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傻瓜面搬到僑光堂旁邊的那條路里面之后,打算吃面的人懶得去,不打算吃面的人還是常常去。
一輪明月,真美。李白舉杯邀明月,我嘛,帶著我的月亮去吃傻瓜面……
我們叫了兩大盤小菜。我一直不認為食物的味道與否,嘴巴有絕對的鑒評力。那兩盤小菜,擺在那樣的晚上,那樣的朋友面前,要比擺在任何晚上,任何人面前,更好吃,對我而言。
我挾起一小截鹵透的豆干請了請月亮,感謝她今晚圓得如此可愛。
付錢的時候,她們又跟老板娘閑話一回,嬉笑一回,問候一回,不曉得老板娘要不要收干女兒,我在想,否則想自薦……
我們這群無藥可救的女孩子,吃完傻瓜面竟然還不滿足,依照慣例,又去騷擾賣傻瓜水果的老夫婦。老婆婆笑嘻嘻地招呼我們,好像我們是她真正盼望的客人一般。其實早已不是客,彼此熟悉了,就不是她給你一片西瓜,你付她一張鈔票那么單純的行為了。而是轉變成一種牽念,她會問你,怎么好幾天沒來了;你會問她,為什么前幾天沒看到呢。唉!人世間,本是處處有情,只怕己心太無情,便不知情為何物。面對那么慈祥的老婆婆,讓她拿刀為你切西瓜,問你要不要灑鹽巴,已經是夠不忍心了,怎么會有人好意思,因為十塊錢的關系,恣意批評人間西瓜太貴,鳳梨太臟,木瓜不甜?
踏一回月,誰說月亮無情?月若無情,就不會照了李白又照了我。滿校園的清輝中,訴一訴心曲,也鬧過幾次暢懷,自己像個傻瓜,也笑罵別人傻瓜。想想,要當個傻瓜也不簡單,既能承認自己是傻瓜,又能享受傻瓜,到這種田地,實在是不平凡的傻瓜。
也許,我仍會常常去吃傻瓜面,傻瓜水果,不管他們搬多遠。
也許,你會以為我喜歡吃面?其實,我愛吃的是碗里的那一個“情”字。
(選自《煙波藍:簡媜散文精品集》2004年版,有改動)
W博士品讀
食物是否可口,和食客的心情是否喜悅有很大的關系。作者吃面、吃水果之所以那么有興致,是因為與一群好友一起吃,與皎潔的月亮一起吃。人世間處處有情,我們應該懂得珍惜別人對自己的關心。