　　我祈禱從你膝下獲得靜心而不是土地
　　我祈禱我點燃的煙火只落在
　　我的香爐之中
　　
　　你是瓷器
　　我也是
　　
　　
　　干旱地區(qū)
　　
　　我喜歡干旱
　　因為我是在干旱地區(qū)長大
　　
　　我喜歡空氣里的塵埃
　　是那種帶靜電的硬顆粒
　　而不是讓人發(fā)癢的微生物
　　碰撞之后會紅腫
　　熱辣辣的眼淚不是喜喪
　　而是跪拜
　　
　　鹽堿比黃金還重
　　它們就藏在父親最深的碗底
　　
　　我喜歡干旱地區(qū)的雷電
　　它們總是停留在
　　老宅的窗戶下
　　我喜歡干燥的鞋子已經(jīng)曬了四十年還曬在
　　粗針大線的針腳里
　　
　　并不是沒有雨水
　　樹葉搖動，乞雨的祖父已經(jīng)住進峽谷
　　他們在石頭上砰砰砰燒火
　　
　　井，是給正在絕經(jīng)的那個女人
　　預(yù)備的
　　
　　
　　陰天之下，棗花
　　
　　陰天之下
　　雨水還沒有降落
　　這只能加緊一個人的干旱
　　
　　只有
　　當(dāng)我走到街角一棵老棗樹下邊
　　讓棗花在我頭發(fā)
　　落下一陣
　　我才略微有些
　　濕潤的好感
　　
　　我決定給鄉(xiāng)下的母親打電話
　　告訴她棗樹開花了
　　
　　
　　午間
　　
　　一只四十天的小狗臥在我的鞋子上
　　我要穿鞋子
　　可它睡著了
　　
　　我還多次碰到過這樣的情景：
　　一只紅翅膀蜻蜓落在
　　我腳邊的石頭上
　　我不動
　　它就不動
　　
　　我不動它們就不動
　　我不是固體，它們也不是固體
　　我們都在震顫
　　
　　在
　　一開一合
　　
　　
　　她的
　　
　　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女孩
　　背對著太陽
　　在花壇旁邊尿尿
　　
　　多么美好
　　誰也不關(guān)心她的屁股
　　她的性
　　
　　
　　辛辣之物
　　
　　如果沒有那場醉酒
　　你就不會伸出甜蜜的舌根和舌尖
　　哦，你開始發(fā)燙
　　連你的耳根都長出
　　沸騰的熱氣
　　
　　然后你就哭了
　　你并不喜歡這種白顏色的辛辣之物
　　辣到腹腔，挖不出來
　　你一流眼淚就是一個嬰兒
　　一個誰都可以抱走的女嬰
　　
　　沒有人一開始就喜歡辛辣之物
　　沒有人一開始會成為辛辣之物
　　
　　
　　醉酒
　　
　　你知道我晚上貪酒
　　為什么不等我大醉而歸
　　
　　我大哭
　　眼淚洶涌而熱
　　一生的委屈漫過腳面
　　我在煤城的小巷，走到你的面前
　　
　　你是冷的
　　你不在
　　
　　人世都這樣
　　你不在
　　我醉酒的時候你也在醉酒而已
　　
　　我尚能說出路上的燈光很漫長
　　它們有的是償還父母
　　有的是賜予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